δ和γ的理学部笔记

作者：逆井卓马

第一卷 综上所述，我们证明了初恋。 序章 高三夏天的结束

网译版 转自 轻之国度

翻译：RiLey，鳰原惠

修图：Mon

两面包夹汉化组读者群：609672730

我认为，所谓的〈青春〉，就像一部精心设计的推理小说。

对处于漩涡中心的当事人来说，自己其实并不完全明白正在经历什么。

当一切结束，无法挽回时，整个轮廓才会浮现。

「那时候我们真傻啊，不过那真是让人开心的日子啊。」感慨回首往事，人们才能开始认识到，那便是所谓的〈青春〉。

仿佛身边有一位头脑清晰的名侦探，用严谨的逻辑为你展开推理一般。

高三的夏天即将结束。

对我们来说，这也带着一点为过去划上句号的意味。

当我终于得以安然无恙地在图书室自习时，岩间理樱轻轻拍了拍我。

「可以稍微聊一下吗？」

她低声询问，似乎不愿被周围人注意到。但她的声音里混杂着某种不同的波动，像是刚得到无法预测的数据，或者发现了罕见的昆虫时那种略带激动的语气。我像往常一样默默点了点头。

我们移动到生物实验室后方的空地。那片如小型古坟般隆起的草坪刚好适合坐下休息。我们两人并排坐在斜坡上常坐的位置。

「天气很好，就想呼吸一下外面的空气。」岩间像在找借口似地轻声说道。

随意聊着一些琐碎的话题时，后山传来尖锐的蝉鸣声。对话随着蝉噪自然中断了，而岩间从手提包里取出一个白色信封。

「那个，小出，这是给你的……」

平时清脆有活力的声音此刻却有些颤抖。

我接过信封，发现上面什么也没有写。我抬眼看向岩间，想确认信封的含义。

她却突然将目光移开了。

「突然拿这个给你，很抱歉。不过，可以说这也是某种意义上的回礼吧……」

我翻过信封，想看看里面的内容，但发现封口用胶水封得很牢，似乎需要剪刀才能打开。正当我考虑着这些时，岩间补充道：

「其实我原本打算更早给你的……但想着你在忙社团的事情，这种时候给似乎也不太合适。所以，现在可能有点晚了，但我觉得这个时机比较好……」

不知道她想说什么。我完全猜不出信封里的内容是什么，这仿佛变成了一场问答游戏。

岩间的耳朵微微泛红。察觉到我的视线，她不动声色地用手遮住了耳朵。

「那个……那我就先回去了！」

还没等我问「现在可以打开吗」，岩间就匆匆离开了，把我一个人留在那里。

回到图书室时，岩间的包已经不见了。她应该已经回家了吧。

我拿着剪刀小心地打开信封后，只带着信封走向无人的乡土资料区。不知为何，我觉得在一个不被人注意的地方查看内容会更合适。

从信封中取出的，是一张经过覆膜处理的明信片大小的纸片。白色的优质纸上，封着一朵浅粉色的精致干花。在这片静谧中，我注视这淡淡的颜色良久。

信封里只有这个。不过，从触感来看，背面似乎贴了一张便利贴。我翻过纸片，发现上面贴着一张粉色便签纸，上面是钢笔写下的字迹。

我试着用了能反射紫外线的薄膜，希望可以避免色素被光分解。请尽量存放在避免阳光直射的地方，这样我会很开心。

仅此而已。连署名都没有。

她没有写留言，而是优先标注了注意事项，这样的优先顺序，让人感到亲切。

我们一向如此。

然而，这朵花究竟象征着什么，我依然无法确定。

但没想到竟然是这朵花……熟悉的记忆随之浮现。

注视着这淡雅的浅粉色，我开始回想起那些仿佛是很久很久以前的日子。

那是终将被称为青春的日子，开始时的故事——

第一卷 综上所述，我们证明了初恋。 第一章 在浅粉色切下的区域

春天真是一个让人浮躁的季节。

在冬季枯黄干燥的世界里，突然涌现出鲜嫩的绿色，紧接着到处都开始开出花朵。仿佛被霜冻压抑了许久的大地的生机，感知到北风的缓和后，便再也按捺不住喷涌而出。

最早到来的，大概就是梅花了。

当我们还缩着脖子抵御寒意行走时，忽然一阵浓郁的香气扑面而来，仿佛有人在举办香水评鉴会。那是梅花开了。注意到枝头上绽放的红梅或白梅后，才终于反应过来。啊，原来已经是这个季节了。每年的这个时候都是这样。

随着梅花香飘来的，还有让我鼻子发痒的杉树花粉。

战后，为了满足复兴，木材需求激增，政府在扩大造林政策下，种植了惊人数量的杉树。如今，这种愚蠢的决策所带来的后果，却要由我们现代人来承受。遍布日本各地的杉树雄蕊，像是故意挑衅般，释放出如烟雾般的黄色花粉，肆意侵袭着人们的眼睛和鼻子。当你流着鼻涕打喷嚏时，梅花也已经飘落了。

接下来，春天的主角登场了。

要说春天的巅峰，自然非樱花莫属。

还有什么其他的植物能让整个日本都如此兴奋吗？从南到北依次盛开，甚至连天气预报都每日播报它的开花进程，这便是江户时代培育出的名为染井吉野樱花品种。它通过嫁接和扦插繁殖，所以所有的树木都是克隆体，也就是说它们都是同一棵树的分身。因此所有的树都拥有同样的基因，同一地区的染井吉野能同时开花。

当那微微泛着浅粉色的花朵尽情绽放时，人们便开始欢天喜地地赏花。走出家门来到附近的公园，孩子们吃着樱花饼，大人们则尽情喝着啤酒。日本国内数不清的樱花名胜地，挤满了络绎不绝的游客。

在关东地区，经历完这一切之后，四月才姗姗到来。

此时的我，体力早已被耗尽。我已没有余力去享受春日的温暖阳光了。我所能做的，只是看着路边堆积的、已经变成棕色的樱花花瓣，鼻涕直流地对抗着杉树花粉的猛烈侵袭。

即使我是被别人羡慕地称为踏入青春正中央的高一新生，这一点也不会改变。

「早上好，德尔田(δ田)！今天早晨真好啊！」

耳边响起了过分开朗的声音。我叹了口气，回头一看。

熟悉的男生正咧嘴笑着，挥舞着大大的手向我打招呼。

我轻轻举起手回应后，转身继续向前走着。稍微放慢了步伐，那个家伙就摆出一副享受着极致早晨的模样，走到了我身边。

水崎隆一。每天都像在刷新欢愉的最高纪录，总是这样欢快地打招呼。他的性格阳光无比，同时也透着一种轻浮气质。

「喂，高中生活才第二天，怎么感觉你身上的气氛已经有点压抑了？」

「因为我走在阴影里啊。」

灿烂的朝阳洒满大地，但只要沿着路的东侧走，就会被房屋遮住。天气已经很暖和，再让阳光晒在制服外套上，肯定会热得不适。因此，走在阴影里是相当合理的选择。

「嗯，这么说也有道理。不过啊，要是因为朋友，所以一直走在阴影里我会很难办。」

水崎跨过了白线，走到车道边，跳进了阳光里。

我正准备告诉他危险，让他快点回来，却注意到了他这么做的理由。

他看上去有点不一样了——原来是染了头发。是一种介于褐色和棕色之间的颜色，低调到如果他一直待在阴影里，根本察觉不到他头发的变化。

我的目光引起了水崎的注意，他故作潇洒地歪了歪头。

「怎么样，有没有发现点什么？」

「有点秃了是吗？」

「滚。不是秃了，是染的！这就是所谓的高中出道啊！」

和我们之前的初中不同，纲长井高中并没有关于头发颜色的规定。但即便如此，刚入学的第二天就染发，确实挺有胆量。不过，这种低调的颜色，也透露出水崎在轻浮这条路上走得不彻底的本性。

「高中出道倒是挺有意思的，但染发不是挺麻烦的吗？黑发可是会以每月一厘米的速度长出来的啊。」

「你不懂。这点麻烦又算什么！这就像蜂鸟运水救火那样的微不足道的努力。我只是在为吸引女生而尽我所能罢了。」

「别把南美传说里的蜂鸟故事用在这种旁门左道的事上。」

「什么叫旁门左道，这话听着真让人不爽。男高中生想吸引女生，这和孔雀开屏不是一个道理吗？用你们德尔田(δ田)流派的话来说，这叫自然的法则！况且，德尔田(δ田)你本身条件也不错，多注意点外在形象就好了。」

这家伙真敢把自然的法则说出来啊。

「水崎想追求像孔雀那样的炫目是你的自由，但我还是安安心心地当只乌鸦好了。」

「诶，乌鸦？为什么特意选这么不起眼的鸟？」

「因为乌鸦聪明。」

「哦，原来如此，是要专注学习啊。不愧是个学霸，格局就是不一样！」

水崎满脸笑容地接受了我的歪理。我们从小学开始就是朋友。两人之间的对话大多像是在演小品，彼此的反应大多都在预料之中。

如果染发的水崎是孔雀，那我就是漆黑的乌鸦。

我并不在意别人怎么看待我。水崎喜欢走在令人瞩目的阳光下，而我更偏爱安静的阴影中。水崎会用发蜡整理头发，而我只要用水压压睡出的呆毛就觉得够了。水崎每天坚持健身，而我倒是挺满意自己偏瘦的身材。水崎劝我戴隐形眼镜，我却从初中起就一直戴着眼镜。

正是因为我们有这些差异，在一起才让人感到舒适。

也许是觉得走在白线外太招摇了，水崎又回到了阴影里。

「……对了德尔田(δ田)，我有个超级重要的事情要说。」

这个家伙一旦这么开头，后续内容往往都没什么正经的。

「什么事？」

「你记得那个叫岩间的女生吧？」

「嗯，坐我后面的那个吧。」

「哦哟哟，果然，果然你记得。」

水崎露出了得意的笑容。

记得是自然的，毕竟她的学号和我只差一个，开学典礼上我们坐在相邻的位置，教室里我们又是前后桌，想不记住她的名字和脸都难。

岩间理樱。梳着干净利落的马尾辫，看起来非常优秀的女生。

仅仅是看了一眼，仅仅是第一印象，就能感觉到她和我完全是两个世界的人。她的名字和她的气质一样，不辜负那樱花的意象，散发着华丽的光彩。

「所以，岩间怎么了？」

「哎呀，她真的超级可爱，不是吗！」

「……你所谓的超级重要的事情就是这个？」

「喂喂德尔田(δ田)，你肯定也这么觉得吧？你看，你还和她说过话呢。注意到了吧，那笑容。」

确实，岩间的容貌客观地讲可以称得上有吸引力。突出的五官、给人聪慧印象的弧形眉毛，以及那明亮得几乎刺眼的笑容。

「确实是个爱笑的人。」

「对吧？不仅是外貌，举手投足之间都散发着教养，说话也清楚简洁，简直就是个穿着衣服走路的优等生。」

「优等生如果不穿衣服走路，那可就麻烦了吧。」

「这么较真可是得不到女生青睐的哦。话说回来，你同意她看上去像优等生吧？」

「嗯，大概是这种类型吧。」

如果说岩间成绩不好，那恐怕没人会相信。她的确有种优等生的气场，似乎一定能赢得同学和老师的信赖。班长一职几乎非她莫属。也许她还很擅长体育，运动社团一定会极力拉拢她加入。

毕竟，她是樱花。岩间理樱，一个名字中带有樱这个字的优等生。

也是每年春天都会吸引所有人目光的，那种广受欢迎的樱花。

「所以呢德尔田(δ田)，我有一个天才级的发现哦！」

水崎用一种意味深长的目光看着我。

「天才级的发现？」

「没错。德尔田(δ田)和岩间之间存在一个奇迹般的共通点！想知道吗？」

我倒是并没有特别想知道，不过水崎显然很想说。于是我点了点头示意他继续。

「首先，回忆一下德尔田(δ田)这个绰号的由来。」

「我的姓是出田（Izuta）好吧。」

「德尔田(δ田)」这个绰号源于中学时期的某一件事情。并没有什么特别的历史背景，比如我的祖先住在三角洲（Delta）之类。水崎似乎还想把这个误读传播到高中，真是让人头疼。

「不用计较那些细节。那么岩间呢。」

像是刻意营造戏剧性的效果一般，水崎停顿了一下。

「……你试试把『岩间（Iwama）』这两个字用重箱读法读一下」（注：1：重箱读法就是日语中两字词语的第一个字用音读，第二个字用训读，是一个不算少见的特殊读法。2：这里就能看出为什么这两个人学号挨着了，因为五十音顺序，虽然岩间应该在出田后面）

岩间（Iwama）——岩，间——Gam，ma——Gamma。

「你看，对吧？有木有？」

水崎一副仿佛刚刚想出只用三行就能解出的数学证明题一样得意。

「你是Delta，她是Gamma。α（Alpha）、β（Beta）、γ（Gamma）、δ（Delta）……你们不仅学号是相邻的，连换成希腊字母也是邻居。怎么样？这很厉害吧？」

「啊对对对，好厉害好厉害。」

「别用这么冷淡的语气夸奖我啊！你看，这绝对是某种缘分！要不然你就用这个当话题去搭话，我完全不介意哦！」

「为什么我需要话题去搭话？」

「你在说什么，当然是为了拉近关系啊！」

我看了一眼，水崎又愉快地走到马路阳光下了。他那像亚铁氰化铁溶液（普鲁士蓝）般闪耀的染发颜色在春日的明亮阳光下显得格外适合他。不知道他算是蜂鸟还是孔雀，但他似乎在乐在其中，倒也挺不错。

「我不需要拉近关系。你又不是不知道我的性格。」

水崎带着灿烂的笑容回过头来看着我。

「我可说不准啊。命运有时候会开些像玩笑一样的小恶作剧呢。」

「我说了，我没有想要拉近关系的意思。就算是命运，也改变不了。」

「别说得这么冷漠嘛。好歹是同班同学，和睦相处不好吗？」

「类型不一样吧。无论怎么看，她都和我不是一个世界的人。」

「不过你再想想吧。」

水崎没等我把话说完，便兴奋地伸出食指直指天空。

「你看，条件简直已经完美得不能再完美了。德尔田(δ田)和岩间的座位，在教室里正好是靠走廊那排。而岩间的位置是这排的最后一个。所以坐着的岩间，她的邻座只有左边或者前面的人。而岩间的前面是谁？」

「还能是谁，就是我。」

刚入学的座位是按照学号排的。我们班里名字以A开头的人特别多，比如逢泽，荒砂什么的。因此，我和岩间恰好被分到靠走廊的一排最后两个座位。

「对吧！而且在其他课上，学号的关系大概率也会让你和岩间离得很近。」

水崎带着像推销自己发明的元素周期表记忆法时那样的劲头，不断向我逼近，几乎让人怀疑他是不是藏着什么阴谋。

「……必须一直坐在我附近，真是可怜她了。」

「你在说什么啊。坐在德尔田(δ田)旁边，可不是个让人不舒服的位置哦！」

「你这话真是让我开心，不过这么想的估计也就只有你了吧。」

水崎爽朗地大笑起来。

「可能吧！」

我当然不会危害周围人。但是我不是个外向的人。也不是个爱社交的人。我也不是个会走进日光的人。

也就是所谓的阴生人——简单说就是阴角。

本来就只能和前面和左边的人说话，前面的人又是个只会把讲义往后面传的阴生人，可想而知岩间肯定会很孤单的。

她怎么看都是会和人来往，走进日光的人，和我完全是两个极端。

走上银杏排出的缓坡，就能看到纲长井高中的校门了。周围石墙高垒的古朴校门，充分显示着这是县里第一的升学高中。

银杏刚刚抽出新芽，浅黄绿色在天空下反射着朝阳的日光。

天气预报说虽然今天天气很好，但傍晚开始情况就会急转直下，晚上暴风雨就会来临。

午休时，水崎消失得无影无踪，说是去进行「其他班级的侦查」。我并没有随行的理由，于是就坐在自己的座位上，打开便当盒。那是我亲手准备的精致便当。虽然这么说，但它的一半内容其实都是小番茄。

说到小番茄，我认为它是农业历史上的一项伟大成就。

薄薄的果皮之下，凝聚了自然的奇迹与人类的智慧。清新的酸味和不腻的甜味完美平衡。果皮防水，清洗方便，同时又易于咀嚼。单口大小无需刀具切割，吃起来干净利落。直销店里的售价也相当实惠。由于水培和温室的发展，现在一年四季都能买到。

咬下一颗，感受那细胞中蕴藏的遗传信息，我不禁浮想联翩。小番茄的祖先曾是安第斯山脉上的野生植物，只结出小小的果实，味道大概又酸又涩。后来人类开始驯化它，通过一代又一代的培育，逐步将其改良成符合自己口味的样子。每一颗小番茄里都铭刻着生物漫长的进化历史和人类持久的努力，这简直是一场交响乐！沐浴着阳光的植物，通过光合作用这一巧妙的过程，吸收能量，动员无数基因，经过漫长复杂的过程，创造出了各种物质。在舌尖实现了味道与香气的绝妙平衡。想要人类从零开始复制这一过程，几乎是不可能的。这不是奇迹，又能是什么呢！

「你很喜欢小番茄吗？」

突然有人搭话，我吓了一跳，转身看向后面的座位。

岩间理樱瞪大了圆圆的眼睛看着我。我赶紧移开视线。

「啊，啊啊……还好吧。」

我觉得自己的回答很笨拙，便补充了一句：

「……我吃得有那么香吗？」

说完，我才意识到岩间能看到的只是我的后背和后脑勺。简直说了句傻话。

「不是啦。只是这数量有点惊人。便当里装这么多小番茄的人，我还是第一次见。」

岩间用晒得微微发黑的手指指着我的桌子说道。

双层的便当盒，其中一层全是小番茄。顺带一提，另一层装满了撒上紫苏梅子粉调味的白米饭和其他紧紧塞满的菜肴。

「因为小番茄很好吃嘛。」

我的回答似乎并不能算一个理由，但岩间却像花开一样露出了笑容。

用水崎的话来说，这就是「看到那笑容了吗」。

「嗯！小番茄确实很好吃呢！」

她只是简单重复了一下我的话，却让我感到一种被完全肯定的喜悦。这种掌控人心的能力，简直让人惊叹。

「不过，这么多小番茄吃不腻吗？我还以为你是和家里人吵架了呢。」

岩间似乎在猜测，是不是因为和父母闹别扭，他们才故意塞满小番茄惩罚我。不过事实并非如此。

「不是啦，我是因为喜欢才吃这么多的。其实这还不够呢。」

尽管我可以滔滔不绝地讲上一个小时关于小番茄的协奏曲，但我忍住了。取而代之，我把装满小番茄的便当盒递给岩间看。虽然我已经吃掉了几颗，但剩下的仍然紧密排列，像拼图一样丝毫不动。

「好厉害！这就是最密堆积吧！」

岩间脱口而出的评价让我愣住了。

察觉到我困惑的表情，岩间慌张地挥了挥双手。

「啊！我是不是说了奇怪的话！对不起啦，我是想说你的便当塞得好紧凑！」

「没、没事，根本不奇怪啊……」

「也就是说，出田同学，便当是你自己做的吧？」

她强行转移话题的方式让我稍感不自然，但还是觉得无所谓，点了点头。

「其实也算不上做吧。」

说到底，我也只是把小番茄塞满而已。

「真厉害！我的都是妈……嗯，都是我母亲帮我做的。」

明明对话并没有什么奇怪的地方，但她却像在掩饰什么似的，急切地换了话题。

岩间的手轻轻动了一下，打开了自己的便当盒，向我展示内容。便当里装满了均衡搭配的菜肴，白米饭上放着一颗小梅干。能这样自然而然地将便当内容展示给几乎没怎么说过话的男生，说明她防备心很低，或者说人很好，又或者是在一个温馨的家庭中长大的吧。我不禁暗自猜测起来。

话说回来，刚才她是不是差点说成妈妈了。

我瞥了一眼她拿着便当盒的指尖，发现她的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不知道她是不是在练武术或者游泳之类的。

……糟糕，我不知不觉开始观察起她来了。为了让对话听起来自然，我继续说道。

「其实有人帮忙做也挺好的。我家里人都在东京工作，早上出门很早，所以才自己准备的。」

「原来是这样啊！我妈妈是在家里工作的，所以我一直都习惯依赖她。不过既然已经是高中生了，下次我也试着自己做便当吧。」

说着，岩间拿出了她的漆器筷子。

在家工作的人……是做什么的呢？程序员？设计师？还是写手？如果是家里开店倒是还有其他可能性。但如果家里同时也是工作场所，通常不会说是在家工作。也可能是开私人辅导班之类的吧……

岩间轻轻歪了歪头，似乎在思考什么。我赶紧移开视线，把一颗小番茄丢进嘴里。可能是太心不在焉，连蒂都吃了进去，但现在吐出来显然不妥，只好硬着头皮咽了下去。小番茄蒂特有的那种草本香气，淡淡地萦绕在鼻腔里。

我到底在干什么？明明没什么特别的兴趣，却忍不住想要猜测岩间的家庭情况。自己这种行为，未免显得有些古怪。

岩间小心地用筷子夹起米饭，吃得很优雅。她细嚼慢咽的样子，再加上她轻轻晃动的马尾辫，让我想起了兔子或者其他啮齿类小动物。

绑马尾用的简单黑色橡皮筋和昨天的一样，没有任何装饰。

看来，是我自己想太多了。

「出田同学，你决定好参加什么社团了吗？」

岩间主动抛出了一个新话题。我调整了坐姿，转了90度侧坐在椅子上。

「社团啊……还没有决定呢。我打算先去体验一下再做选择。」

「也是呢，我也还在犹豫中。」

就像水崎预测的——或者说他期待的那样，我和岩间自然地聊了起来。

顺便提一句，岩间的左边坐着一个看起来挺顽皮的男生。他已经和朋友们结伴去哪里玩了，座位空荡荡的。

「岩间同学，你有想加入的社团吗？」

出于礼貌，我将同样的问题抛了回去。岩间发出了一声「嗯——」的轻叹，似乎在思考。

「嗯……我妈妈建议我选运动部啦，但我其实不太擅长运动……」

这未免太过谦虚了。岩间的身高在女生中算是偏高，但却不显得瘦弱。单从骨架来看，她给人的感觉是无论什么运动都能胜任。

「那你初中的时候呢？参加了什么社团？」

我随口一问，岩间却像是有些犹豫，尽管她嘴里并没有东西。

「那个啊，其实是个挺奇怪的社团。出田同学，你听了一定会笑吧。」

「我不会笑的。」

如果是类似捉迷藏研究会或者大小姐部之类的，也许我会忍不住笑出来，但除此之外应该没问题。

「真的不会？」

岩间似乎很在意这个问题。我点了点头，虽然心里已经做好了心理准备，但她的表情像是在鼓起勇气。

「其实……我是科学（Kagaku）部的啦。就是会培养明矾结晶，观星，做植物调查之类的那个。不过我们不是那种很认真的，就是单纯玩一玩那种。」

先不提随便玩一玩的态度，但科学部本身没什么可笑的地方。

「唉唉，其实我也——」

我本想说自己也是化学（Kagaku）部的，却突然感到哪里不对劲。培养明矾结晶倒是合理，但化学部一般不会观星，更不用说做植物调查了。（注：日语里科学和化学同音，但是日本人都意识到了这件事所以会特意将化学读成Bakegaku以作区分。）

「你说的……是Science那个科学吧？」

「对！是那个禾木旁的科，科学部！」

科学和化学发音相同，但意思不同。这种误解还真是容易发生。

「完全不是奇怪的社团啊。而且其实我也参加过，不过是化学的那个。化学部。」

「哎——真的吗？」

岩间惊讶地大声喊出来，随即急忙用手捂住嘴巴。

但是我没有错过，那双黑色的瞳孔闪烁了一下，不是文学表现，而是真实情况。也许是因为她稍微向这边靠过来了，角度的关系让荧光灯的光线反射到我眼睛里了。

岩间接着用稍微压低的声音说。

「确实，出田同学，很适合穿白大褂呢。」

这是第一次有人这么说我。听起来像是在夸奖，但恐怕并不是。倒不如说，这是一种婉转地表达「你真的很室内型」的方式吧。我想，这种无论什么表达都能让人听起来像夸奖的能力，可能是这个优等生的特技。

「白大褂我其实挺常穿的。每周三次的活动，有一半是在做实验。」

「比如呢？是做什么实验？」

「如果要说有趣的实验的话……比如鲁米诺反应。岩间同学听说过吗？」

「嗯！是那个用于搜查的，遇到血液就会发光的反应吧？」

不愧是前科学部成员，交谈变得轻松了不少。

「对。它能检测到极少量的血液，这点很有意思。我们还分成扮演试图毁灭证据的犯人和寻找证据的鉴识人员，做了一个搜查游戏。结果不出所料，鉴识方大获全胜。通过那个实验，我们深刻体会到了催化反应的精彩之处。」

我当时扮演的是鉴识人员。即使演犯人的水崎想尽办法擦除血迹，但在化学的力量面前仍然无济于事。至今我还记得那时水崎懊恼的表情。

不知不觉间，岩间微微张着嘴，一脸呆愣地看着我。

——糟糕，说得太多了。

对普通人讲这些，往往会引起这样的反应。记得有一次讲到迷你番茄的协奏曲时，甚至连水崎都只能露出苦笑。

「抱歉，当作没听到吧。」

听了我的话，岩间像是回过神来似的，连忙摇头。

「啊，不不不，不是那个意思——」

至于究竟是什么意思，我始终没有弄明白。

「哎呀哎呀德尔田(δ田)，真是一点也不让人放松警惕啊。能干的男人动作都这么快呢！」

满脸笑容的水崎突然坐到了岩间的旁边，让我差点想杀了他。

「啊，那个……水崎君！」

岩间挑了挑眉，露出和善的笑容回应道。

坐在教室几乎另一边的座位上，她居然还能记住水崎的名字，不愧是行走的优等生。一年C班共有40人，大家不过是昨天才刚见面。

水崎似乎也因为名字被叫出来而有些措手不及，愣在了岩间面前。这个男人可不常露出这样的表情，看来是发自真心的意外。

「……哟，真厉害啊，岩间同学，连班里同学的名字都已经记住了？」

「差不多吧。不过水崎同学也记得我的名字呢。」

「那是当然了，谁叫你是大名鼎鼎的岩间呢？」

说着，水崎恢复了他一贯的坏笑，转头看向我和岩间。他染过的头发在教室的光线下几乎看不出颜色，显得像是黑色。

「诶，我真的有那么有名吗？」

「那当然了。茫茫山中有这样一棵美丽的樱花盛开，谁会不在意呢。对吧，德尔田(δ田)？」

别问我。

为了表明我不会附和，我咬了一口小番茄。

见我没有回应，岩间微微一笑，转而问水崎。

「那个，水崎君……德尔田(δ田)是什么？」

真会转移话题啊。她肯定过去也是用这种方式应对过不少轻浮的男人。

然而，偏偏这个话题正中水崎下怀。

「哦！这个问题问得好。德尔田(δ田)啊，就是这里的出田樟的本名！」

「诶？德尔田(δ田)是本名吗……？」

尽管知道绝对是假的，岩间还是毫无恶意地露出纯真的疑惑。

「没错。出田其实像是个谥号一样的东西。他中学的时候，大家都叫他德尔田(δ田)。岩间同学你也一定要这么叫他哦！」

「别随便让我死。」

真是的，这人总是这么随口乱说……

就在这时，上课的预备铃响了。

我匆匆吃完剩下的便当，午休时间就这样结束了。

「听说发生了什么大事。」

每当水崎这么说的时候，大多指的是些微不足道的小事。

「那可不得了，赶紧回家吧。」

换上鞋，走出校门口。课程已经结束，剩下的事情只有回家。

「哎哎，别走啊。是我不对，午休的事你还在生气吗？」

「我可不会因为那点事生气。不过对岩间同学来说，你确实太失礼了。」

「哎呀，是啊。当她叫我『水崎君』的时候，我脑子里立刻被樱花色占满了。」

「你的脑子本来就是樱花色的吧。」

「嗯，的确，脑细胞的白色加上血红素的红色，脑子看起来确实应该是淡淡的粉红色。」

真是个会在无聊的地方滔滔不绝的人。

「好好反省吧。」

「放心啦，我已经悄悄地跟她道歉了，说我不该随便跟你搭讪。」

他似乎真的有些反省，这让我稍稍松了口气。水崎虽然偶尔因为他的社交能力而表现得有点不知分寸和厚脸皮，但他的本性却还算不错。

「……然后，你说的大事是什么？」

我问道，水崎忽然停下脚步，满脸堆笑地看着我。

「后山上，有两棵樱花树。」

「后山？」

我回过头，看向校舍的后方。越过校舍，可以看到一片略高的森林。

纲长井这片区域南面临太平洋，其余三面都被山包围。从海岸向北延伸，地势逐渐升高。而我们纲长井高中正位于这片区域的北部。校门朝向南边面对大海，校舍背后则是操场，再就是群山了。

「是的，后山。虽然从这里看不到，但总之有两棵樱花树。它们紧挨在一起，被叫作夫妇樱。听说是个超有人气的景点。」

「那真不错啊。」

「不错吧。而且，这樱花现在正值花期。」

原来是想去看樱花的意思啊。

「看来是开得比较晚的品种啊。」

「确实。而且，这樱花还有一个传说——非常有趣的传说。」

我点头示意他继续。

「据说啊，这两棵樱花在花开的时候，会形成一个非常漂亮的爱心形状。看到它的一对男女，就一定会结成连理。」

「还限定一男一女吗？这都令和时代了。」

我打趣地插嘴，水崎略微认真地歪了歪脑袋。

「嗯，这大概只是习惯用语吧。也不是非得一男一女，我觉得主要是说恋爱的意思。」

「所以，水崎是想和我一起去看那樱花？」

「没错，就是这样。」

听到他愉快的回答，我故意停顿了几秒。

「……我可以把这当作告白吗？」

「当然不是啦！德尔田(δ田)是我重要的朋友没错，但我，我对你可没有那种意思啊……」

于是，我们决定去后山。

走出校门后，眼前是一条向下延伸的银杏树排出的道路，尽头是城市的中心。再远一些便是大海，在明亮的阳光下泛起波光。尽管今天预报说天气会变差，但目前看起来还撑得住。

我们没有沿着银杏树道路往下走，而是转入了通向学校后方的小道。这条小路虽然窄，但铺了路面。大概是为了搬运操场那边的设备而修的。

「不过这也太可疑了吧。看到就一定会走到一起这种说法，稍微找一找肯定能发现反例吧？」

听到我的质疑，水崎摇了摇手指。

「确实，说一定可能是夸张了点。但据说这19年来，每年都有一对成功的例子。很厉害吧？」

「这种荒唐的故事，你是从谁那里听来的？」

「一个值得信赖的学长。总之，这19年的奇迹可是板上钉钉的事实。」

「……只是概率问题吧？有名的樱花树，每年那么多人去看，总有一对会成功。再说了，能一起去看这种带有传说色彩的樱花的两个人，恐怕就算没有樱花的力量，也会自然而然地修成正果吧。」

「你差不多得了，太过于讲逻辑的男人可是不会受欢迎的。」

水崎微微耸了耸肩，随即露出一抹笑容，看向我。

「然后啊，这件大事还有后续。」

「是吗？」

「没错。」

似乎想制造一些冲击感，水崎深吸了一口气，刻意拉长了停顿。

「根据那位学姐的说法，今年其实没有一个人看到过那个心形标记。」

「……为什么？」

「嗯，我也很好奇这一点。不过啊，好像是形状变了，说实话已经完全看不出是心形了。」

「真是遗憾。」

想到那些怀着恋爱憧憬，特地深入后山却未能看到心形的男女，觉得有些可怜。说不定他们反而感到像是有人阻碍了他们的爱情。

相比起从一开始就不抱期待，期待落空才是真正令人难以接受的事情。

「不过，百闻不如一见。总之我们去看看吧，感觉会很有趣。」

「嗯。」

跟着水崎，她一边走一边带路，我顺从地跟在她后面。

沿着铁丝网前进，我们走到了类似体育仓库的后方。在那里，道路变得宽阔，甚至摆放着塑料长椅。也许是运动社团成员用来休息的地方。不过看起来不怎么常用，锈迹斑斑的钢铁罐子和沾满泥土的棒球滚落在角落里。

「应该是从这一带进入山里吧。」

水崎环顾四周，一边嘟囔着。

然后，他突然转过身面对我。

「啊，糟了！」

他的语气听起来刻意得有些夸张。

「抱歉，今天我突然想起有件无论如何都无法推掉的事情。明天再来吧。」

「哈？」

「我一定会补偿的！我会买一整箱小番茄给你，原谅我吧！拜了！」

水崎合起双手放在脸前，眨了眨一只眼，然后急匆匆地跑掉了。而且，竟然是朝着来的方向的反方向跑去。

如果是急着回去，最短的路线应该是沿原路返回，为什么会这样呢？我转头看向来时的路，瞬间明白了水崎突然消失的原因。

而这个原因，也足以解释他为什么往反方向跑去。

在路的那头，原因本人正独自走过来。

——是岩间理樱。

「咦，德尔田(δ田)君，你怎么会在这种地方？」

岩间背着书包，看来是放学回家的路上。她在我面前停下脚步。

「嗯……我应该算是被强行带过来的。不过不用勉强叫我德尔田(δ田)君，随意点就好。」

「是吗？那就叫你出田君吧。」

这个称呼确实好听得多。「德尔田(δ田)君」之类的叫法，我并不怎么喜欢。

「岩间同学为什么会在这里？」

「我啊？其实是听说了个有趣的事情，过来调查一下。」

一种不祥的预感涌上心头，非常不祥的预感。

「……有趣的事情？」

「听说在这座后山上，有一棵看了会让人幸福的有名樱花树。只在入学的季节，树上会浮现出一种叫猪目的驱邪图案！我听了特别好奇，所以就过来看看了。」

原来如此，事情的脉络逐渐清晰起来了。

即使不是名侦探，也能察觉到这情形绝非偶然。

「……这个故事，难道是从水崎那里听来的？」

「嗯！虽然我也不是很懂，不过他说是为了道歉什么的，就告诉了我猪目的传闻。」

这家伙……

「出田君，你也是因为听了水崎君的话才来这里的吗？」

「……算是吧，不如说我是被带来的。」

顺便一提，所谓的「猪目」，其实就是指心形图案。关于那颗樱花树到底是象征爱情还是能够驱邪，我无从得知。不过看起来，水崎是根据对象灵活调整了故事的内容，目的是将我和岩间巧妙地安排在一起。真是个狡猾得像个骗子的家伙。

「咦，可是，水崎君呢？」

「他说有事，就先回去了。」

就把我留在这里。

「原来如此……水崎君明明好像对猪目也挺感兴趣的呢，好可怜。」

如果说那家伙今天对什么感兴趣，那大概只会是「把我和岩间凑在一起后会发生什么」这件事吧。正想着这些，我在岩间的话里隐隐感到一丝违和感。

「……可怜？水崎？」

「嗯。因为今晚有强低气压会来，天气预报说会很猛烈。樱花估计全都要被吹散了。」

「原来如此，错过今天就没机会了啊。」

话说到这里，出于一种模糊的、仅仅是模糊的直觉，我开始预感到某种极为尴尬的剧情即将到来。不巧的是，水崎似乎并没有告诉岩间关于恋爱的那部分传闻。在岩间看来，后山的樱花不过是一个能带来幸运的知名景点罢了。

更糟糕的是，岩间现在已经知道我也来看这棵樱花树了。

按照这样的情形发展下去，岩间果然——

「来都来了，出田君，要不要一起去看看？」

岩间露出了那个传说中的「看见那个微笑了吗」的表情，看上去满怀期待。

「啊……」

「怎么了，要回家了吗？」

「没没没，没有。」

「那就一起去吧！高中生活，总要讨个好兆头嘛！」

高中生活，讨个好兆头……

我难以拒绝，更准确地说，找不到任何合理的理由来拒绝。在这种情况下，若是硬要提起关于恋爱的传说，进而说「我们两个人一起去会很尴尬」，那未免显得过于奇怪，我绝对说不出口。

这一切都在水崎的掌控之中。那家伙一定是想象着像我这样不起眼的人被突如其来的光芒笼罩时会是什么反应，然后藏在某个地方偷偷乐个不停。

再仔细想想。

或许这正是一个机会，一个证明什么也不会发生的机会。

我要向水崎展示，我的生活方式不会因为这些小插曲而有所动摇。

「说得也是。既然来了，那就一起去看看吧。」

「嗯！去找那棵能带来幸福的樱花吧！」

岩间兴致勃勃地说着，迫不及待地走上了山道。虽然没有看到指示牌，但似乎这条路是唯一通向山上的路径。就走这条路吧。

因为有些尴尬，我刻意放慢脚步，跟在岩间身后不远的地方。山林明亮而舒适，脚下还散落着去年落下的橡子。后山的这片森林主要是这些橡子的来处，栎树组成的落叶阔叶林。

秋天会落叶，叶子很大很平，所以叫落叶阔叶林。

本来，这片地区很温暖，这里生长着冬天也依然枝繁叶茂的常绿阔叶林，但是因为人们进山采伐树木，这里变成了生长很快的落叶阔叶林。

正因为如此，落叶树林会很明亮。

冬天，树叶完全落尽，阳光可以直射到地面。而在如今这春天新芽初绽的季节，嫩绿的叶子稀稀疏疏地点缀着枝头，抬头望去，阳光透过树叶，像极了教堂的彩绘玻璃。

樱花也是落叶树的一种，生长在阳光充足的地方，是这片明亮森林中耀眼的那棵。

「你看，出田君！」

岩间停下了脚步，回头看着我。

「这儿有好多片栗花开啊。挺稀奇的吧，这座山上有这么多吗？」（注：片栗花也就是猪牙花，拉丁名Erythronium japonicum，其种加词「japonicum」意为「日本的」。）

地面上还残留着许多褐色。点缀其间的是聚集在一起的几株略带紫色的粉红花朵。细长的花瓣向外弯曲，盛开时的模样像小小的风车，十分美丽。

「嗯嗯。片栗花通常生长在这种落叶阔叶林里。」

因为提到了植物名，我下意识地就开始说了起来。

这并不是个好兆头。我赶紧闭上了嘴巴。虽然我明知道自己这样说话一旦开始就停不下来，尤其是在和不太熟悉的人一起时，我更加小心翼翼，不让自己过多说话。

「诶，为什么呢？」

岩间好奇地看着我，似乎想要听下去。

「抱歉……说起来有点长，你别介意。」

「不不，我想听！边走边给我讲讲吧！」

我居然被要求这么做了。

或许比沉默要好吧。于是我决定稍微讲一点。

「片栗粉你应该听说过吧，常用于烹饪中拿来增稠。」

「嗯，虽然我不常用片栗粉做菜，但我在一个关于剪切增稠非牛顿流体的实验中用过三公斤片栗粉！」

……？

她这话有点奇怪。难道真有实验需要用到三公斤片栗粉吗？我倒觉得这应该不是个化学实验吧。

「剪切增稠？」

「啊，抱歉，我说了些奇怪的话！你不用在意！」

岩间突然显得有些抱歉，连忙示意我继续。由于我也不太明白剪切增稠是什么，于是我继续说了下去。（注：剪切增稠是指剪切速率或者剪应力增加到某一个数值时，液体中形成了新的结构，引起了阻力的增加，导致液体的表观粘度增大，同时伴随着体积的胀大的现象。出现这种现象的流体也是非牛顿流体的一种。）

「……现在片栗粉大多是从土豆做的，不过以前它可是从片栗花的根部提取的，你应该知道吧？」

「片栗花根部的淀粉就是它的原料，所以叫片栗粉。」

「对，片栗花是通过地下的根茎部分积累养分的植物。它需要花费多年时间，慢慢地积累营养，等到种子发芽后，大约要等八年才能开出第一朵花。」

「八年……这么长时间啊，但它的花却这么小。」

「这就是片栗花的生存策略。」

在朝南的山坡上，片栗花沐浴着阳光，展现着短暂的辉煌。

我的嘴已经停不下来了。

「太阳的光芒在这个树叶尚未茂盛的季节能够直接照在地面上。片栗花会在天气变暖后展开叶子进行光合作用，但仅仅只有两三个月的时间，直到绿色渐浓、地面变得阴凉为止就不再展开叶子了。」

「只有两三个月吗？确实到了夏天就看不到了……」

「是的。在这段时间里，片栗花将制造的养分储存在地下茎里。当树叶逐渐茂密、阳光无法照射到地面时，片栗花就会枯萎，仅留下地下茎。这种生活方式需要漫长的积累，才能逐渐成长起来，所以开花需要很长的时间。从夏天到冬天，片栗花就像在长时间冬眠。」

「原来如此，所以片栗花生活在落叶林里啊。」

岩间恍然大悟似的拍了拍手。

「只有在地面能晒到太阳，树叶又没有长出来的时间，片栗花才能进行光合作用。如果是从冬天到春天都郁郁葱葱的森林，那地面就会常年处于阴影中，片栗花也就无法储存足够的养分。」

岩间的理解能力真是帮了大忙。

片栗花的生存策略只能在冬季落叶的森林里奏效。

「没错。因为它们只有春天的一瞬间才会在地面上露面，所以像片栗花这种生存方式的植物有时会被这样称呼——」

「春天的精灵！（Spring Ephemeral）」

岩间抢先说出了答案，让我有些吃惊。

「什么嘛，你原来知道啊。」

「啊，也不算完全了解……只是翻生物课本的时候，记得好像见过这个词。觉得挺可爱的。」

「你记忆力真好。」

最近才开始有卖教材的。我那些课本甚至还没翻开过。

Spring Ephemeral——春天的精灵。岩间大概不需要我再解释它的意思了。

山路上的台阶是用细圆木搭成的，沿着山道铺开。我注意到自己的呼吸变得急促，意识到自己说话说得有些多了。可能是沉浸在滔滔不绝的话语中，连运动需要的氧气都吸得不足，自然也忽略了其他细节。

我装作博学的样子，炫耀了一番自己的知识。还是在几乎初次见面的女孩子面前。

对方以前是科学部的成员，还知道「最密堆积」以及「春天的精灵」这样的术语。虽然自称是轻松派，但她的科学知识一定相当丰富。

在这样的人面前，我——

岩间停下了脚步。

「……怎么了？」

「对不起，我有点不懂装懂了……其实我对这个领域并不太了解。」

她的脸上满是愧疚，似乎真的为此感到抱歉。真是对奇怪的事情在意啊。

「所谓不懂装懂，是指对不知道的事情假装知道吧？把自己知道的术语说出来，并不是不懂装懂。」

「真的吗……可是我对春天的精灵的认知也只是教科书里随便翻到过而已，片栗花的地下茎我也从来没亲眼见过……」

我随手捡起一根折断的树枝。

「如果是这样，前半部分已经解决了，后半部分可以这样来解决。」

我挑选了附近松软的土壤，把树枝刺入靠近片栗花的地面。一边小心操作，一边将片栗花连土一起挖了出来。轻轻拂去泥土后，露出了略粗的小小白色鳞茎。

岩间瞪大了眼睛，看着我挖片栗花的过程。也许把花从土里挖出来有点不太合适，但考虑到这是在学校的范围内，就当是一次学习活动吧，希望学校能对我宽宏大量些。

「这就是片栗花的鳞茎——准确来说是地下茎。实际上这并不是根，而是类似土豆那样的茎部，用来储存养分的。」

我把鳞茎递过去，岩间接过时小心翼翼，仿佛在触碰玻璃工艺品一样，还说了句谢谢。她兴奋地注视着鳞茎，用手指轻轻触碰和捏着，显得格外专注。

「好小啊……」

「在以前制作片栗粉，想必是件苦差事吧。」

我从包里取出一个便利店的塑料袋，将它打开。岩间递回来的片栗花被我放进袋中，稍微留点空气后扎紧袋口。岩间全程饶有兴趣地观察着我的动作。

「这个，你打算怎么处理？」

「带回去，做成腊叶标本吧。」

腊叶标本，简单来说，就是将植物像压花一样压平干燥制成的标本。虽然我家里已经有片栗花的标本，但要是在岩间面前随意丢弃，似乎不太好。我将装好片栗花的袋子重新放进包里。

今天的目的是看樱花。于是我们再次踏上山道，继续前行。

「出田君，你之前是化学部的吧？就是学化学（Bakegaku）的。」

「……是的。」

「你也学过植物相关的知识吗？片栗花的那些内容，感觉更像是生物领域的。你讲得好详细呢。而且，化学部应该不太会做腊叶标本吧。」

「嗯……确实，反正各种机缘巧合吧。」

我随口敷衍了一句，岩间却朝我微微一笑。

「你很喜欢植物吧。」

「与其说喜欢，不如说是向往。」

「向往植物？」

「是啊。因为它们很直率。」

我看着岩间微微歪头思考的样子，意识到自己的话不够明白。

「植物总是按照自己的方式，坚定地生活着。这种直率让我很向往。」

岩间听后，露出了稍显意外的表情，但很快又换成了温和的微笑。

「……毫不迷茫地活着，这种状态确实有点让人羡慕呢。」

「对吧。」

我们似乎已经走了很长一段路。我回头望去，校舍的屋顶已经变成脚下的一抹远景。

这时，岩间停下了脚步。我抬头一看，前方有一对男女正有说有笑地朝山下走来。岩间向路边靠去让开了道，我也学着她的动作让开。

「爬了半天，结果真没意思——超级失望！」

「没办法啦，今年冬天风一直很大。」

从身旁擦肩而过的两人，一边这样聊着，一边朝我们瞥了一眼，随后笑着挥了挥手。他们大概是学长学姐，看起来很亲密，似乎是一对情侣。

岩间微微低头致意，我也跟着轻轻鞠了一躬，这倒是个转移视线的好借口。

刚才和情侣擦肩而过后，我有些担心岩间会不会把我们要去看的樱花误认为是那种地方。不过，她似乎并没有那样的想法，仍旧保持着之前的步伐继续向前。

山中十分安静。据水崎所说，这里应该是「超热门景点」，但几乎看不到其他游客。我们一路走到现在，碰到的也只有刚刚那对学长学姐。

「啊，是那里吧！」

岩间指向弯路前方。

我快步追上去，终于在远处看到了樱花那淡淡的粉色。周围的新绿宛如用水彩描绘而成，而那片樱花却像是油画颜料般浓艳而耀眼，恰逢盛开之际。

走近些，可以听见愉快的鸟鸣声。

细看之下，许多麻雀栖息在樱树上，它们无忧无虑地啄食花朵，将根部咬断，只吸食花蜜，随后把花朵丢到地上。这种采蜜方式并不会帮助花朵传播花粉，因此常被称为盗蜜者。对于樱花而言，这些客人可谓百害而无一利。

「真是落花狼借啊。」

「但麻雀太可爱了，所以还是能原谅它们吧？」

「是吗……？」

我们不约而同地在樱树前停下了脚步。周围的树枝上挤满了麻雀，岩间看着它们，脸上带着柔和的笑意。

「我觉得啊，麻雀是神明设计出来的生物。」

她忽然认真地说道，语气听起来并不像玩笑。

「小巧圆润的身体，圆溜溜的眼睛，还有最特别的是脸颊上的黑色斑点！一定是神明想要创造出一只极其可爱的生物，才会设计出麻雀的。」

我被这突如其来的话语惊得有些发呆，岩间见状，连忙摆摆手，显得有些慌张。

「当然这是开玩笑啦……毕竟现在是新达尔文主义的时代嘛。」

说着，她转身朝着那盛开的樱花树走去。

我心中的疑惑逐渐变为确信。新达尔文主义是指，把达尔文曾经提出的自然选择学说辅以新发现和现代的知识，形成的现代版进化论。

作为优等生事先学过倒也无可厚非，但是能在日常对话中自然地用到，那就不一样了。总感觉已经不是普通的优等生级别了。

怎么想岩间的科学部生活都不是随便玩玩的——她是硬核派的。

两棵巨大的山樱树，依偎着彼此，立在山坡的谷侧。登山道一度靠近这些樱树后，又转向绕开，保持了一段距离。现在还看不出所谓像猪目（或者说心形）的形状。我们继续沿着道路前行。

然而，转弯后却立刻遇到了死路。

「哇，怎么会……」

一棵巨大的树倒下，挡住了路。在靠近樱树的地方，一棵巨大的栎树从根部折断，横躺在道路上。看它根部的泥土状况，似乎倒下的时间不久。今年冬天风很大，可能是在冬天倒下的。树干上缠绕着黑黄相间的警示带。

我们停下了脚步。翻过去才能继续前行。虽然看上去勉强可以爬过去，但树干上缠着警示带，显然是不允许进入的。

「走不通了啊。」

「不过你看！樱花似乎是从那里看的。」

岩间指着登山道旁的一处地方。那里从小路朝向樱树，设有一个刚好可以并排站下两个人的木制台子，台子的整体竟然是爱心形状。

台子上附着一个类似告示牌的东西，但可能因为年代久远，表面被灰色的地衣覆盖，字迹已经完全看不清了。我们用掉落的树枝把地衣剥掉后，终于显现出文字。

上面写着——观樱台。在这几个字下面还有一段说明：

爱护花草！请勿偏离登山道，从这座台子上欣赏樱花吧♡

平成十六年度 毕业生全体敬献

这似乎是毕业制作。仔细观察后，确实可以看出制作有些粗糙。这大概是二十年前的高三学生用木材切割并组装起来的。从年轮的特征来看，材料似乎是某种阔叶树，即使经历了这么多年依然保存完好，可能是栗木。栗木坚硬且含有大量单宁，在潮湿的环境下也不易腐烂，因此常被用作建筑地基和铁路枕木等用途。

岩间认真看完了观樱台的说明——或许也注意到了最后那个爱心符号。随后，她站上台子，开始欣赏樱花。

「真漂亮！这里果然是看樱花最美的角度呢。」

岩间显得非常感动，而我却依然站在登山道上，动也没动。

「咦？出田君你也过来吧！虽然有点脏，但其实很结实哦！」

岩间天真地邀请我，可我纠结的并不是这个问题。

这个心形的台子，显然是为情侣准备的。

「怎么了？」

岩间歪着头看着我。我当然不可能说出「跟女孩子两人一起站在爱心形状的台子上，实在有点害羞」这样的话，只能装作毫不在意的样子，站到她身旁。

设计这个台子的人一定是个高手。观樱台的大小设计得恰到好处，表面看似可以两人并排站立，但实际体验却稍显局促，稍微一动，肩膀就会不自觉地碰到一起。

我努力不去在意这些，抬头看向樱花。

这个台子的位置让人能够比在登山道上稍微更靠近樱花，但又不过于接近。两株盛开的山樱花恰好占据整个视野，满目皆是花海。

我不由得屏住了呼吸。

仿佛整个世界都变成了春天。

「的确……真美啊。」

比染井吉野樱更为浓郁的粉色花瓣，随着微风轻轻飞舞，仿佛朝我们洒落下来。忙碌吸蜜的麻雀叽叽喳喳，不时啄落几朵花。

周围的地面不仅铺满了樱花花瓣，还被满开的片栗花点缀得绚丽多彩。观樱台设在登山道外，可能也是为了避免观赏者踩踏这些片栗花。

在这片绿意尚不浓烈的后山，这个空间或许是最鲜艳夺目的地方。

「嗯……」

然而，岩间的表情显得有些不太满意。

「……那个，猪目到底是指哪里呢？应该能看到据说可以带来幸福的图案吧？」

「说起来好像确实有这么个传闻。」

我尽量装作毫不在意地回答。

「猪目是什么样的图案，出田君知道吗？」

「呃，这个嘛……我也不太清楚。」

我心想，如果能模糊地结束这个话题就好了，但事情并未如愿。岩间掏出手机，开始认真搜索了起来。

「……查到了吗？」

我问道，岩间盯着屏幕看了一会儿，随后点点头。

「嗯，就是野猪的眼睛那个猪目，其实指的是像心形一样的图案。」

「啊，原来如此。难怪这观樱台也设计成心形。」

「是啊，大概就是这个意思吧！」

虽然我的演技并不好，但岩间显然没有怀疑我刚才装作不知道的样子。

岩间从手机屏幕上移开视线，再次看向樱花。

「不过有点奇怪啊……没看到什么特别像猪目的图案啊。会不会是两棵树之间那个大空隙呢？」

那两棵被称为夫妇樱的树，盛开的枝条几乎占满了视野，粉红色的花海让人目不暇接。树与树之间确实有一片空隙，透过那里可以看到一块切割般的蓝天。但那形状更像是一个歪扭的倒三角，无论怎么看，都不像心形——或者所谓的猪目。

「这也太牵强了吧，这能叫猪目吗。」

「嗯……确实有点牵强。」

她的声音比预期中失落，我忍不住转头看向岩间。

或许是樱花树开的玩笑，但岩间的脸上，似乎浮现了一丝阴影。

原来如此。

和毫无期待的我不同，岩间其实对那个能带来幸福的图案抱有很大的期待。

——想要为高中生活讨个好兆头嘛！

进山之前，岩间说的话浮现在脑海。这个率直的优等生听到了一些有趣的传闻，尽管只是像咒语般的故事，她依然怀抱着对幸福的期待，踏上了通往后山的旅途。

然而，那样的幸福并不存在。

水崎曾提到，无论是猪目还是心形，今年都没有人见到过它们，大概已经消失了。水崎那家伙犯下了巨大的罪过——只是为了捉弄我，硬是把岩间拉下水，让她追逐一个无法触及的幸福。

和一开始就不抱期待相比，期待落空更让人难以接受。

我竭力寻找能安慰她的话语。

「今年冬天风很大，可能吹断了某些树枝，所以猪目的形状消失了。看那边，那棵倒下的树，连整棵树都能被风刮倒。」

我指向前方挡住道路的那棵倒下的树。

「但是……那棵树没有碰到樱花树啊？」

岩间一针见血。确实，倒下的树的位置和那两棵樱树相距甚远，完全没有接触。

「也有可能是樱花树的某些枝条被风折断了，这种事情是无法避免的。」

岩间仍旧托着下巴，盯着樱花若有所思。

「真的会这样吗？还不一定呢。毕竟还没有发现枝条折断的痕迹。」

「啊……是啊……」

我忍不住发出一声困惑的叹息。

岩间的样子有些不对劲。她的目光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专注。

这不是那个来后山寻找带来幸福的樱花的兴奋少女，而是我熟悉的研究者的模样。

「啊！对不起！」

岩间突然恢复了原来的神情，转过头看着我。

「你可以忘掉吗！我就是有个坏毛病，遇到搞不懂的事就会很认真……天气要是变坏就麻烦了，我们回去吧！」

她的笑容依然开朗，但我察觉到这和之前「看到那个笑容了吗」的那种笑容有所不同。

至少现在，这不是发自内心的笑容。

虽然天色还看着挺好。即使无法帮助她找到幸福，至少陪她探究到心满意足，也不算太坏吧。

「不如再在这儿确认一下能做的事情再走吧。反正我也没什么急事。水崎说，过去十九年间，这两棵樱树的猪目每年都能见到。如果今年突然消失了，肯定是有原因的。」

岩间听了，稍稍停顿了一下，像是在探寻我的真意。

「……你愿意和我一起调查吗？」

「啊，如果是关于植物的，我或许能帮上一些忙。」

「真的吗……？」

她一再确认。嗯，如果只是确认树枝是否折断的话，应该不会花太多时间吧。我点了点头。

岩间脸上的「看到那个笑容了吗」一下子又恢复了。

「谢谢你！那我们就来验证一下吧……用科学的方式！」

突然蹦出来的话让我有些困惑。

「科学的方式？」

「嗯。我想搞清楚，为什么以前能看到的猪目，今年突然看不见了——我要用科学的态度好好查明这个原因。」

要解开身边的小谜团竟然说要「科学的」，这说法挺夸张的。

岩间的剧烈变化比汽车人变形还夸张。

她似乎有些过分积极，或者说她眼中只剩下前方的东西，总之那股超出优等生框架的热情好像要迸发出来一样。

我觉得她很有趣。

从她的话语中能看出，岩间似乎相当喜欢科学。作为理科生的一员，陪着她进行探究也不坏。

「好。那我们先确认一下，枝条有没有断裂。从这里看不清楚，要不要靠近那棵樱花树？」

「对呢！不过，我们得小心别踩到花。」

听了岩间的话，我低头看了看地面。沿着登山道，开着许多片栗花。因为阳光充足，偏离小道的话，就很容易踩到密集生长的片栗花。

「有没有不踩花就能靠近樱花树的路呢？」

岩间一边说，一边开始仔细查看四周。登山道绕过两棵樱花树，保持着一定的距离。从我看的范围来看，几乎整个地方都开满了片栗花。

「啊，出田君！如果从倒下的树木这里走过去，或许能到那里。」

岩间叫我过去，我探头往倒下的树的另一边看。确实有一块没有开片栗花的地方，如果走过去，应该能更接近樱花树。

「不过，这里上有禁止通行的带子——」

「哪里写了禁止通行？不过是黑黄相间的条纹而已！」

她说出的危险言论让我吃了一惊。岩间的求知欲似乎非同寻常。然而如果不是和岩间在一起，我或许也会用同样的理由。

「……不会有危险吗？」

「没事没事！出田君，你帮我拿一下这个可以吗？」

岩间这么说着，把书包递给了我，然后一副理所当然的样子扶住倒下的树。

她灵巧地避开树枝，踩上了树干。

「等等，很危险的。」

岩间停下动作，疑惑地回头看着我。

「咦，可是树枝看起来也挺结实的啊……」

「不是这个问题……那个，怎么说呢。」

话到了嘴边又难以启齿，但既然已经开口，就不能随便搪塞过去。

「……你看，裙子会……」

我退后了一步，移开视线提醒她。岩间如果再迈进一步，那几乎可以肯定会进入我的视线。

「啊……」

岩间慌忙从树上下来。

「对不起！我太投入了，没注意到。唉，真是的，其实之前也纠结过，我是不是该穿裤子会更好。」

虽然只要我转过身去问题就解决了，但岩间似乎也有作为女生的自尊，因此放弃了翻过去的计划。她从我手里接过书包，耳根微红地拉开拉链。

「说起来，我带了双筒望远镜。也许可以派上用场。」

她拿出来的是一款可折叠的双筒望远镜。

这未免准备得太充分了。

「你为什么随身带着望远镜？」

「你看，上学路上偶尔会想看看鸟，不是吗？」

「……是吗？」

可能因为刚刚的裙子事件，岩间说话有点吞吞吐吐。

「那个，这是入学礼物，是爸爸给我买的。」

她把那深绿色的漂亮望远镜展示给我看，是施华洛世奇的。虽然不知道岩间本人是否清楚，但这显然是件高档货。

这让我不禁想，她的父亲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学校允许带这种东西吗？她真的会在上学路上看鸟吗？种种疑问在脑海里打转。不过现在不是纠结这些细枝末节的时候，还是专注于眼前的问题比较好。

「有十倍吗。用这个看樱花，应该就能确认枝条的状况了。」

「嗯，试试看吧。」

岩间把望远镜拿起来，熟练地调整焦距。

「嗯……是这样啊……咦？嗯——」

岩间观察了一会儿后放下望远镜，将它递给了我。

「我没看出哪里断了。出田君，你也看看吧。」

「……不，我就算了。」

用同班女生刚用过的望远镜，怎么说呢，总感觉有点别扭，我有点不愿意。

「不太可能两个人都看漏的，来，快看看！」

她似乎打算非常仔细地调查。既然没有特别强烈的拒绝理由，我接过了望远镜，将眼镜推到额头上后开始观察。

「……真厉害。这么小的望远镜，竟然能看得这么清楚。」

虽然是为了掩饰尴尬，但我第一反应还是赞叹起了望远镜的性能。

「对吧！虽然是小型的，但是在森林里也能看得很清楚哦。」

话题稍微偏离了。我集中精神仔细观察那些麻雀正在玩耍的樱花树枝。确实没有看到枝条有明显断裂或损坏的迹象。

「正如岩间同学所说，树枝应该没有断裂。」

「那么，为什么猪目的形状看不见了呢？难道是去年枝条长得太多了吗？」

我稍微思考了一下，觉得这种可能性很低。

「应该不是。樱花开花的枝条是前一年新长出来的枝条。开花的地方枝条都不算长。这么大的一棵树，枝头突然生长过长导致整个树形变化的可能性不大。即使长了一些，也不会让猪目的整体形状发生变化。」

「哇……连这种事情你都知道啊！」

可能我刚刚提到的内容稍显深入了些。

我说了声谢谢，将望远镜还给了岩间。她立刻又拿起望远镜看向樱花。我把眼镜戴回去时，感觉到眼部有种类似花粉引起的轻微痒感。

「嗯……既不是因为枝条断了，也不是因为长得太多了……」

岩间放下望远镜自言自语道。

「那到底为什么猪目看不见了呢？」

为什么那被淡粉色切下的区域形状发生了变化？

在花瓣飞舞中，在麻雀鸣叫中，我努力思考着。

然后——

「原来如此……我可能知道原因了。」

岩间猛地转过头，用惊人的速度看向我。

「你是说猪目看不见的原因？」

「嗯。而且，我也知道了怎么做才能让心形清晰地显现。用岩间同学的话来说，那就是可以在一定程度上用科学来解释。」

「心形？」

「啊，不好意思，我是说猪目，不是心形。」

这可是很重要的事情。

「所以，为什么会这样呢？」

岩间问道。我没有指向樱花飞舞的天空，而是指向了地面。

「线索不在樱花，而是在片栗花。」

对于我这种绕圈子的说法，岩间惊讶地瞪大了眼睛。

「诶？这是什么意思？」

「樱花的枝条既没有断裂，也没有长太多。如果不是樱花的树形变了，那就是其他东西变了。」

岩间似乎还没有领悟到。我继续解释道：

「变了的是我们看樱花的角度。」

一阵沉默。

「……也就是说，看樱花的位置变了？」

「没错，只能是这个原因。站的位置不同，看到的形状自然也会不同。」

「但是，如果是这样，那这个观樱台……」

「今年起，观樱台的位置变了。而正确的位置提示其实是——」

我再次指向观樱台周围盛开的片栗花。

「片栗花那里。」

岩间似乎还没有意识到。我继续说明：

「片栗花被称作春天的精灵，要开花需要大约八年时间，每年只能在早春进行光合作用，积累养分。如果观樱台一直在那里会怎么样？」

岩间似乎终于明白了，脸颊微微泛红。

「如果有观樱台，片栗花就晒不到太阳，没办法光合作用！」

「对。猪目的形状到去年为止一直能够看见，意味着观樱台过去十九年来都位于正确的位置。因此，在观樱台正确位置上的片栗花今年是无法开花的。」

「太厉害了，好科学啊！」

看来岩间确实对科学这个词有着特别的偏爱。

「这片区域里，只有一块地方片栗花没有开花。如果站在那儿，就可以验证我这个假设。」

「倒下的树的另一边……！」

岩间迫不及待地动身。我跟了上去。望向倒下的大树的另一侧，发现登山道旁真的有一块区域完全没有片栗花那淡粉色的身影。

岩间之所以要特意跨过它，是为了从这片没有花的区域靠近樱花树。

大概这里就是观樱台原本的位置。换句话说，如果我没有阻止她，岩间或许已经发现了猪目。

怀着弥补的心情，我决定先爬上倒下的树。

然后向岩间伸出了手。

「这样的话，就不用担心裙子了吧？」

「谢谢你！」

岩间毫不犹豫地握住了我的手。那手的触感让我的手臂一瞬间僵住了。

我们两人一起跨过了倒下的树，我很快便松开了手。

岩间立即走到那片薄红色勾勒出的区域，仰望着樱花。

「喂，出田君，快看！好漂亮的猪目！」

我也站到岩间身旁，顺着她指向的方向望去。

我的目光瞬间被吸引。

两株樱花如同夫妇般相依偎着，枝条上缀满了浅粉色的花朵。

在它们之间的是一片晴朗无云的蓝天，被周围樱花巧妙地切割成了一个完美的心形。

「……果然，这才是正确的位置啊。」

岩间喃喃地说道，我点了点头。

「大概是有人觉得太危险，善意地把观樱台挪了位置吧。」

肯定是有人为了学生的安全在冬天把观樱台移到了倒下的大树前面。这样一来，学生们便不用再冒险跨越它。然而，当春天到来时，位置的微妙变化却让人再也看不到心形了。

岩间双手在胸前合十，眼中甚至泛起了些许泪光。

「太厉害了！能注意到片栗花，真不愧是出田君！」

岩间握紧右手，朝我伸了过来。我也稍稍握拳，与她轻轻碰了一下。

「也有岩间同学的功劳。如果不是你，我大概不会想到跨过倒下的大树，也不会去确认那些枝条是不是折断了。」

「是吗？那就算是两个人的功劳吧。」

岩间笑着说道，然后转向樱花，双手合十，闭上眼睛。仿佛在向樱花祈祷，许下心愿。

看着她，我也默默地祈愿，希望这个真诚的少女的高中生活能够顺利且充满幸福。

「谢谢你，陪我一起。」

岩间再次向我道谢，让我有些不知所措。

「啊，没什么……我也很开心。能这样解开谜团，真没想到。」

「这是科学的胜利呢！」

虽说有点夸张，但也并没有错。

如果遇到疑问，首先应该观察对象，充分动用学过的知识，客观地缩小可能性范围。从那里开始建立假设并进行验证。不论研究活动的规模或时间跨度有何不同，这次寻找猪目也可以说在某种程度上是一种科学的活动。

「真有科学部的风格啊。」

微风吹过，樱花的花瓣包围了我们。岩间兴致勃勃地说道。

「我最喜欢科学了。凝聚全人类的智慧向身边的谜题发起挑战。站在巨人肩膀上，能望到自己居住的地方。没有比这更让人开心的事情了，对吧？」

我反复咀嚼岩间的话。从巨人的肩膀上俯瞰自己的城市——有趣。

不愧是纲长井高中。没想到会有同级生怀有如此独特的想法。

入学没多久就能遇到这样的人，我不由得感到一阵兴奋，心跳加速。

「……这样的视角我之前倒没想过。」

「是吗？不过我觉得出田君看起来也很喜欢科学。」

「确实，研究是很有趣的。那是因为它让我觉得，可以凭自己的力量为人类做出贡献。我认为——或者说曾经认为，科学本质上是为了扩展人类的可能性。」

我深深吸了一口春天的微风后，补充道。

「不过确实，从巨人的肩膀上看看周围也不错。比如现在，能看到这么美丽的景色。」

岩间点了点头，脸上露出了高兴的神色。

「只要稍微改变一下看的角度，世界就会变得如此美好。」

真是个标准的优等生总结。我即使被逼也说不出这样的话。

之后我的行为，不如说是突发奇想，或者是一种类似事故的举动吧。大概是因为被春天的暖意冲昏了头，才会产生这样的心情。

「可以的话，不如这就送给岩间同学吧。」

我从包里取出装在塑料袋里的片栗花，后悔没有用更好的袋子装着。

「诶，可以吗？」

「其实我已经有片栗花的标本了。如果岩间同学感兴趣的话，可以试着做成腊叶标本。只需要用报纸或纸板这样的简单材料就能制作。」

我平时并不是会向初次见面的女生提出这种建议的人。但能遇到像岩间这样，话题契合甚至可以称为同好之人的机会实在难得。或许，我有些得意忘形了吧。

带着泥土的片栗花和皱巴巴的塑料袋，这种东西实在不适合作为送给女生的礼物。然而，岩间却开心地收下了。

「我试着做做看，谢谢你！」

看到了心形——不，是猪目之后，差不多也该下山了。

在离开观樱台之前，岩间像是想起了什么，拿出了手机。她打开了相机，对准樱花。

快门咔嚓咔嚓响了几次。然而，岩间依然举着手机，一副若有所思的样子。

「……怎么了？」

我问道，岩间皱着眉头发出一声低吟。

「虽然很漂亮，但这样的话，光靠照片没办法分辨这是今年拍的。」

确实，去年的樱花照片早已在网络上泛滥成灾。想要强调今年刚找到的独特性，她的想法可以理解。

「要不要拍今天的早报？」

我开玩笑地说道，没想到岩间竟然挺认真地看向我。

「诶，你带报纸了吗？」

「没有啦，只是开个玩笑，不好意思。」

「倒不用道歉啦……也可以用出田君你的手机显示今天的日历拍进去，但这样感觉像是绑架犯，气氛全毁了吧。」

确实也是。

「要不拍个自拍？或者，我帮忙把你也拍进去？」

我以为这是个不错的提议，但岩间稍稍皱眉，摇了摇头。

「我的脸……不值得特意拍进去啦。」

「别谦虚了啊——」这句话到嘴边却被我咽了下去。

正如水崎所说，岩间的容貌并非普通水准。不过，这个话题先搁一边，她想拍照却不想自己入镜的心情，我也能理解。

思索片刻后，岩间伸出了一只手到手机镜头前。

「……你在做什么？」

「我想，如果拍我的手，应该可以吧。」

看得出来，她对让照片独一无二颇有执念。不过，确实，如果照片里有岩间的手，就不再是单纯的风景照，而是独一无二的纪念品。

这个逻辑倒也可以理解。

岩间尝试了比出V字和竖大拇指，但怎么看都一脸不满意的样子。

「怎么了？」

「嗯，总觉得怎么做都不太合适……和猪目的形状不搭。」

由于我缺乏所谓上镜的审美，因此也没自信能帮上岩间的忙。于是随口给了个建议。

「背景是猪目的话，手也试着摆个猪目的形状怎么样？就像比心那样。」

「有道理！」

岩间说完，单手摆出了一个半心形。然后带着满怀期待的眼神看向我。

「…………？」

我一时摸不着头脑。

「因为一只手已经用上了啊，出田君，帮我一下嘛！」

我实在不理解这样的逻辑。

「用大拇指和食指来比心的做法不是挺常见的吗？女孩子们经常做那种。」

「那是比心！这个是猪目，有点不一样啦。」

「原来如此……？」

确实，那所谓的比心是因为大家称之为心才看起来像心形。即使形状相同，也无法被称作心的猪目显然是另一回事。而按照岩间的方法来做猪目形状，确实需要两只手。岩间一只手拿着手机，自然少了一只手。这我倒是理解了。

但她居然会让我帮忙？

不过嘛，如果岩间自己不觉得有什么问题，那或许是我自己想太多了。这不是心形，只是猪目，是能带来好运的形状。

我站到她旁边，试着将我的手与岩间的手配合在一起。

但不知为何，心跳得厉害。我感觉耳朵在发烫，甚至额头上冒出了汗。

最后，我还是迅速把手收了回来。

「……？」

「呃，要是我们都是女孩子的话，可能还好吧……」

为了不让她觉得我过于在意，我模棱两可地说道。

岩间终于反应过来了，脸颊微微泛红，睁大了眼睛。

「啊……对不起！我是不是太随便了！」

「不，不需要道歉。我只是建议试试别的形状而已。」

「那，要不两个人一起比个V字手势怎么样？」

我完全不理解这样的逻辑。

「……V字的话，一个人比不就够了吗？」

听了我的提议，岩间微微摇了摇头。

「我刚刚意识到了，其实我想把手放进照片里，是因为想捕捉此刻的唯一性。」

「唯一性……？」

这词我只在数学课上听过。

「是啊。我觉得，既然是和出田君一起发现了这么美的景色，就不应该仅仅是拍下景色而已。要是我们两个的存在没被记录下来，就太可惜了。」

不得不承认，她的逻辑完全正确。

算了，V字手势这种事也没什么不好。我也没有拒绝的理由，于是走到岩间旁边，随意地比了个V，伸到了她手机的镜头前。

「靠近一点！」

岩间向我靠近了一步。肩膀几乎要碰到一起，我的心脏又不由自主地加速跳动。

想起这女孩无意间俘获了多少男生的心，我在心中默默合掌祈祷。

咔嚓——岩间按下了快门。

照片中，在淡粉色樱花勾勒的心形蓝天前，有两只逆光的V字手势微微显暗。它们并列成了一个类似字母W的形状。

「嗯，很不错！谢谢你！」

岩间看起来很满意。

之后，太阳渐渐西沉，我们匆匆下了山。当我们回到学校大门时，天色已近黄昏。

「对了，出田君，能不能给我联系方式？」

沿着通往市区的林荫道下行时，岩间突然提议。

「我把刚才的照片发给你。」

「哦……谢谢。」

就这样，我和岩间交换了LINE。

走到林荫道的尽头时，前方是一个分岔路口。我家在市区，从这里需要向左转，而岩间因为要乘电车上学，会继续沿着林荫道朝车站方向走下去。

我们彼此道别，各自踏上了回家的路。

海面上的浓云渐渐伸展出阴暗的手臂，向着夕阳的方向缓缓延伸。

「哇啊，好大的雨！」

晚上听到妹妹这么说，我看向窗外，暴风雨已经来临。

打在窗户上的雨点，和狂风的声音交织在一起，我睡觉前听着这风雨声，又看了一眼岩间发过来的照片。真的很难不感叹技术的进步，手机的小镜头也能拍出樱花与天空鲜明的颜色对比。

在它们前面是我和岩间的手。不知道她是不是拍完了之后又做了调整，我感觉不到逆光带来的暗影。

那是自信满满挺胸比出的V字和弯腰拘束比出的V字。

通过手就能看出性格的差别，我真是佩服。

暴风雨停不下来。应该把满开的樱花都吹落了吧。

我不禁思索。

仔细一想——

岩间和我是今年唯一一对看到心形的男女吧。

要是想想那迷信传说，就有点不妙了。

十九年间，每年都能实现一段恋情的后山樱花。

到底能不能在第二十年延续自己的记录，就看我和岩间两个人了。

我一定要保守秘密，绝对不告诉水崎我们看到了心形。

第一卷 综上所述，我们证明了初恋。 第二章 太过优美的等式

「水崎君，昨天谢谢你！多亏有你我才能看到了樱花的猪目形状！」

在观赏樱花后的第二天早上，由于岩间先说了这件事，我的计划就这样泡汤了，本来想保密的。

「那可真是太好了！这样岩间同学今年一定会平安顺利吧。」

水崎装模作样地说着这话，同时笑眯眯地看着我。

我装作一副若无其事的样子。毕竟，岩间可没说是和我一起看的。

「喏，这是照片……」

岩间拿出手机，正准备给水崎看。我看到后不由得用拳头按住了额头。

「咦？这里怎么拍到了两只手，岩间同学难道有三只手吗？」

「不是啦，这是出田君的手。」

离第一节课开始还有点时间。我起身准备去趟洗手间。

认真地洗了手后，我漫无目的地盯着窗外阴沉的景色发呆，接着回到教室时，水崎已经回到了自己的座位。他一看到我进门，就露出一个灿烂的笑容，还冲我比了个大拇指。

真是个表里不一的家伙。明明是他主动撮合了我和岩间，却装出一副和他无关的模样和岩间搭话，这胆子倒是不小。

我避开岩间的视线坐了下来。不巧的是，还没开始上课。

「出田君……」

听到轻轻的呼唤声，我回头看向后排。即使不情愿，也不得不对上岩间的目光。

岩间的脸颊微微泛红，看起来像是带着一丝不好意思的神情。不是因为害羞，更像是因为心中有愧。

「那个，对不起……我真的完全不知道……」

我心里咒骂着水崎。从岩间的表现来看，水崎显然是告诉了她那个关于恋爱成就的传说，她要是一直不知道就好了。

「其实，那棵樱花树似乎还有和恋爱有关的传说……我完全不知道这回事，就随便邀请了出田君……仔细想想，那形状分明就是个爱心……」

其实不必仔细想，昨天我们已经把它当作猪目来看了。

「别……别在意，我没放在心上。」

我尽量装作冷静地说。事实上，我的确很冷静。像岩间现在这样手足无措的情绪，我昨晚已经经历过一遍了。

果然，被那满脑子樱花色的人给传染了啊。

昨晚，我的大脑开了一场激烈的反省会，几乎与外面的暴风雨相媲美。我懊悔自己不该那么肆意地展现对植物的喜爱，也后悔把那几乎跟垃圾没区别的片栗花硬塞给别人，导致我睡得不太好。

即便如此，我仍旧用尽可能平淡的声音回应。

「我觉得很有趣，还看到了很美的风景。我很感谢你，岩间同学。」

「真的？那就好……」

岩间的脸上依然带着混杂了羞涩和歉意的表情。对此，我继续说道。

「无论别人说什么，你都不用在意。所谓传说，不过是别人的话罢了。」

「……嗯，也许是吧。」

我注意到岩间的声音忽然变得有些迟疑，仿佛她想要认同我，却因为某种束缚而无法直接表达除了。这种感觉，像是被某种宗教信条所约束一般。

但可以确定的是，在岩间心里，昨天的樱花已经成为了一个难以轻易提起的话题。

「第一节是什么课来着？」

为了转移话题，我随口问道。

「是HR（班会），要选班委哦。」

或许是因为不用再聊关于樱花的事情，岩间又恢复了平时那种温柔的笑容。果然，对于我们来说，与其讨论「昨天的樱花真漂亮啊」「下次还想再去」，还是聊一些这种无关痛痒的话题更加合适。

「选班委啊，我还没想好选什么。」

「咦？你都没想过吗？」

「嗯，随便挑个剩下的吧。岩间同学呢？」

「我吗？这个嘛，我也有点拿不定主意……」

我感到有些意外，但还来不及说出口，班主任就走进了教室。

HR（班会）正式开始时，岩间却几乎没有犹豫，就举手自荐担任班长。起初的几秒钟，整个教室无人响应，但从后排传来的「我！」这一声清脆的回答，带着一种理所当然的自信。听到这一声时，我不禁心想「果然如此。」

岩间在全班一致的掌声中成为了班长。如果用水崎的说法，岩间简直就是班长本长，这个结果毫不意外。

另一个班长职位，则由一个看起来像是踢足球的帅气男生接任。由于没有其他人举手，他也在满场的掌声中顺利当选。接下来的时间里，岩间和那位男生站上讲台，开始主持班委的选举工作。

果然，比起坐在靠近教室出口的位置，岩间站在讲台上更加合适，也更显光芒四射。

黑板上的名字看着模糊不清，我就这样成了个无职散人。虽然我本想着如果有没人愿意做的职位可以补上，但毕竟是所重点学校，各个职务早就被踊跃的候选人填满了。

班委选举顺利结束，全班响起了掌声。仿佛回应似的，阳光透过窗户洒了进来，照亮了黑板上排成一列的名字。在讲桌对面，岩间微微眯起了眼，似乎被光线晃到了。

「哟，德尔田(δ田)，怎么看起来这么寂寞？」

第二天的午休时间，水崎随意地坐到了岩间的座位上，并在那儿开始摊开便当。

「你已经完成其他班级的侦察任务了？」

「差不多，六个班都跑了一圈。要不要给你介绍几个可爱的女生？」

「有你一个就够了。」

「那哪够啊。」

心想真是无聊得要命，还得跟他聊这些莫名其妙的话题。正拿起一颗小番茄时，我注意到水崎正看向教室前方。

此刻水崎坐着的座位本该属于的人，也就是岩间，正在和一个叫甘南备的女生一起吃饭。甘南备这个姓氏相当少见，她的学号正好在岩间后面，因此座位在教室的最前排。最近，岩间和甘南备经常待在一起。甘南备是个散发着拒人千里之外的冷漠气场的小个子女生，入学以来一直独来独往。或许是因为担心她太过孤单，岩间才会主动接近她。

「果然，女生还是喜欢跟女生混在一起，没办法。」

水崎自顾自地感慨了一句。

「我可没想着跟女生处好关系。」

「别逞强了。你不是已经混得不错了吗？和岩间同学的合影都拍到手了吧？」

「是手的合影。」

「算了，别纠结了。你也知道，像我们这种理科死忠粉，和岩间同学这种人气王，本来就活在不同的世界。」

拜托，你能听我把话讲完吗。

其实我挺想跟他解释清楚，比如岩间其实也是个科学迷之类的，但话到嘴边又觉得麻烦。如果我真说了，水崎八成会用他的那个什么γ-δ论证来跟我讲这简直是命中注定。（李雷：我只知道ε-δ论证）

「说到底，跟初中一样呗。我们这些男生顶多自娱自乐吧。」

我以为水崎会满脸高兴地点头附和，没想到他却停下筷子，一副若有所思的样子。

「怎么了？」

「没……只是觉得，我们也许该认真考虑点什么了。」

水崎以一种像是要谈分手般的严肃语调开口说道。不过，先澄清一下，我和她绝不是那种关系。而且，水崎用这种深沉的语调时，往往是在开玩笑。

「你在考虑变构效应吗？」

「不是，现在不是要说酶的反应。我说的是更重要的事，关于今后我们该如何行事。」（注：变构效应是寡聚蛋白与配基结合改变蛋白质的构象，导致蛋白质生物活性改变的现象。引用自百度百科）

水崎依旧保持严肃的表情，继续说道。

「我并不反对两个人一起发霉下去，只是，如何发霉还是很重要的吧？」

我稍微思考了一下，便明白了水崎的意图。

「你是说选社团的事吗？」

「当然没错啦！我们可是来了县里最顶尖的高中，而且还是理科的殿堂——纲长井高中。据说这里的科学类社团不止一个，有好几个。对于我们来说，这里简直是青春的最佳舞台吧？选错社团可不行。」

纲长井高中向来以理科教育见长。我和水崎选择这所学校，不仅是因为离家近，更重要的是这一点。

这所学校吸引了县内各地想要学习理科的精英学子。

岩间也一定是如此吧。她是为寻找精英而聚集在此的精英之一。

岩间会加入什么社团呢——我摇摇头，把这个想法甩出脑海。

「这里有哪些社团？」

「学校网站上应该有……放心，都是一手消息。」

水崎掏出手机开始搜索。

「理科类的社团有，物理部，化学部，生物部……还有PC部？不过PC部好像有点不一样，更偏向游戏，插画，视频之类的。」

「那化学部和生物部应该要去看看。」

「没错。那就定在下周吧。」

到了下周一，我们参观完了所有社团，在放学后一起到一家咖啡店时，开始疑惑起来。

「今天的新生欢迎会，有点奇怪吧？」

我也点头对水崎表示赞同。确实有些怪异之处。

在决定加入哪个社团之前，必须弄清楚这些违和感。

社团活动在高中生活中，几乎占据了学习之外的大部分时间。一个适合自己的社团，必须用自己清晰的眼光去判断选择。

要充分说明这件事，还得回顾当天的经历。

首先，从当天早上的对话开始说起吧——

星期一，上学时，我注意到教室里弥漫着一股和平常有些不同的气氛。某种隐隐的不安与兴奋交织的氛围在空气中流动。

「今天是新生欢迎会的解禁日，大家都在谈论社团的事呢。」

第一节课开始前，从甘南备那里回来的岩间解释了原因。

「新欢」是新生欢迎活动的简称。据说写作「新劝」也可以带有新生招募的意思，但总之，就是各个社团为了招收新成员而进行的一场集体活动。（注：日语中欢和劝读音相同）

「原来如此，难怪今天大家看起来都挺欢乐的。」

这时我才想起，今天只有上午上课。我本来以为不用带便当了，但昨晚水崎却发消息提醒我「下午去选社团吧！记得带便当哦。」

等等，有点奇怪的地方。我刚才似乎听到了某个不可思议的词。

「……解禁日？还有这样的规定吗？」

「是啊，听起来有点像博若莱新酒节吧？我刚听说，这所学校规定，在今天下午一点之前，禁止进行新生欢迎活动。」（注：博若莱新酒节，在每年11月的第3个星期四，博若莱新酒在全球统一开瓶。）

一瞬间，我还以为岩间又提到了我不懂的学术术语，但其实我明白只是说法国法律规定了解禁日的葡萄酒而已。

「为什么会有这样的规矩？」

「这个嘛……我也不知道。话说回来，出田君决定好要看哪个社团了吗？」

「嗯，先看看理科类的社团吧，比如化学部或者生物部。岩间你呢？」

「我打算去篮球部体验一下！初中同学邀请我去看看。」

她一脸期待地说着，表情雀跃得让我一瞬间怀疑自己的记忆是否出了问题。岩间初中明明是科学部的吧，而且因为对科学感兴趣，我们才会意外地聊得来。

我绞尽脑汁地思考该怎么表达自己的疑惑，最后含糊其辞地开口。

「理科的社团……打算另找时间去？」

她稍作停顿。

「……还没决定呢。」

「这么说，文化类的社团也不是很感兴趣了？」

「不是啦，我对理科的社团当然也有兴趣，但运动社团也让我觉得挺不错的……全心投入运动的青春，也很吸引人啊！」

她的回答有些模棱两可。但岩间可能有她自己的考量。如果她真想全身心投入运动，那么在这所学校同时参与理科社团恐怕会相当困难。

在思考之后，我意识到了自己的傲慢。岩间选择加入什么社团，本来和我毫无关系。

「运动社团啊……确实挺有岩间的风格。」

这句话不知为何从我的嘴里蹦了出来。或许这是一种愚蠢的仪式，为了让我接受「我和这个人兴趣和能力都不同，我们是活在不同世界的人」这个事实。

不过，有岩间的风格这个说法也并不算错。篮球部，听起来就很适合那种开朗活泼的优等生。

岩间并没有回应。我借着拿出课本的机会，转身面向前方。

新生欢迎会设定解禁日的理由，在上午课程结束后，SHR（小班会）也结束了，教室墙上的挂钟指向一点整时，变得清晰明了。

钟上面的扬声器里，广播在开关被打开的嘶嘶声中响起。

『今天是4月15日，星期一，现在是下午一点整。新生欢迎活动正式解禁。请大家务必保持克制，进行健康且正当的招募活动——』

伴随着这段奇怪的校内广播，从楼上传来一阵急促杂乱的脚步声。我们一年级的教室在二楼，二年级在三楼，三年级则在四楼。显然，高年级的学生们开始行动了。

巨大脚步声似乎要毁掉天花板，完全没有什么「克制」或「健康」的感觉。

「喂，德尔田(δ田)，感觉有点不妙啊。」

正在岩间的座位上打开便当的水崎，匆忙收起了刚解开的包袱布。岩间大概是去找其他班的朋友了，教室里已经没有她的身影。

「听着像动物园笼子打开的声音。」

我也把便当盒重新塞进书包，随时准备跑路。

事实证明我们的判断非常准确。

动物大迁徙的声音如同海啸一般逼近，不一会儿便到达了一年C班的教室。

「抱歉！」

也许我听错了，但应该是说的抱歉。一名男生用浑厚的嗓音在走廊里喊道。

紧接着，水崎身后那扇门几乎要被撞坏似的猛地被拉开。教室前方的门也随即被打开。我感受到一阵生命的危机，刚要站起来，却已经太迟了。我们完全没有逃跑的机会。

「有想运动的吗？想体验打橄榄球挥洒汗水的快感吗？」

「吹奏部接下来马上有演奏会！感兴趣的人请到视听教室！」

「美食研究会正在举办试吃会！想吃美味饼干的小伙伴跟我来吧！」

高年级的学生们一边随意地大喊着，一边蜂拥而入。他们将毫无准备的一年级生团团围住，像表面活性剂一样将我们粘到一起，开始了疯狂的社团招募。

「喂喂喂，这简直就是生剥鬼节啊！」（注：生剥鬼节是在日本秋田县的男鹿市以及三种町、舄上市的部分地区家家户户都举行的传统民俗活动。在除夕夜，村里的年轻人戴着生剥鬼面具，身穿蓑衣和草裙，手持木刀和木桶，扮成生剥鬼的模样，2、3人一组，一边大声吼叫和跳舞，一边走街串巷，造访各家各户。）

水崎的形容极为贴切。甚至可以说，糖果屋里的女巫也混进来了。只要接受了他们的邀请吃了饼干，最后一定会被强迫填写入部申请书，直到签完字前都别想回去。（注：糖果屋典出格林童话中收录的德国童话《糖果屋》。）

「水崎，跑！」

「了解！」

我们互相递了个眼神，迅速把书包背上。

我们的位置靠近教室的出口，真是帮了大忙。靠墙的地方恰好是那些冲进教室的高年级生的视线盲区。我们顺着人群中的空隙悄悄溜出了教室。

然而——

「等等，不会吧……」

水崎停下了脚步。从他肩膀的后方望去，我也被眼前的景象惊得目瞪口呆。

走廊被高年级生挤得水泄不通。他们中不仅有穿着校服的，还有穿着道服和运动服的五花八门的「捕食者」。

「哎！你们看起来挺有体力的啊！要不要来游泳部？」

几个莫名其妙戴着泳镜的人立刻冲了过来。明明还是春天，但他们每个人都晒得黝黑发亮，皮肤散发着油光。

「啊，我其实……不会游泳。」

水崎试图撒个谎来脱身，但就在这时，那几个男生身后突然冒出一个女生。

「没事没事！我也是一开始不会游泳，现在不也学会了吗！」

「没经验也完全OK啊！而且趁着高中学会游泳，不是更好吗？」

仿佛是有备而来似的，他们立刻抛出了经过精心整理的说辞，把我们的退路一步步堵死。我们被包围，逼到了墙角。

这种情况下，我根本不知道该怎么应对。还好多话的水崎在尽力抗争。

「其实我和他都不太适合运动部。我们更喜欢过那种不争不抢的悠闲生活。」

「游泳可不只是比赛哦。实际上，我们还会在文化祭上表演花样游泳！甚至有些成员根本不参加比赛，就靠这个迎来一段美好的青春！」

「花……花样游泳吗……？」

一向伶牙俐齿的水崎居然露出了手足无措的表情。

这些晒得黑黝黝的游泳部员们个个都笑容灿烂，让人难以直接拒绝。再加上我们被实打实地围在中央，就连想低头道歉后溜走都不可能。这简直是死局。

先去稍微看一下再找机会跑的想法在我脑海中一闪而过。但我很快意识到，这正是他们的目的。这群人在走廊上已经如此，被他们带走的话，等着我们的必定是更加层层叠叠的陷阱。

「啊，那个，其实我们，一碰到水身体就会膨胀几十倍……」

水崎终于开始说些莫名其妙的话了。我在心中吐槽你是高吸水性聚合物吗，但没说出来。

「哦，这挺不错嘛！挺方便的！来吧！」

游泳部的回应同样让人摸不着头脑，但至少可以看出来，无论说什么他们都不会放我们走。

周围已经可以看到不少类似的受害者。他们中有些人似乎已经放弃，被老老实实地带走了。我和水崎可没比他们更有反抗的力量。

然而。

正当我快要放弃的时候，她出现了。

就像魔法一样。她穿过挤满高年级学生的走廊，竟然连一刻也没有停下脚步。她轻轻推开那些体格健壮的游泳部员的手，站到了我们面前。

「德尔田(δ田)君，水崎君，可以借一步说话吗？」

那低沉的声音在喧闹中依然清晰有力，不止是我和水崎，就连游泳部的成员也愣住了。

是我们班的御影绫。

如果岩间是太阳，那么御影就是月亮。这是水崎对她的评价。

我大致明白他想表达什么。她是个身材高挑、成熟稳重的少女，散发着一种安静的气场，而那双狭长的眼睛则透露出一种自信的美感。水崎称她为冷艳美人。

她的黑发如丝般顺滑，在颈后束成一条简单的马尾，给人一种武士的感觉。很容易就能想象她拔出日本刀，利落地斩倒恶人的模样。

因为学号的缘故，她的座位刚好在水崎前面，因此我们有过几次对话。她会叫我德尔田(δ田)君也好理解了。

有一次，我们正在讨论米-门二氏方程时，她主动加入了我们的讨论。看起来，她似乎很喜欢数学。（注：米-门二氏方程又称米氏方程，以德国生物化学家莱昂诺尔·米夏埃利斯和加拿大医师莫德·门滕的名字命名，是酶动力学中一个极为重要的方程，可以描述多种非变异构酶动力学现象。）

不过说起来，我和水崎都不擅长数学。

御影把我们从游泳部员的魔掌中解救出来，然后顺着布满高年级生的喧闹走廊，轻松地带着我们穿过人群，直到人烟稀少的理科楼。

看似是难以置信的技巧，但仔细观察后便明白了其中的奥妙。她能够瞬间计算出人群的流动方向，然后以最小的力量引导流动，从而为自己的身体创造出通行的空间。从某种意义上来说，这种借力打力和合气道有些相似。

我和水崎只需要跟在御影后面走就可以了。

理科楼的二楼有一个干净整洁的谈话空间。墙壁和地板是木质的，上面摆放着木制的桌椅。因为理科楼二楼和体育馆相连，这里似乎是那些在体育馆活动的学生们用来休息的地方。

御影邀请我们在那里一起吃午饭。

虽然她之前问我们有没有空，但实际上似乎并没有什么特别的事情。她只是为了从游泳部手中救下我们，而装作有事情的样子。

虽然非常感激，但也不禁让人疑惑，她为何要这样帮助我们呢？

「啊啊，御影同学，真的太感谢了。没想到在走廊里会被河童袭击，真是捡回了一条命啊。」

水崎表示感谢，而御影只是用一个静静的微笑回应。

她并不是一个话多的人。她默默地打开书包，从中取出一只便利店的塑料袋。那一瞬间，我脑中闪过片栗花的画面，不由得移开了目光。

御影拿出了一盒无糖的纸盒装冰茶，插上吸管后，豪爽地大口喝了起来，那痛快的喝茶方式让人看着就觉得舒服。我们也纷纷取出了各自的便当。

我的便当还是迷你番茄便当。水崎的便当则是一个大号的饭盒，里面是九成米饭的海苔便当。他说还是碳水最让人满足。据说这是他妈妈做的。

御影从塑料袋里拿出来的是一盒便利店的金枪鱼蛋黄酱手卷寿司。这是我第一次看到有人把手卷寿司当作午饭的人。

「不过啊，高年级学生真有热情啊。」

水崎一边嘴里塞满海苔便当，一边说道。拜托，咽下去再说话好吗？

「与其说是热情，不如说是饥渴吧？」

御影的点头赞同我。

「听说从去年起，活动限制也被解除，社团活动终于恢复了正常状态。各个社团似乎都在拼命招募新成员。为了活跃，增加成员是必要的。」

御影依旧用一种不带感情的语气说着。

不过，我倒是没想到这所高中是这样。消息灵通的水崎也点头表示认同。

「原来如此啊。虽然我觉得他们的那种急切劲儿就像河童或者肉食动物一样……但说到底，是在繁殖期前积蓄营养吧。要是没有御影同学，我们可能真的会被吃掉。」

他这比喻还是一如既往地让人难以理解。御影一边嚼着手卷寿司，一边用微笑回应了他。

我正想着水崎是不是过于执着于向御影表达感谢时，他突然一拍手掌。

「对了！御影，既然是你救了我们，这也算是一种缘分吧，要不要一起去看看新生欢迎会？」

原来如此，是这么回事啊。无论是岩间还是御影，只要是面对女孩子，水崎总会表现出让人难以理解的积极性。

本以为御影会觉得麻烦，没想到她竟然像是早就等着这种邀请一般，点头答应了。

「当然。我一个人本来也觉得有点无聊。」

她并不像会说这样话的人，但总之这不是个坏提议。有御影那种能从地狱般的走廊里开路的身手，我们应该能避开那些高年级生的骚扰。

「太好了！御影小姐，你想去看哪个社团？」

「我想去物理部。其实我对数学感兴趣，但听说数学部很早以前就被物理部合并了。」

「物理部啊……嗯，没问题吧德尔田(δ田)！我们去看看吧！正好我也想去理科类的社团看看。」

虽然因为中学时期的一些事情，我和水崎都对物理有些排斥，但只是去看看物理部的话倒也没什么。我点了点头。

「水崎同学你们是对化学部更感兴趣吧？」

御影说她知道我们以前是化学部的成员。水崎咽下了大口白米饭。

「算是个备选吧。得去看了才能下结论。」

他说完后看向我。

「今天先随便看看，看看哪个社团适合我们吧。」

「嗯，说得对。」

有一件让我在意的事情。

「御影同学，你是不是有兄弟姐妹在这高中？」

御影将手卷寿司的最后一口吞下后，饶有兴趣地看向我。

「为什么这么说？」

她没有直接否认，这说明我的猜测应该没有错得离谱。

「御影同学明明没有任何好处，却特地救我们脱离高年级学生的魔爪。我想了想，觉得这背后可能另有原因。」

「原因就是因为我们是同班同学吧？我们可是讨论过酶反应的同伴呢。」

「真的仅仅是因为这个吗？」

的确，我们曾经就酶的反应速率聊过几句。但仅凭这点交情，这个沉默寡言的女生会为了两个差点被游泳部拖走的男同学，特地挤过人群来救我们吗？总觉得还有别的理由。

想到这里，我忽然有了线索。

「御影同学对这所学校的社团活动很了解。比如去年社团活动限制被解除，数学部被物理部吸收学这些事情，一般的新生是不会知道的。但如果你有兄弟姐妹或者熟人是高年级生，那就能说得通了。」

御影轻轻点头，似乎认可了我的推测。我继续说道。

「我的猜测是这样的。御影同学在物理部有熟人。物理部现在也急需新成员。你可能被那个熟人拜托带人去新生欢迎会。所以你在知道我们是理科生后，特地救了我们——然后巧妙地引导我们去物理部，比强行拖过去要高明多了。」

短暂的沉默后，御影开口了，但她的表情没有丝毫变化。

「完全正确。」

果然是这样啊。无缘无故的善意可不是那么常见的事情。

「正如德尔田(δ田)君所说，我的gie——」

御影的话突然断住，接着像被呛到似的咳嗽了一下。龟？鬼？

「我的饭团是我哥哥今天早上从便利店买给我的，而他在这里上高三，也是物理部的部长。他知道今年的新生欢迎会会是一场激烈的竞争，于是拜托我把德尔田(δ田)君和水崎君救出来，然后顺便带去物理部。」（注：饭团，鬼，哥哥这三个词的开头都是一样的）

水崎和我的视线不由自主地落在了御影的手上。她正在准备打开的，竟然不是饭团，而是第二个手卷寿司。这次的口味是葱花金枪鱼。

御影同学露出一抹仿佛什么都不在意的微笑，熟练地撕开手卷寿司的包装，将整齐圆柱形的米饭强行压弯并揉成团，再用单独包装的海苔将其包裹起来。

……原来如此，这确实是饭团了。我们默契地决定什么也没看到。（注：故事想说的点是御影差点在两男生面前用亲昵的称呼说哥哥，于是用饭团这个词掩盖过去，但是她并没有带饭团，就把手卷寿司捏成团做成饭团。）

「哈哈，这下我们真是被摆了一道啊。」

水崎愉快地说道。

「既然如此，那就去看看物理部吧。不过入部就不一定了。我们初中是化学部的，高中理科也打算选生物和化学，物理这东西，确实不太适合我们。」

高中理科科目通常需要在物理、化学、生物和地理中选择两门，大多数人会选择物理和化学，占大约四分之三的比例。然而，化学生物的组合也有不少人选择，占大约四分之一，我和水崎就是其中两个。至于物理和生物这样的冷门组合，以及会选地理的，也有极少数人。

他带着一丝歉意看向御影，试探地问道。

「所以……如果我们最后没加入物理部，你不会怪我们吧？」

「当然不会。你们肯来看一看，我哥哥就会很高兴了。」

「好！那就这么决定了！感觉会很有趣啊！」

我夹起一颗迷你番茄的工夫，事情已经敲定了。水崎似乎因为能和一位美丽的女生一起参加新生欢迎会而兴高采烈。如果他是孔雀的话，现在肯定已经把尾羽展开到最大了。

吃完了葱花金枪鱼寿司后，御影像是突然想到什么似的提议。

「不如先去看看化学部吧？前面转过去就是化学实验室，他们应该正在那里举行新生欢迎会。」

于是，我们吃完午饭，朝化学实验室走去。

「如果我的态度突然发生变化，希望你们尽量不要太惊讶。」

就在推开化学实验室的门前，御影意味深长地提醒了我们。

化学部的新生欢迎会比想象中还要热闹。与我们中学化学部只有包括我和水崎在内的少数人默默进行实验的情景截然不同，这里有大量的学生在化学实验室中欢声笑语。不愧是纲长井高中。

也能看到新生们兴致勃勃地观看溴百里酚蓝溶液颜色变化的演示。这是一种指示剂，酸性时呈黄色，碱性时呈蓝色，中性时则介于两者之间呈绿色。然而，由于变色范围较宽，实际测量中并不常用。我也不太明白为什么大家会对这种颜色变化感到这么有趣。

「哦！新人来了啊！」

我们在入口附近驻足时，一个身材魁梧的学长眼尖地发现了我们，递过来一张用活页纸和尺子画好表格的纸。

「在这里写上班级和名字，我带你们参观一下。」

水崎和我先写下了名字，最后轮到御影。她的字迹和她的气质一样流畅优雅。在名字的最后加上一个句号，似乎是她的习惯。

学长确认了三人的名字后，睁大了眼睛。

「御影绫？御影？是那个御影吗？」

他夸张地说道，目不转睛地盯着御影看。

「我想，大概是那个御影吧。」

「这可真是意外。我还以为那家伙只是个妹控，没想到你真的这么可爱。」

真是个粗俗的家伙。

不仅是水崎，我也对在本人面前评价其外貌美丑这种行为感到不悦。即使是出于赞美，这种将美与丑挂在嘴边进行评价的行为本身就是一种失礼吧。

然而，被称赞可爱的御影却毫无表情变化，只是微微点头致意。

「如果是阿昭的妹妹，还是让因蒂过来比较好……喂——！」

叫的人并不是拿着鞭子的考古学家，而是一个有着亮眼金发的女生。

她化着精致的妆容，简直就是教科书式的辣妹。白大褂前襟敞开，领口处绣着一个心形的装饰。她的指甲涂得很花哨，完全不像化学部的风格，应该也很难戴手套。

「哇哇！是小绫！你居然来了！」

跑过来的辣妹对御影的热情打招呼，却被御影以惊人的冷淡态度无视了。反倒是水崎有了反应。

「本乡前辈！」

看来他们是认识的。确实，这张脸好像在哪里见过，但具体是在哪里见过，我怎么也想不起来。

「哦！小水也来了！欢迎欢迎！」

我用眼神询问水崎「你们见过？」水崎用小声解释道。

「入学前不是有个简单的说明会吗？在买教科书之后。当时她给我讲了不少东西……比如这个高中的现充比例啊，还有关于樱花的传闻。」

尽是些没用的信息。

说明会的时候我也和水崎站得不远，虽然我没和这位前辈直接交流过，但或许在那时我见过她。

水崎挺直胸膛，自信满满地向前辈介绍我：

「本乡前辈，这位是德尔田(δ田)。」

「嗯？德尔田(δ田)？」

「对对对。也有人叫他出田，但他的本名是——」

「我是出田樟。」

我打断水崎，主动做了自我介绍。

「哦，是这样啊。那么就叫你小德子吧！」

听我说话啊！

并不是任何名字加个「小」或者「子」就能成立。如果这样的话，连「莫霍界面」都得被叫成「小莫霍界面子」。更重要的是，我的名字里根本没有德这个音。然而，我知道反驳也无济于事，只好微微点头表示认可。

那位穿白大褂的辣妹自信满满地把手放在胸前。

「我叫本乡汀，这可是我的真名哦！目前担任化学部部长！谢谢你啦，小纱，剩下的我带他们参观吧，你去接待那边的新生吧。」

拿着名册的叫纱什么的前辈爽快地回应了一声「好嘞！」便转身去迎接其他新生了。

在本乡前辈的带领下，我们走向其中一张长桌。途中水崎好奇地问：

「前辈，大家都叫您因蒂吗？」

「只有在化学部啦，是前辈们恶作剧给我起的。」

正如「小德子」与我的名字完全不搭一样，「本乡汀」这个名字也完全没有「因蒂」的感觉。正当我疑惑时，水崎替我问出了心声：

「不过前辈，为什么叫因蒂呢？」

「因为最初大家叫我Indicator，后来缩短成了Indi，也就是因蒂，只有化学部的人才这么叫。」

原来如此，竟然是从化学术语里衍生出来的绰号，确实只有化学部的人才能理解。

学长停了下来，黑色的实验台上凌乱不堪。堆满了烧杯，研钵等实验器具，甚至还有碘伏和维生素C粉末，不知道是谁感冒了。桌上还有一个显然属于本乡学长的笔盒，其理由很简单：上面挂了无数的徽章，显得异常华丽。

坐下后，水崎转头问我。

「Indicator是什么意思？」

「应该是指示器的意思吧。我记得indicate这个词源自index，也就是食指这个词，有指示的意思。大概是指那种在机械上指示刻度和数值的部分。」

「原来如此，是指示器啊……」

不过，指示器似乎不太符合上下文的意思。难道是因为她表情丰富，容易读懂，所以得到了这个外号？

「来来来，既然你们对化学部感兴趣，那我就让你们看看一些有趣的东西！」

本乡学姐从放在地上的包里拿出了一瓶装着麦茶的塑料瓶。她微笑着，用极其讲究的动作将麦茶放到桌上。

「这里有一瓶茶。」

「魔术表演吗？」

「没错，小水。如果你们能看穿其中的秘密，我会给你们一个好·东·西哦~」

学姐抛了个媚眼，语气暧昧地说道，然后用手指着麦茶。

「那么，我现在要让这瓶茶消失了！」

哦，是个智力对抗吗？还挺有趣的。

我和水崎点点头，认真地看着这瓶麦茶。它看起来是便利店里常见的普通麦茶。学姐像魔术师一样拿起瓶子。

「准备好了吗？三、二、一，开始！」

她突然大幅度摇晃瓶子，仿佛要把它抛出去似的，随后咚地一声将瓶子放回桌上。

瓶子里的液体，在一瞬间变成了无色透明的水。

「锵锵！这样，茶就消失啦！」

水崎盯着那瓶子看了一会儿，然后像是出于礼貌地鼓掌。我为了不显得失礼，也跟着拍了几下。至于御影，居然开始打开一本数学杂志看了起来。在学姐面前有这种胆量的人可不多见，大概是真的对这个表演毫无兴趣。

「怎么样？发现它的秘密了吗？」

学姐问我们，水崎用眼神示意我，让我去说明。

这里的手法太简单了。我怎么说以前也是化学部的，我直接说出。

「装在那个塑料瓶里的东西，根本就不是麦茶，对吧？」

本乡前辈惊讶地睁大了眼睛。

「哦，为什么这么想？」

「学姐你没有隐藏，把所有材料都摆在了桌子上。看上去像麦茶的，是把含碘的碘伏用水稀释后得到的液体。」

我指向摆在桌上的碘伏瓶子。那是一种含有碘的深褐色液体，正式名字叫做聚维酮碘。如果将它稀释，颜色会像塑料瓶里的麦茶一样。

「碘在被还原后会变成无色的碘离子。作为还原剂，粉末状的维生素C可能被用胶带之类的东西贴在瓶盖背面。通过剧烈摇晃塑料瓶，维生素C溶解在水中，把碘还原，使溶液变成无色透明。」

粉末状的维生素C也摆在了桌子上。如果她真的是想表演魔术，那她应该会把这些都藏起来才对。这一定是为了考验我们。

当然，也可能只是本乡学姐一时不小心。

「哇，厉害啊，完全正确！」

本乡学姐露出满脸笑容，热烈地鼓掌。

「为什么这么清楚？中学的时候也学过化学吗？」

「咦？我没说过吗？我和德尔田(δ田)初中都是化学部的啊。」

「哎，原来如此！难怪你这么懂。」

学姐笑着把漱口药水和维生素C的混合溶液倒进了水槽。

「对了，学姐，你说的好东西是什么呀？」

水崎带着一脸贪婪的期待看着她。学姐调皮地吐了吐舌头。

「我以为你们不可能答对，所以根本没想好给什么！」

看来我们是被完全小瞧了。

将提示放在桌子上的行为，看来确实只是前辈一时大意。

「啊，对了！那个送给你们吧，跟我来。」

本乡学姐站起身，朝教室后方走去。我们跟在后面，但御影却专注于杂志，没有要动身的样子。也许他和学姐关系随意，不需要拘束，但总觉得这种态度未免太冷淡了些。

想起进入化学教室她说她态度会突然转变，大概指的就是这种情况吧。正如事先说过的那样，我决定不去在意。

学姐打开了一个小型冰箱，拿出了装在银色小袋里的东西。从里面取出的是一个小型的塑料喷雾瓶，里面装着淡黄色透明的液体。

「这是用来进行鲁米诺反应的发光试剂！遇到血液什么的就会发光，你们知道吧？」

我们点了点头。我们还拿它做过实验。

「这是为了迎新特意调制的。不过仔细一想，得在暗室里才方便使用，但把房间弄暗了又没法办迎新，而且做多了，绝对用不完……不过放冰箱的话大概能保存一周左右。给你们吧！」

能得到这种东西当然是好事，但我还是有些犹豫。

「我们接下来还要去看其他的社团。回去会很晚，这东西可能会失活的。」

「啊，对哦，确实是这样！抱歉！有点像那种必须冷藏的美味点心，打算送给男朋友却放弃的心情？」

「咦，学姐有男朋友吗？」

水崎立刻对这些无关的话题做出了反应。

「有啊，超帅的，而且我超爱他的！」

「这样啊，那真是遗憾……」

拜托，别对这个辣妹抱有什么念想了。她绝对不适合你。

「难道说，水崎，你对我有意思吗？」

「哎呀，被发现啦？」

「抱歉哦，还是放弃吧。我超级爱我男朋友的。而且我们简直是疯狂地在交叉偶联呢。」

「居然结合了吗！？」

「甚至还形成双键了呢！」

「连π键都形成了吗！？」

喂，那边的两个人，别这么开心地糟蹋化学术语！

我突然感到背后一阵冷意，像是杀气般的东西。回头一看，原本应该沉浸在数学杂志里的御影正在看着我们。不过她的脸依旧是之前那样的无表情。在我和她对上目光后，她微微露出了一点笑容。那股杀气，大概只是我的错觉吧。

回到桌前，学姐递给我们一本小册子。用B4纸印刷，简单地对折装订而成。封面上写着「高分子的进化——虾若树脂工厂参观记」以及「碳酸钙的奇迹——不二洞参观记」之类的标题。封面是全彩印刷，看起来像是专业设计师制作的，非常精美。

「那就送给你们这个吧！我们化学部经常外出远征，每次都会写报告。这本是特别精选出来的优秀作品，封面是我自己设计的，很喜欢！」

不愧是纲长井高中，这位辣妹在设计方面似乎也不是等闲之辈。

我低头接过册子。

「谢谢您。我可以在这里稍微看一看吗？」

「当然可以！慢慢看吧！」

我和水崎坐下，随手翻阅起了这本册子。我打开的工厂参观报告是去年的，由一个叫狭山的二年级学生撰写的。按时间推算，现在他应该是三年级了。也许就是之前在入口迎接我们的那个「小纱」。

然而，看着看着，我的心情逐渐沉了下来。

内容写得平淡无奇，而且有些地方的日语似乎不太对劲。我最感兴趣的化学反应部分，似乎直接从参考资料中抄过来的，反应式的编号不是从1开始的，显得很不连贯。

纲长井高中应该在理科教育上非常用心。作为县内顶尖的进学校之一，学生的水平虽有高低，但整体质量不差。可这份被称为「特别优秀」的化学部报告，竟然是这样的？

水崎正愁眉苦脸地看着一篇关于钟乳洞参观的报告。我想着要不要借其他的册子看看，便瞥了一眼本乡学姐，却发现她正低头看着御影的手边。

「喂喂，小绫，你在干嘛呢？」

「在做偏微分。」

「哎，偏什么分？是奇怪的微分吗？感觉好难！」

学姐的声音很轻快，但御影的声音却像冰一样冷。她们两人之间温度差异极大，似乎要引发空气对流。看来两人之间确实有些不寻常的事情。

御影将数学杂志摊开在一旁，又拿了一张用竖线分割成两部分的复印纸，用自动铅笔写着仿佛咒语一般的公式。虽然我能看出来她在解题，但内容却完全摸不着头脑。

她已经完全进入了学习模式。

似乎她并不讲究物品的外观，用的是百元店就能买到的带拉链的扁平网状文具袋。里面装的东西也都是最低限度所需，与本乡学姐那个鼓鼓囊囊，装饰复杂的笔盒形成了鲜明对比。

「哎呀，小德子，你对我的π感兴趣吗？」

突然被搭话，我吓了一跳。旁边的水崎的椅子也发出咯吱一声。

「喂，德尔田(δ田)，盯着有男朋友的学姐的π看可不太好啊！」

两边都被说得不明不白，我不得不开口抗议。

「π是什么？而且我根本没有在意什么。」

前辈拿起自己的盒，把一个挂饰递到我面前。

在五颜六色的挂饰中，有一个格外显眼，看起来像是手工制作的七宝烧挂饰。黑底上用水蓝色写着「π」。

这个「π」是否代表圆周率，还是指代π电子，我并不清楚。但这似乎就是本乡前辈口中所说的「π」。确实，我之前是在看她的笔袋，所以注意到了「π」，但这完全是扯淡，谁会联想到欧派的派啊。

我都无力反驳，对学姐说道。

「那个，是不是该介绍一下化学部了？」

原谅我话里多少带点刺。

「确实！抱歉居然还没有开始介绍。」

本乡学姐卖萌一样在脸边摆了个ok的手势。

总觉得我和这化学部合不来。

「感觉如何，德尔田(δ田)？」

离开化学实验室后，我们暂时回到了之前吃午饭的地方。御影似乎正忙于解题。她用复印纸和笔袋夹着数学杂志走过来，坐在我们旁边时简单地说了句「能给我一分钟吗」，然后立刻打开杂志继续计算。

她本来就对化学部没有兴趣，于是我和水崎两人继续聊了起来。

「老实说，有点那个。」

根据本乡学姐的说法，化学部是包括运动部在内人数最多的社团之一，非常热闹。虽然这不一定是坏事，但对我们来说却不太合适。我们理想的状态是安静地做实验，或低声聊聊化学相关的话题。

「是吧。可能对天下的纲长井高中期待太高了……」

水崎拿出本乡学姐给的册子递给我看。

「这篇关于钟乳洞的报告，几乎全是校外旅行的感想，几乎没怎么提到化学的内容。怎么看都觉得他们对化学没啥热情。」

「这篇树脂工厂的也是一样，更像社会考察的作文。」

「真的吗……学姐不是说她选了最优秀的报告给我们看吗？」

「难道是拿错了？」

这时，御影抬起了头。

「那个女人，不是会犯这种错的人。」

看来他已经解完了问题。应该是道证明题，因为最后写着「QED」。

「要么这就是化学部最好的报告了，要么就是那个女人故意把不好的报告给了你们，就这两种可能。」

没想到会听到这样的话，我和水崎都愣住了。与内容本身相比，御影平静地用「那个女人」来称呼本乡学姐的语气，让人感觉如同诅咒一般，透着一股寒意。

每当这种时候，能找到话题缓解气氛的总是水崎。

「…………话说回来，御影同学，你和本乡学姐是怎么认识的呢？」

「认识？我不认识那狐狸精。」

怎么看都不像不认识，但此时无论是水崎还是我，都不想追问下去。

水崎一脸无奈地沉默，气氛陷入僵硬。我于是主动转换了话题。

「御影，你刚刚在解什么题？」

虽然话题转换得很生硬，但御影却恢复了平常的表情，露出微笑。

「是关于复变指数函数的一个简单证明题。虽然不算多高级，但计算量有点多，稍微花了些时间。本来是想在那个女人说话时就解决掉的，抱歉。」

不知为何被道了歉。我完全看不懂数学杂志上的内容和复印纸上一行行记号密布的公式，看起来一点也不简单。

又一次用「那个女人」来称呼对方。为了转移话题，水崎说道。

「哎呀，御影同学真帅！感觉完全就是典型的数学人呢。就像只要有纸和笔，就能一直消磨时间的那种？」

他指了指复印纸和自动铅笔。

「也许是这样吧。顺便说一下，我用复印纸是因为方便夹在杂志里，平时用的是没有格线的笔记本。」

「原来如此——」

水崎看起来很佩服。御影的行事风格简直让人叹服，这或许和他对数学的热爱有关。

「还有，文具也——」

不知道出于什么想法，御影把装文具的网状袋子拿出来给我们看。

「基本上就是自动铅笔和橡皮擦，还有一支红黑两色圆珠笔。红色是用来批改的，黑色则是写信或填写正式文件用的。如果课堂上需要的话，也会带尺子和圆规。」

袋子里的东西确实只有自动铅笔、铅笔芯、橡皮擦和两色圆珠笔。

「好厉害。我一直觉得自己的文具已经算少的了，不过我还是会用荧光笔标记单词，也有绿色的记号笔用来记忆，配合那种红色遮片用的。」

「数学的好处在于它的简洁性。美好的数学，既能够充分解释，又保持最简洁的形式。所以文具也应该追求必要且足够——这是我和我哥哥一致的想法。像水崎君这样用一些颜色是合理的，但用一大堆多余的彩笔，或者在笔袋上挂碍事的装饰品，那是绝对不会做的。」

她说的人我们都懂，但我们尽量装作没听出来。

御影说物理部最后再看，所以我们决定先去参观另一个理科社团生物部。

「啊，出田君！」

在下到一楼的通往生物教室的楼梯时，正好遇到了岩间。她大概是在一楼的更衣室换了衣服，穿着崭新的体操服。短袖短裤下露出的手臂和腿在阳光下显得格外耀眼，我不由得稍微偏开了视线回应道。

「岩间同学是要去篮球部的新生欢迎会吗？」

「嗯。那出田君你们呢？」

「我们正在参观理科的社团。刚才看了化学部，接下来是生物部。」

「是嘛！那个，怎么样——」

话到一半，岩间闭上了嘴。似乎是被站在后面的茶色头发侧马尾女生轻轻推了一下，岩间回头看向她。「这人是谁啊？」那女生问道，岩间简短地回答「额……是班上的同学」。

这个侧马尾的女生看起来就很像运动员，一副要对我们进行评估的样子。她大概就是岩间之前提到的「初中的朋友」，也是邀请她加入篮球部的人吧。

两个人身上都散发着满满的「阳光」气息，让人有种被压迫的感觉。作为岩间口中的「班上的同学」，我觉得不能多聊以免耽误她们的时间。

「不好意思，我们堵住楼梯了吧。」

「啊，对，是呢，抱歉啦！」

「那明天见。」

其实并没有人需要经过楼梯，但我还是加快脚步。

离开时，我看到岩间朝这边轻轻挥了挥手。

我却没能挥手回应。

塑胶地面回响着我们的脚步。理科大楼的一楼静悄悄的，空荡荡的。除了零星穿着体操服的学生朝楼梯方向走去外，就没有其他人了。

「德尔田(δ田)，你和岩间同学有什么事吗？」

正朝生物部走去时，水崎压低声音，似乎有些多余地关心起来。

「没有，真的没什么。」

确实是什么都没有。水崎哦了一声，然后又降低了声音的音量。

「不过岩间同学还挺苗条……呜哇——」

还没等水崎说完，我就拍了他的头。

御影带着一脸疑惑的表情看着我们，但我也没有在意，继续朝生物教室走去。

生物教室就在化学教室的正下方。尽管总觉得这里没有什么人气，但门口的白板上贴着一张写有「欢迎来到生物部！」的彩色海报。海报上拼贴了许多生物的照片，有晒太阳的草龟，鼓起颊囊的仓鼠，浅蓝色的玄凤鹦鹉，还有啃着卷心菜的海胆等，有序排开。

然而，从生物教室门上的玻璃缝隙可以看出，里面并没有开灯。

「我说水崎，这是不是没人啊？」

「嗯嗯？但是你看，这不是写着新生欢迎会吗。」

水崎指着海报旁边的白板上写的预定表。

四月十八日（周一）　新生欢迎会解禁！

确实是这样——正这么想时，心中突然冒出疑问。今天是18号吗？

水崎似乎也有同样的疑虑，掏出手机确认了一下日期。

「不是，今天是星期一，但才15号。这不是今年的日程表啊。」

「今年是闰年，所以这是前年的日期。」

御影从后面解释道。水崎瞪大了眼睛。

「哇，御影同学计算好快！」

「这不复杂。365除以7余1，所以年份每过一年，星期就会往前移一天。闰年因为有2月29日，会多移一天。现在偏移了三天，说明这是前年的。」

听她这么一说，确实不算复杂，但能瞬间自信满满地给出答案，还是让人佩服。

不过话说回来，日程表居然两年都没有更新，这实在说不过去吧。想了解活动安排的人得多困惑啊。

「不对，怪了。这张海报可是今年的，上面清清楚楚印着2024年。」

这就奇怪了。我试着用手指碰了一下日程表上的字，黑色的文字并没有出现任何褪色的迹象。

「原来如此……应该是有人用油性笔写的，然后谁都懒得去擦掉吧。」

「什么？用丙酮擦一下就搞定了吧。」

「可能嫌麻烦吧。」

至于活动用的日程表为什么会被搁置两年，这暂且不论。正当我们准备离开时，御影却直接拉开了生物教室的门。

果不其然，里面空无一人。在昏暗的生物教室里，传来了小动物窸窣的声音，以及靠窗边的乌龟拍打水面的哗哗声，在寂静中显得格外空洞。

「打扰了。」

回应御影声音的是一声「你好啊——」的尖细声调。随后，同一方向传来了扑腾翅膀的声音，显然是只鹦鹉或金刚鹦鹉之类的鸟。

「看来这里还有鹦鹉前辈呢。」

水崎苦笑着说道。这里并没有其他人。

「看来没有新生欢迎会，算了，走吧。」

「嗯，是啊。」

正当我和水崎准备离开时，门那边传来了开门声。

从生物准备室方向，探出一个满头白发的男人。他看起来像是一名教师，穿着一件蓝色的户外品牌抓绒衣，套在白衬衫外面。脸上的皱纹为他增添了几分严肃的气质。

「有什么事吗？」

他用低沉的声音问道。水崎正经地回答。

「啊，那个……我们以为生物部有新生欢迎会……因为外面的白板上贴着海报。」

老师默默地朝我们走来。虽然我们并没有做什么坏事，但总觉得他要生气似的，让人心生忐忑。就在我紧张地猜测他会做什么的时候，他走到我们旁边，轻轻按下了墙上的开关，灯亮了。

如果说一声的话，我们自己就会开灯了。

「进来吧。我是生物部的顾问，生物组的德村。如果你们对生物部感兴趣，今天就由我来带你们参观。」

还没等我们推辞，御影已经鞠躬说了「拜托您了」。德村老师虽然连一丝微笑都没有，但还是把我们迎了进去。我们只好跟着进了教室深处。

「部员……不在吗？」

水崎问道，老师面无表情地回头看了过来。

「今天他们好像已经回去了。明明你们难得来一次，真是抱歉。今年我还以为他们不会再搞新生欢迎会了……」

看来部员们并不打算举行新生欢迎会。那么——

「外面的海报是您贴的吗？」

「不是，那是现在的三年级生做的。」

原来还是有人想象征性地搞一下欢迎活动。接着，水崎继续发问。

「现在生物部有多少部员呢？」

「一个人。」

一阵令人尴尬的沉默。被打破的是那尖细的高音。

「好孤单呀～」

不知道是鹦鹉还是金刚鹦鹉，恰到好处地插了这一句。在这位看起来严肃的老师面前，笑出声显然不太合适，我只能拼命忍住笑意。而水崎则没忍住，发出了「唉」的奇怪声音。

「刚开始时，很多学生都会忍不住笑出来。」

德村老师面不改色地说道。

「虽然很抱歉没有准备什么特别的内容，但也不能让你们白来一趟……如果可以的话，我来介绍一下这里的生物。」

老师朝窗边走去，我们跟在后面。御影这次并没有翻开数学杂志，而是和我们一起走了过去。

德村老师首先在一个大水缸前停下脚步。水缸里只装了浅浅的一层水，部分区域用石块垒起来高出水面。一只草龟正从石块上看着我们。

「这是草龟，名字叫托尔塔斯·亨利·赫胥黎……性别是雌性。」

他用一脸认真的表情说着，让人不知道该不该笑。水崎则一脸纠结，仿佛介于严肃和想笑之间，甚至看起来有点想哭。御影依然是面无表情。

「怎么了？这名字又不是我取的。」

气氛实在太僵，我只好开口。

「是学生取的名字吗？如果是草龟的话，应该叫Turtle，而不是Tortoise吧。」

虽然「Tortoise」确实是「龟」的意思，但更具体地说，它指的是没有蹼，不生活在水中的「陆龟」。草龟生活在水边，从严格意义上讲并不是「Tortoise」。

听到我的话，德村老师的表情终于有了一丝变化，显得有些吃惊。

「这只龟已经在这所学校生活了快四十年，而我也在这里待了二十年。指出这个错误的学生，我知道的，加上你只有三个人。」

他似乎是在夸我。我微微低头致意。这位老师虽然很难捉摸，但看得出他愿意为学生的一点点表现给予肯定，倒也有些温柔之处。

「说起来，还没问你们的名字。」

在老师的询问下，水崎，御影和我依次做了自我介绍。

听到我的名字后，老师像是恍然大悟似地点点头。

「原来如此，出田君。如果没弄错的话，我和你父亲在学术会议上见过几次。」

我不由得轻轻叹了一口气。我很不喜欢这样的反应。

「是吗。」

「你也是想走这条路吗？」

「呃……」

我还在犹豫，德村老师抬手示意我不必继续。

「抱歉，问了些无聊的问题。即便到了大学，还有许多人没有明确自己的方向。多去了解不同的道路，慢慢决定就好。」

随后，老师像什么事都没发生一样，继续简单介绍了教室里的生物。

有只叫「罗特格尔普」（德语rot gelb意为红黄）的虎皮鹦鹉（尽管它的羽毛是水蓝色，这名字的由来令人费解）。

还有两只叫六条河原和城之内的仓鼠（不知道为什么取这个名字）。

一条叫嘎子的点纹雀鳝（虽然觉得这名字太过随意，但它确实是雄性）。

此外，还有一些没有名字的老鼠，青鳉鱼，孔雀鱼，以及在大型海水缸中饲养的寄居蟹，海胆，海星等稀奇古怪的海洋生物。

至于架子上茂盛的拟南芥和多肉植物，则没有被特别介绍。

「能否给我们看看以往的活动记录呢？」

御影显得格外积极地问道。德村老师思索了一会儿，像是突然想起什么似的，走到教室后方取来一本厚厚的活页文件夹。我们围着桌子坐下，开始翻阅记录。

这是个手工感满满的相册，看起来就像是什么研究资料。活页里夹着几十张A4大小的照片，似乎是生物部活动记录的照片。它们被贴在绘画用纸上，使得整个大小和相册一致。照片周围是学生们写的评论一类的东西。比如——

跑起来啊城之内。他是在玩玩具还是在被玩具玩啊？

意义不明。

「这是去年毕业生们留下的东西。从中可以了解社团活动还在继续时的样子。」

水崎翻动着手中的书页，像是在快速浏览。

除了在生物室拍摄的照片，还有集训的场景，河流调查的情景，不知为何还包括夜晚神社的画面，以及改造生物室前庭院变成菜地后种出的番茄的照片。

「除了室内研究，还经常进行实地考察。夏季和冬季每年会发行两次社刊，文化祭时会展示生物，同时发表研究成果。」

注意到德村老师的叙述全用的是过去式，内心不禁涌起一丝寂寞。

在低沉持续的水泵声之上，窗边托尔塔斯·亨利·赫胥黎扑腾水花的声音空虚地回荡着。

老师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翻过几页，展示了一张集体照片。

「这是唐户。现在三年级，是目前唯一还在的部员。」

他指着的是一个怎么看都很懒散的女学生。戴着眼镜，驼着背，头发乱糟糟的，腰带的末端垂下来，口袋里有什么东西晃荡着。

本以为会从这里展开一些新的话题，但老师并没有继续解释。我们一直看着照片，以为接下来会有更多内容，老师却说。

「如果感兴趣的话，生物部有个网站。应该也有这些照片，可以作为参考。」

「谢谢您。」

我们纷纷表示感谢，德村老师最后说道：

「虽然现在是这种状态，但如果你们加入的话，我会尽全力支持。如果可以的话，希望你们能考虑一下。我也希望这个传统不要断绝。」

离开生物室后，我们沉默了片刻。

我们面前的是热闹得过分的化学部，与濒临灭绝的生物部。虽然无法强迫学生加入社团，但受欢迎的社团兴盛，而不受欢迎的则衰亡，这是自然的道理。即便如此，心中仍不免感到一丝怅然。

「时间快到了，不过可以去物理部看看吗？」

约定就是约定。听到御影的话，我们点了点头。

物理部正在三楼的物理室举办新生欢迎活动。我们一边爬楼梯，一边可能因为不太情愿的表情被察觉，御影微微一笑，像是在安慰我们。

「没关系的。不像那个女人，我——买饭团的哥哥可是个很好的人哦。」

据说，物理部部长就是给御影买饭团的哥哥。御影形容他是学生会长，成绩全学年第二，运动神经超群，性格温柔，喜欢数学，是世界上最帅的人。

但我们关心的并不是这些。

当我推开物理室的门时，那个令人担忧的因素立即映入眼帘。

那令人担忧的因素也注意到了我，并露出恶意的笑容。

「哟，失败者。」

用这句话问候我的，是和我上同一个初中的渡稀丈。个子高挑，肌肉结实，五官棱角分明而精致。他将比水崎还浅得多的棕色长发染成了不良少年般的颜色。

他总是叫我失败者，是因为在中学最后一次校内考试中，他仅仅比我高了三分。对他揪着这点旧事不放的丑态让我感到厌恶，但输掉是事实，我无从反驳。

「怎么了，德尔田(δ田)？像你们这种数学弱者，跑到物理室来干什么？」

数学弱者，意思就是数学差的人。他因为自己稍微擅长计算就得意洋洋，让人反感。

物理部虽然没有化学部那么热闹，但人也不少。即便如此，渡稀丈还是站在入口附近，双臂交叉着，似乎故意挡住水崎和我的去路。

我们之间的关系实在恶劣，堪称水火不容。渡稀丈会加入物理部，这点我们早已料到，因此水崎和我本不想靠近物理部。和这个家伙进同一个社团，就如同让猫和狗交配一样不可能成功。

「没事的，没事的。渡稀君，这两个人是我叫来的！」

从教室另一侧传来的声音拯救了我们。

跑过来的是一位看起来很和善的高年级学生。他留着短短的黑发，略微翘起，给人一种清爽的运动系青年印象。他似乎很爱笑，眼角处留有浅浅的笑纹。就像之前见到的本乡学姐一样，我总觉得在哪儿见过他。

他走到我们身边，自然地伸手摸了摸御影的头。

「绫酱，今天帮忙加一辛苦啦。你们三位也过来吧。」

御影被摸头时，露出了至今为止最温柔、最像猫一般满足的微笑。

「果然是这种感觉啊……」

水崎的低声嘀咕没有被两人听见，我们一行人移动到了靠窗的座位。

「御影昭文。叫我阿昭就好啦。」

这位物理部部长，同时也是给御影绫买饭团的哥哥，轻松地自我介绍着。

我们略显拘谨地坐下，含混地进行了自我介绍，他则露出柔和的微笑。

「你们对物理没兴趣，对吧？渡稀已经跟我说了。」

原来早就被识破了。水崎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

「呃，不是说没兴趣，就是有点不太擅长……我们比较偏向化学或者生物那一块。」

「没关系啦，别在意。物理也好数学也好，知道怎么作为工具来使用就已经足够了。并不是每个人都需要理解欧拉公式的美。」

原以为这位物理部部长，学生会长，还是年级第二的学霸，同时是御影绫的哥哥，会是个高高在上的天才人物。没想到，他竟是这样温和的人。

「可能渡稀他们跟你们说了不少事情，但别太当真。他们就是喜欢说别人坏话。」

他一边说着，我一边忍不住往门口方向瞥了一眼。果然，渡稀和他平时的两个朋友正站在那里，朝这边看着，边笑边说着什么玩笑。

「当然啦，我对你们的关系也早有了解。」

「……早有了解？」

水崎疑惑地反问。毕竟今天是我们第一次见到御影学长。

「我和渡稀是在去年的文化祭上认识的，那时候加了line好友。他是个喜欢物理的天才，据说曾经和德尔田(δ田)君争过第一名。这样的人，我当然不能放过，去年就已经开始盯上他了。听他提到你们的事情，我就想着把你们也一并邀请到新生欢迎会上。」

从那么早就开始想方设法确保部员，看来御影学长确实是非常认真。

不过……听了学长的话，我心里像是泛起了一股苦涩的味道。

「我可不是在和渡稀竞争。只是他总是主动挑衅而已。」

「别这么说嘛。我知道你们其实关系挺好的。」

我正犹豫着该怎么反驳时，御影学长朝我眨了眨眼，小声说道。

「顺便一提，入学考试的分数，你是全县理科第一名哦。你可以自信一点。渡稀也很接近，不过还是稍逊一筹。」

也就是说，在最后的考试中，我是赢了渡稀的——这一点让我刚刚有些安心，却立刻察觉到不对劲。

「……学长，为什么您会知道这种事？」

他不应该知道才对。连我自己都没被告知入学考试的分数。

「因为啊，我是学生会长嘛。」

这根本不能算理由。水崎瞪大了眼睛。

「学生会长就能查到入学考试的成绩吗……？」

「虽然不能明确回答你——」

学长依然带着温柔的微笑，竖起食指，压低了声音。

「但在这所学校，优秀的学生会被赋予一定的权力和自由裁量权。」

我愣住了，而御影学长则在我面前张开双臂，像是宣布什么似的说道。

「欢迎来到魔物栖息的升学学校。」

我原以为物理教室不会有什么可看的东西，但御影学长带我们走到一张摆着一个宽约50厘米的玻璃水槽的长桌旁。水槽里装了一半左右的白色液体。

「这是按体积比2：3混合的水和淀粉，表现出一种有趣的性质，叫做剪切增稠。」

这听起来似曾相识。回忆了一下，岩间好像在后山提到过类似的词语。要弄这么多用掉三公斤的淀粉也就不奇怪了。

学长戴上薄薄的塑料手套，从水槽中舀起了一些白色液体。

那液体被紧握时会像团子一样凝固，但过了一会儿，仿佛紧张感消失了一般，又慢慢变回粘稠的液体。

「你们也试试吧。光是摸就能消磨一小时。」

我和水崎也戴上了塑料手套，把手伸进水槽。奇妙的触感。用力时液体像粘土般变得坚硬，而轻轻触碰时又像水一样流动。

「哦……」

「哇，这太神奇了！这是什么啊！」

我小时候玩过史莱姆，但这东西比史莱姆有趣好几倍。史莱姆的动作大致能预测，但这种液体的行为却与直觉大相径庭。专心玩弄着手中的液体时，甚至感觉自己的心理年龄下降了五六岁。

就在我们玩得兴高采烈时，学长拿来了一些工具。首先是一颗很大的黄铜球。

「稍微把手从水槽里拿出来。这颗重达500克的金属球，如果扔进水槽里，你们觉得会发生什么呢？」

也许是为了低龄观众做过类似的实验表演，御影学长用温和的语气提问。我毫不掩饰天真的想法，回答道。

「会不会把水槽的底砸破？」

「那我们试试看吧。」

学长将黄铜球举到胸前，比我想象中更高的位置，然后松手让球掉入水槽中。我的呼吸顿时屏住。这种球要是掉在手上，恐怕会造成粉碎性骨折。

球迅速下落——结果却是在白色水面上发出轻轻的「啪嗒」一声，小幅度地弹了一下，随即静止不动。接着，它缓缓地沉入液体之中。

水崎和我都忍不住鼓掌喝彩。

「这现象在日常生活中也能见到，比如湿润的沙滩。简单来说，当施力缓慢时，它表现得像液体；而当施力骤然增加，颗粒之间的排斥力会变得很强，使其表现得像固体。如果用这种液体浅浅地铺满一个大池子，还可以在水面上跑。」

学长没有停歇，又用一个小塑料盒舀了一点液体。

「那么，在这个剪切增稠流体上，我们还能做一些有趣的事情。用到的工具就是这个。」

从制服的口袋里取出来的是一个白色的机器，看上去像木偶似的形状。

「电动按摩器。」

坐在旁边的水崎同学发出了咯噔的声音。

「高……高中竟然有这种东西！？」

不知道她为何如此震惊。学长的表情看起来一如既往的平静。

「这是用社团经费购买的，正经的实验器材。话说回来，这种医疗设备有什么不对吗？」

话音刚落，学长不知为何露出了恶作剧般的笑容。

「那么，水崎同学，你觉得如果用这个给剪切增稠流体加振动，会发生什么呢？」

「呃，会发生什么呢……感觉无论怎么回答，都会变成很过分的黄色笑话。」

水崎意味深长地瞟了学长一眼。学长大笑起来。

「那我们就实际操作看看吧。」

这位学长真是擅长吊人胃口。下一步会发生什么，让人忍不住想一探究竟。

学长将按摩器放到透明塑料盒的底部，按下了开关。一阵像是放大版手机震动的声音传来，流体随即发生了显著变化。

那画面简直像地狱里爬出来的触手一般。

盒子里的流体开始疯狂舞动，细长的形状不断伸展，弯曲，随后倒下融化。不仅完全违背常识，还仿佛在施展魔法一般。

「看起来就像是活物一样……」

听到我的感慨，学长满意地点了点头，然后关掉了开关。流体立刻安静下来。

「振动，也就是连续的小冲击力。通过在局部不断重复硬化和软化，就能形成这样的奇妙现象。」

学长将电动按摩器转向我和水崎同学。

「既然难得有机会，你们两个愿意帮忙录个视频吗？」

「录视频？」

「嗯。我一直想拍下这些触手，不过刚好缺人手。」

「看起来社团成员不是挺多的吗……」

「是啊，可大家不知道为什么，就是不太愿意碰这台按摩器。」

就这样，在一番交流后，我们两个还是被拉来做了演示。水崎同学用双手牢牢握住塑料盒，我从下方用电动按摩器接触流体，按下开关。

演示完美成功。正在用手机拍摄视频的御影学长还比了个OK的手势。

「那么，最后笑一个，来，茄子！」

咔嚓，最终连照片也被拍下来了。

「放心，我不会滥用的。」

虽然不知道这种东西能怎么滥用，但他还是特意作出了这样的保证。

放学时间逐渐逼近。御影学长一手拿着电动按摩器，跑着为我们讲解起社团的情况。不过不是单纯介绍物理部，而是整个理科类社团的概况。

「在理科教育极为发达的这所纲长井高中，过去曾经有五个理科类的社团：物理部、化学部、生物部、地理部和数学部。合起来被称为『理学部』。」

「理学部？高中也有理学部。」

「是的，德尔田(δ田)君。过去我们居然有资格厚颜无耻地称之为学部，足见当时的规模之大。不过这个『理学部』更多是『理学类的社团』的意思，而不是大学那种『理学院』。」

御影学长伸出五根手指，然后一根一根地折了回去。

「数学部因为缺少部员并入了物理部。地理部后来改成了天文部，最后也被物理部吸收了。现在只剩下物理，化学和生物三个部，但『理学部』这个称呼依然被保留下来。六月的时候还会有一个叫『理学部新生说明会』的活动。」

她剩下的三根手指中，有一根微微弯曲着。

「刚才我去看了生物部……」

我话说到一半咽了回去，学长露出一丝寂寞的神情，点了点头。

「是啊。如果今年没有新生加入，生物部恐怕也会被废部了。你们应该也亲身感受到，现在的部员争夺战有多么激烈吧。特别是在理学部内部，抢的是成绩优异的学生。我那些前辈为了争新人毫无节操，结果让生物部输掉了竞争。」

他叹了口气，接着说道：

「我不会要求你们加入物理部。不过如果有兴趣的话，也请考虑一下生物部吧。」

御影学长忍住了一个哈欠，伸了个懒腰，从口袋里掏出了手机。

「咦？」

水崎同学突然注意到了什么，他盯着学长手机上的挂饰。

过了一会儿，我也意识到了。那是手工制作的七宝烧挂件，黑底上用水蓝色写着一个字符，一看就明白这是化学部的本乡学姐的作品，和她的那个一样。

水崎看了一眼御影学长的表情，小心翼翼地压低声音问他。

「学长，那个……您和化学部的本乡学姐是什么关系呢？」

水崎似乎是想要悄悄问，但学长却大声而坦然地回答。

「啊，汀是我女朋友哦。你们已经见过她了吧？很可爱吧。」

「啊，原来如此。」

「我们超恩爱的，甚至被称为纲长井高中的最佳情侣呢。」

御影学长一边嘿嘿地笑着，一边把他的手机屏保展示给我们看。屏保上，两人靠着脸颊对着镜头笑，背景是被剪成心形的樱花天空。

「你们知道山后有一棵叫『夫妻樱』的树吗？去年我就是在那里告白的。」

这时，我终于想起来了。上周，我和岩间一起爬山时，在小路上遇到的一对高年级情侣。那对情侣原来就是御影学长和本乡学姐，怪不得当时觉得他们看起来有点眼熟。

不过，这些都不是重点。眼下有更值得我们担忧的事情。

看到学长满脸幸福的笑容，我小心翼翼地瞥向他的妹妹。

她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依旧毫无波澜。但我感觉到，她全身仿佛散发出刺骨的寒气。她的无表情已经给人一种像能面般的压迫感。（注：能面即能剧中使用的面具，在我们的审美中有点吓人）

想到她曾叫本乡学姐「狐狸精」，我心里已经有了些预感。而水崎显然不小心踩中了地雷。

御影绫像个精密的机器人般机械地打开了自己的书包，面无表情地取出一本数学杂志。

不知是迟钝还是故意的，学长对此毫无察觉，反而笑着走向妹妹。

「哎呀，绫酱，这种地方可不适合做习题哦。」

说着，他把电动按摩器放到御影绫的脖颈上，按下了开关。

「呀……！」

御影绫发出了与她平时冷静形象完全不符的尖叫，身子猛地一抖。手中的数学杂志掉了下来，正好落在我面前。

「学长！您对亲妹妹做了什么！」

水崎的情绪依然是那样高昂。虽然我觉得这是兄妹之间的亲昵互动，但我不明白为什么不能用电动按摩器对待亲妹妹。

我的视线回到掉在桌上的数学杂志。它摊开在我面前，橙色荧光笔圈住了一条短短的等式。虽然只有字没有公式，但内容让我一时摸不着头脑。等式左边的「1」被黑色圆珠笔圈得尤为突出。

在我理解之前，御影绫已经把杂志收了回去。

铃声响了。已经快五点了。

「哦，已经到这个时间了啊。」

御影学长看向钟表，拿出钱包开始翻找，最后拿出两张纸。

「德尔田(δ田)君，水崎君，谢谢你们今天能来。麻烦你们一直留到现在，这是给你们的礼物。」

是市内的咖啡厅的免费咖啡券。

「今天就是最后一天了。我要收拾这里去不了，你们想要的话就拿去用吧。当然丢掉我也不会介意的。」

我也确实想找个安静的地方和水崎聊聊。我们就满怀感激地收下了。

看向窗外，西边的天空没什么云。今天的夕阳肯定很美吧。

我们三个从物理教室走出来时，御影突然转头看着我。

「自然对数底的圆周率乘以虚数单位次方结果恰好是负一。」

听起来像是在念某种咒语。我忍不住问了一句：

「呃，抱歉……你刚才说什么？」

「那是大名鼎鼎的欧拉公式。自然对数底的圆周率乘以虚数单位次方结果是负一。当然，通常更有名的形式是两边加上一，右边变成零的那个版本。」

御影带着一抹浅浅的微笑，看着呆立的我。

「我看你挺在意的样子，所以特地告诉你。」

听到这句话，我才终于意识到她说的正是那本数学杂志上写的公式。

「谢谢啊。我确实稍微有点好奇。」

当然，我并不是对公式本身有兴趣……

走向校门口时，御影突然说道。

「今天谢谢你们，陪我一起参加了迎新会。」

「没事没事！我超开心的，是吧，德尔田(δ田)？」。

「嗯，比我预想的有趣多了。」

「没错。虽然物理部不适合我们，但比起被拉去游泳部，这趟物理部之旅有意思多了。还学到了片栗粉的另类用法呢。」

御影本是因为她哥哥的请求，才会帮忙把我们带到物理部。这么说，我们其实是被套路了。然而，托她的福，我们逃过了被游泳部强行拉走的命运，顺利地参观了三大理科社团。

这一天，算得上是双赢。

至少，我原本这么觉得。但脑海中总隐隐感到一丝违和感。

有哪里不太对劲。

而且御影学长为什么要让他妹妹听命于他，把我们带到物理部呢。

学长早就通过去年就认识的渡稀联系到了我们，对我们也有所了解。从渡稀嘴里，他应该听说过我和水崎都不擅长物理，对物理部几乎毫无兴趣，加入的可能性接近零。

既然如此，把我们带去物理部参加迎新会岂不是明摆着白费功夫？

那么，究竟是为什么——

思考间，我们已经走到了校门口。由于已临近放学时间，高年级学生并没有出来骚扰我们。

换上鞋后，我注意到御影却迟迟没有伸手去拿鞋柜里的鞋。

「咦，御影同学，你不回家吗？」

「嗯。我还得等哥哥收拾完呢，所以我打算先去学生会室——」

御影话说到一半，突然戛然而止。空气瞬间凝固，温度似乎骤降了五摄氏度。

「……咦，你们听到什么了吗？」

御影装作若无其事地问道，水崎和我立刻拼命摇头，表示否认。

「唉，你刚刚说什么？我刚刚在想亲核取代的事情，完全没听到你说什么！」

「……抱歉，我也在想SN2反应（双分子亲核取代）的事，没听到。」（注：亲核取代指带有正电或部分正电荷的碳上，碳原子与带有负电或部分负电的亲核试剂产生的取代反应。SN2反应是亲核取代的一个重要的类别，其反应决速步涉及两个分子的浓度。）

我们突然说出毫无逻辑的借口。因为我随口说了一个从水崎的话中联想到的单词，不知为何，我们两人之间竟像是心有灵犀一样，莫名其妙地好像正在讨论同一个话题。尽管如此，御影依然平静地点了点头。

「是啊，太好了。我好像听到什么鬼怪之类的话，不过一定是我听错了。」

水崎和我都深深地点了点头。一定是幻听，必须要这样认为。

我们像逃跑似的离开了学校。

灿接杜是我们从中学时代起经常光顾的一家咖啡店。

因为这几个字音读和「Sunset」一样，字面意思就是光芒连着森林。这家店建在俯瞰太平洋的高地上，正如它的名字所暗示的那样，西边可以透过树木看到落日，南边可以欣赏到海景。

宽大的窗户框住了壮丽的景色，深色木材构成的沉稳内饰，两者的搭配让这里的环境显得格外雅致，甚至登上了观光协会的宣传手册。

虽然有许多游客光顾，但价格却相当良心，像我们这种囊中羞涩的初中生，高中生也常常来这里聚会。

推开门，伴随着清脆的铃声，一位女店员引导我们入座。她是常见的面孔，大概对我们也有点印象，微笑着说了句：

「欢迎光临。」

她将我们带到靠窗的四人沙发座位。西边的天空中，夕阳挂在低空，过不了多久便会隐没于海边的树林中。

「咦……」

一边用湿巾擦手，水崎轻声说道。

「怎么了？」

「没什么，只是我们一般不都被安排到双人座吗？今天怎么会是四人座？」

确实，被他一提醒我才注意到。平常坐这种位置的情况只有家人一起来的时候。

虽然店里没有满座，但剩下的空位已经不多。旁边的双人座还空着，从合理的角度来看，本该安排我们坐在那里才对。

「也许只是店员心血来潮吧。」

「嗯，可能吧。」

我掏出了一张优惠券，上面写着今天内可免费领取一杯咖啡，种类不限。

水崎把菜单铺在桌上。

「这上面推荐春季特调哦。你选什么？」

「那就来这个吧。」

「要不要点个甜点？虽然是免费的，但只点这个总感觉有点不好意思。」

「说得也是，那就来个布丁吧。」

「好嘞。」

最后我们两人都点了春季特调和布丁的套餐。布丁是最便宜的甜点，与咖啡组合套餐的话，在咖啡价格基础上加300日元。而根据优惠券上的规则，这种情况下只需支付300日元即可享用套餐。

布丁是店内自制的，但估计是提前做好的，很快便端了上来。

春季特调被倒在一只樱花色镶金边的杯子里。轻轻啜饮，便能感受到如杏子般的轻盈酸味和奢华的花香（菜单上是这么写的），十分愉悦。布丁烤得较硬，依然是那种浓郁的甜味，和咖啡搭配得恰到好处。

「总觉得啊」

水崎看着海面低声说道，

「说不出个所以然……但今天的新生欢迎会，有点奇怪吧？」

「嗯。」

我点点头，又喝了一口春季特调。

「御影学长明明知道我们不会加入物理部，却还是特意让他妹妹把我们叫去参加新生欢迎会。而在那里，他既没有特别劝我们加入，也只是让我们看了个实验就把我们打发走了。我实在搞不懂他这么做的目的是什么。」

「是啊。而且本乡学姐也挺奇怪的，说她完全没有想招新生的样子……现在可是争夺部员的时代啊！要是他知道我们以前是化学部的，怎么说也应该更热情一点吧。但感觉她特别敷衍。」

「还给了我们一份做得很差的报告。」

我从包里取出那份报告，再次随意翻了翻。里面满是别扭的日语，还有看起来像是从别处复制粘贴过来的化学反应说明。与其说质量不好，不如说根本就是敷衍了事的作品。

「算了，没关系吧。也许御影学长只是单纯想见我们一面，本乡学姐可能是太累了。反正我们可以慢慢讨论一下，看看哪种社团最适合我们。」

我们两个男生选择在这家时尚的咖啡店坐下来，除了因为有那张免费券，更重要的原因就是想在一个安静的地方好好讨论这件事。

「那么，有哪个社团入了你的眼镜吗，德尔田(δ田)？」（注：お眼镜にかなう意思是入了法眼，但是日语中使用的是眼镜这个词。）

「别用那种说法，我是戴眼镜没错，但也别拿它开玩笑。」

我一边喝咖啡，一边思考。

「……如果只从今天看的三个社团里选，我觉得生物部不错。」

我说完，水崎也露出安心的表情，点了点头。

「同感。照顾生物可能挺麻烦的，但如果能安静地做研究的话，其实挺不错的……再说，你对植物很了解。对我来说，尝试新事物也挺吸引人的。」

「不过话说回来，你觉得化学部怎么样？你不是更偏向化学吗？」

「嗯……」

水崎抱着胳膊低声思考了一会儿。

「化学部也不差。他们的设备好像很齐全，参观工厂和钟乳洞这些活动看起来也挺有趣的。而且本乡学姐超级可爱！」

「原来你喜欢那种类型的？」

「差不多吧。我本来性格挺消极的，有那种开朗的人在身边感觉也挺好的。」

我倒是从没觉得水崎是个消极的人，不过这不是重点。

「不过说实话，总觉得人太多了，气氛也不太对。」

「同意。」

用气氛不对这样的词，其实是在掩饰一些更具体的不适之处吧。

比如那个用手法把麦茶变透明的社长，一边展示小把戏一边让我们猜谜，明摆着不认为我们能猜到答案；比如递给我们一本随意制作的小册子，还说这本真的做得不错，你们看看吧；又比如明明知道我们是对化学部活动感兴趣才来的，却几乎忘了好好介绍社团活动内容。

对我这个期待纲长井高中化学部的人来说，说实话，真的有点失望。

干脆说他们是故意想疏远我们，我甚至会觉得这样更好接受一些。

是的，故意的──

忽然，我对自己的想法感到一丝异样。

故意的？

一瞬间，一个假设浮现在脑海中。回想起来，所有的拼图都似乎能完美地拼合在一起。

原来如此，如果在这个假设的前提下，所有的违和感都可以解释通了。

「……水崎，我能说点怪话吗？」

「当然可以。德尔田(δ田)的怪话，我随时都欢迎。」

我重新理清思路后开口说道。

「如果物理部的事和化学部的事，都是他们串通好了的呢？」

御影前辈邀请明知不会加入物理部的我们，显然是刻意的。

本乡前辈对我们这些对化学部感兴趣的人表现得如此敷衍，也同样是刻意的。

这可能是为了实现某个隐秘的目的。

「你想想看。如果只有你和我，我们怎么可能特意去参观那间几乎没人光顾的生物部？物理部只是个幌子。御影是想让我们去生物部参观。而本乡前辈的态度，则是为了让我们对化学部失去兴趣。」

水崎嘴里还含着布丁，显然在认真思考。吞下去之后，他开口道：

「不过……这的确能解释那些奇怪的地方。但是，物理部的部长和化学部的部长，为什么要为了那间快要解散的生物部费这么大劲？」

「因为快要荒废了吧。如果今年没有新成员加入，生物部就会被废部。」

「但这跟物理部和化学部有什么关系……？」

「关于这一点，有个线索，就是钥匙链。你看到了吧，七宝烧的那个。」

「啊，是的，最佳情侣的那个吧？一个是 𝑖，另一个是 𝜋那个。」

你也这么认为吗？然而，如果事实不是这样呢？

「如果那不是一对，而是三件一套呢？」

「诶？为什么？」

我拿起一张纸巾，用圆珠笔在上面写下一个等式。

「就是这个。欧拉公式。御影前辈也曾稍微提到过的那个公式。」

$e^{i\pi}=-1$

写出来后其实很简单。御影说过这是个有名的公式，御影前辈还称其为美丽的公式。确实，由这三个字符组成的公式竟然能得出这样简单的结果，这一点值得注意。

「这是什么？完全看不懂。」

「我也不清楚具体意义。但是御影看的那本数学杂志里提到了这个公式。你还记得离开时御影稍微解释过吧？说是自然对数底𝑒和虚数单位𝑖，还有圆周率𝜋之间的关系什么的。」

「啊，对，好像有这么一回事。」

「这个公式，和那七宝烧的挂件是对应的。」

在纸巾上，等号左边有三个字符：𝜋,𝑖,还有——另一个。

「把那七宝烧和这个公式对比一下……本乡学姐的𝜋是圆周率，御影学长的𝑖是虚数单位。那么剩下的自然对数底𝑒呢？这就是问题所在了。」

虽然我数学很差，也不喜欢，但因为在看生态学论文时需要，所以硬着头皮学过一点。自然对数的底数𝑒又叫纳皮尔常数，是处理指数和对数时非常方便的一种特殊无理数。

「你是说，生物部的人有这个挂件？」

「没错。如果他们三人关系好到会一起制作同款挂饰，那么要帮助生物部也是顺理成章的事。」

「确实，这样说就合情合理了……但这只是个假设吧？我们甚至没和生物部的人见过面。」

说到这里，水崎突然瞪大了眼睛。

「等等，德尔塔，我见过那个e！」

水崎对见过的东西记忆尤深。他兴奋地操作着手机，接着──

「找到了！」

他喊了一声，随后注意到周围，赶紧压低了声音。

「你看这个！这张照片！」

水崎的手机上显示着一张生物部部员的合影。这是一个简单的社团介绍页面中显示在最上方的照片。说起来，德村老师曾提到过，相册里的照片也会上传到网站上。

「这个人是现在的部长，叫唐户吧。」

水崎将照片中的一个戴眼镜，头发乱乱的女生放大。从她的口袋里──

「是e。」

我差点也忍不住大声叫出来了。

从她的口袋里垂下来的，是一个黑底上写着浅绿色「e」的七宝烧挂饰。

「哈哈，真是个重要发现啊。看来他们真是关系很好的三人组。」

水崎满意地点了点头，调整了一下坐姿。

欧拉公式中的三个字母，被用作手工挂饰的设计主题，并且被珍视地佩戴在身上。物理部部长御影学长，化学部部长本乡学姐，以及生物部部长唐户学姐——可以轻易想象，这三人之间的关系并非普通。

而且，我还听到了一句能够进一步证明这一点的话。

「实际上，有些话清楚表明我们的邀请是基于这三人的关系。水崎，你还记得吗？御影学长说过的话。」

我重复了一遍那句话。

──绫酱，今天加一辛苦了。

「水崎，你觉得是什么意思？」

「嗯……不知道，大概是谢谢你的额外工作的意思？」

「一般来说，听到加一可能会这么理解。但实际上，欧拉公式还有一种稍作变形的写法。」

我在纸巾上写下的公式下方，添上了另一种变形的形式：

$e^{i\pi}+1=0$

「御影的杂志里，这个公式被特别强调，而且+1部分还被圈了起来。也许兄妹俩在商量计划的时候说过，『那绫就是这个1吧。』当御影学长说出『加一』的时候，也可以理解为她也在协助三位三年级学生。」

「是啊，原来如此。」

水崎神色严肃地抿了一口咖啡，接着说道。

「我们是以物理部为借口被御影邀请，去了迎新会。然后自然而然地去了本来不打算去的生物部，而备选的化学部却被礼貌地回绝了。这说明我们其实是被巧妙地引导着，觉得加入生物部更合适。」

「不过这也包含了不少推测。如果真的想为生物部招募部员，为什么唐户学姐本人却没有出现？还有，他们叫我们来的真正意图，恐怕得从御影本人那里问清楚──」

说到这里，我意识到另一个疑点。

今天这样的事，会是纯粹的巧合吗？不，不可能──

恰在此时，一名女服务员从我们座位附近经过，我的目光落在她的名牌上。思绪虽未完全理清，但我决定先采取行动。

「水崎，我可以坐到你那边的座位吗？」

我指了指沙发座的水崎旁边。

「啊？哦，当然可以。」

「我把东西先搬到这边。」

「随你便。」

我把水崎的包放到我这边，与我的包并排摆好，然后坐到了刚空出来的水崎旁边。

「嘿嘿，感觉好害羞啊，像情侣一样。」

「……夕阳真美啊。」

「德尔田(δ田)的心更美呢。」

我们像某种仪式般开了个玩笑，然后我若无其事地回到了自己原来的位置。水崎的包依然留在这边的沙发上。

「所以，刚才那是干嘛？」

面对水崎的疑问，我只是微笑着没有回答。万一我的猜测是错的，那也太尴尬了，现在还不能说。

至于为什么会发生这样的事，我也尚未明白。

夕阳渐渐西沉，我开始动手解决剩下的布丁。

就在我吃完布丁的那一刻，门铃响起，御影绫走进了咖啡馆。

「真巧啊。我可以坐这里吗？」

御影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坐到了水崎的旁边。她没有坐到我旁边，因为那里堆放着我们两个人的包。而水崎那边，则有我刚才特意空出来的位置。

同班的女生坐在旁边，水崎显得有些害羞，微微缩起肩膀。

我忍不住露出了一丝笑容，可能是种坏笑吧。

「喂，德尔田(δ田)，你为什么……难道，刚才特意坐到我旁边是为了这个？」

我没有回答他的问题。如果非要说的话，只能算是对樱花那件事的一点小小反击吧。

等到御影点的拿铁送上来，我才终于开口切入正题。

「……御影，我有些事情要问你。」

「我也有种预感，你会来问我。」

于是，我们把刚才推测出的内容一一讲给了御影听。

在化学部和物理部的那些奇怪之处。

七宝烧挂饰和欧拉公式的联系。

以及御影的一系列行为，是否是为了引导我们加入生物部的假设。

说完这些后，御影缓缓地、深深地低下了头。

「对不起。」

水崎惊讶得连忙摆手。

「等，等一下，御影，不用这样……不用低头道歉吧。」

「不，这是我必须郑重道歉的事情。你们的推测是正确的。」

御影抬起头，从包里拿出了一本熟悉的数学杂志。

「是通过这个发现的吧？」

「……没错。」

「不愧是德尔田(δ田)君。这本杂志是前辈送我的礼物，是我得知这个计划时收到的。」

她虽然模糊地用了前辈这个词，但不用想也知道，送她杂志的正是买饭团给她的哥哥——御影学长。在学校里，她或许故意用这种陌生的称呼来避免叫哥哥吧。

她那纤长的手指翻到欧拉公式那页。

「听他说，这个公式上被标记的符号代表了我。像公式左边的+1一样，我的加入可以让计划得以完成──哥哥是这么告诉我的。所以，我别无选择，只能成为计划的一部分。」

爱兄情深，她大概无法拒绝哥哥的请求。对此，我感到了一丝同情。

「为了让彻底失去斗志的唐户学姐重新振作，我们决定引导你们两个加入生物部。我们希望你们能看看生物部。真的很抱歉，我用了一些不诚实的手段。」

夕阳最后一缕光辉映照在御影的侧脸上。

面对她低头道歉的姿态，我一时间不知道该用什么话语表达自己的心情。

「那个……也不算是撒谎吧。不过，如果真的希望我们加入生物部，为什么不一开始就坦率地告诉我们呢？」

听了我的话，御影抬起头，直直地看着我。

「因为生物部不受欢迎，眼看就要解散了，所以希望你们能考虑加入──要这样说吗？」

被她这么一说，我才意识到这确实是个问题。若是开门见山地说出这种会让人觉得「中了倒霉签」的话，反倒有可能让我们心生抗拒。事实上，我们的反应很可能会是“推荐一个濒临崩溃的社团？我们才不要去呢！我们自己会选择更适合自己的社团！”水崎和我大概就是这种类型的人。

以招募进物理部为幌子，顺便让我们看一眼生物部，并非完全无法理解。虽然，这确实是绕得太远的一封「情书」了。

「不过，说实话，我还挺高兴的。」

水崎温柔地说道。

「感觉你们的诚意很足啊。如果真的那么希望我们加入生物部，那我也有点想加入了，或许吧。」

御影轻轻摇了摇头。

「不用为我考虑。我很后悔用了这样的手段。你们完全可以按照自己的想法，加入真正想加入的社团。」

短暂的沉默中，我喝下了咖啡的最后一口。

放下杯子后，我与水崎对视了一眼。我们似乎想到了一块。

「我们加入生物部吧。」

「没错，就这么决定了。」

我转向御影，看着她那因感动而紧抿嘴唇的表情。

「不过，这并不是看在御影的面子上。只是我们发自内心地想要这么做，才做出的决定。」

「……太好了。」

御影似乎松了一口气，露出一抹淡淡的微笑，然后豪爽地一口喝光了还冒着热气的拿铁。

御影和我们不走一个方向，分别后我们踏上了回程。虽然已经是春天了，但从海上吹来的晚风仍有些微凉。昏暗的树林在风中沙沙作响。

我仍然默默地思考着那位店员的行为究竟意味着什么。

水崎的脑海中似乎也对那件事产生了某种违和感。

「喂，德尔田(δ田)，那座位的事，你是怎么预测到的？」

他这样问道。他所说的座位，是指让我将水崎的旁边留给御影坐下的事情。为了以防万一，我特意将水崎的包放到了自己旁边，这样就让御影坐在了水崎旁边。这算是个小小的报复──为了报复他关于樱花事件的恶作剧，我特意让水崎和女生挨着坐。

「真正注意到这一点的是你。我们平时总是被安排在双人座，但今天却被安排在了四人座。当时我在想，这其中一定有某种原因，也许是为了……」

「为了什么？」

「如果说平时总是安排我们坐双人座的店员，今天却安排我们坐四人座，那很可能是因为他们预见到了还有第三个人的存在。」

「第三个人？你的意思是……那个店员能看见别人看不见的人？」

「并不是那样，而是他们可能得到了某种通知，知道之后会有另外一个人加入。」

水崎沉思了一会儿。

「不对啊，这样还是说不通。我们从没说过御影会来，甚至我自己都没想到她会来。」

「那位女店员的名牌上写着『mikage』。」

「……什么？」

「我想，那人应该是御影或者御影学长的亲戚吧。大概是从他们那里收到的消息，说我们之后会有一个人加入。」

「等等，这样也太牵强了吧……再说了，御影又怎么会知道我们会去灿接杜咖啡厅？」

水崎的语气突然顿住。

「是啊，我们之所以会去灿接杜，是因为御影学长给了我们今天有效的咖啡免费券。他们完全可以猜到我们今天会去那里。」

「可那位店员又是怎么认出我们的？我们可没在进店时报过名字。」

「实验的时候，我们被拍了照，不是吗？」

「啊……对。」

御影学长今天确实给我们两人拍了照片。如果他将照片发给了店员，并叮嘱说「这两人来了的话，安排他们坐四人座吧，因为绫也会加入。」这也不是不可能的事。

天空已经完全暗了下来，归途被一盏盏白色街灯点缀着。

「理论上你的解释我能理解……但问题是，为什么要做这样的事？」

「是啊。关键在于，为什么他们要这样做。」

我一直在思考。名为御影的店员将我们安排在四人座，显然是为了给御影绫后来加入铺路──这一事实很容易推测出来。然而，他们这样做的动机却依然笼罩在谜团之中。

让御影和我们一起喝咖啡，究竟能达到什么目的呢？

就像是在拨开黑暗的灌木丛一样，一切都显得模糊难解。

或许，今天发生的事情会在某种情况下被彻底颠覆。

走了一会，我整理了一下思绪，提出了一个假设。

「今天的谜题，未免也太精妙了吧。」

「……什么意思？」

我竖起食指。

「你不觉得线索似乎太多了吗？比如，他们两个的吊饰。所有这些线索都恰到好处地呈现在我们面前，这真的是偶然吗？」

我接着竖起了另一根手指。

「然后，还有那个数学杂志。杂志上写的方程式正好暗示了『另一个存在』。当御影学长把按摩器对准御影时，杂志恰好被甩到我面前，上面的方程式刚好以醒目的方式突出了出来。这种巧合真能解释得通吗？」

这些线索都被有意无意地展示出来了，就像桌上随意放着的碘伏和维生素C一样。

「喂喂，连那些闹剧都是被设计好的吗？」

「还有第三点，也是最重要的一点，那就是，有一个存在保证了我们可以解开这一谜题。生物部的招人，若没有某人的策划和推动，我们的推测只会停留在空想的层面上。而御影来到灿接杜，亲自承认了所有这一切，使我们确信了这些都是事实。」

然后——

「正因为如此，我们才会被学长学姐的想法打动，决定加入生物部。」

看着我立起的三根手指，水崎愣住了。

「连御影的自白机会，都是通过免费券，店员和四人座巧妙准备的。这意味着，为了让我们相信生物部的招募计划，这些必要的信息都已经被周到地提供了。这一切，简直像艺术一样完美。」

「所以，不只是到我们离开学校为止，而是整个流程，直到我们在灿接杜解开谜题，并和御影一起对答案，都在他们的计算之中？」

「这样理解也是可以的。这只是一个推测，但我们从推理，揭示真相，到御影的自白，再到因为这些努力而决定加入生物部，这一切或许都在他们的计划之内。」

「不会吧……那未免也太恶心了。你想多了吧，德尔田(δ田)。」

「……或许吧。」

但我希望真的是这样。

若真有谁能够算计到这种程度，那一定是魔鬼了。

第一卷 综上所述，我们证明了初恋。 断章 Cerasus × yedoensis『Somei-yoshino』(日本樱花『染井吉野』)

我觉得樱花就应该昂首绽放。

因为它承载着如此之多的期待。

街上挤满了人，可以说是一年中最热闹的时候了。甚至连黄金周或暑假都没有这么多人。听说在这满开的季节里，还有人特意从县外赶来，实在令人惊讶。

现在是春假。我就住在这里，即使选择工作日比较空闲的时段去赏花也完全可以。然而，最终还是选择在明知会非常拥挤的周日中午外出，全然是因为妹妹的任性。

「人多一点，才像过节嘛，这样才有趣。」

有趣与否，不过是价值观的不同罢了。所以我没能说服她。

父亲塞给我三张千元纸币，说了句「带着旭一起去吧」，然后和母亲一起去上班了。于是，我和妹妹两人来到这里赏花。

我们是来看这些满开到仿佛将整个春天填满的樱花的。

我并不喜欢人群，也并不想出门。但一旦踏入街道，那美丽的景象让我不得不改变想法。

沿着流入太平洋的纲川两岸，樱花树整齐排列成行。淡粉色的花朵如同水彩颜料洒满天空般，随着微风吹拂，上万片花瓣飞舞。若是刮起一阵强风，恐怕数量可以达到上亿片。

从横跨纲川的八幡桥朝市中心延伸的道路，被命名为樱花大道。道路两侧种满了樱花树，形成了一条连天空都被花遮蔽的隧道。这条隧道仿佛在引导着沿着河岸行走的人们前往纲长井八幡宫。

据说是大正时代的富人争相栽种而成。在广阔的八幡宫内，壮观的染井吉野樱张开了粗大的枝条。挤过人潮来到这里，樱花让人有确实值得一看的感觉。

既然来到了神社，光看樱花就回去也不合适。我和妹妹排入了通往拜殿的长龙之中。为了应对这段等待时间提前买好的樱花道明寺糕，已经被妹妹全塞进嘴，大口咀嚼起来。她果然是会觉得「花不如团子」的那种人。明明是自己选了人多的地方，却又嫌排队麻烦的妹妹，吃上了就彻底安静了下来。正如我所料。

就在这时，从前方传来的一个男人的声音引起了我的兴趣。

「也得好好感谢一下神明大人保佑考上纲长井高中呢。」

看来，未来的高中同学就在这队伍的前方不远处了。

「当然啦！」

回应的是一个清脆利落的少女声音。应该是那名男子的女儿吧？从前面排队人的肩膀间隐约可见的马尾辫，我猜测那就是声音的主人。她的左右还有像是父母的人。

人群拥挤，她的身影看得并不清楚。但她后脑高高绑起的头发上，一根发圈特别引人注目，上面点缀着樱花造型的装饰。材质是布料，用捏花细工制作而成。樱花色在被制作成商品时通常会显得廉价，成了一种俗气的粉红色，但她的那个却不是那样。那是一种柔和而高雅的色调，似乎传递出对自然的敬意。

那位樱花少女很快就消失在人群中。

我从妹妹那里拿到最后一块樱花道明寺糕，但发现它已经被咬了一口，不禁感到遗憾。不过，当腌渍的樱花叶子散发出清爽的气息时，我也随之感受到了春天的气息。然后，我完成了参拜。

在返回参道的路上，我又一次看到了那朵捏花工艺的樱花。

映入眼帘的依然是她的后脑勺。她正坐在一张为写绘马而设置的长桌旁，似乎在专心写些什么。连脸都看不到，但却让人感受到一股认真劲。

「我说，我们也写个绘马怎么样？」

我对妹妹随口编了个理由，同时拨开人群，向那张长桌走去。只是因为一丝微不足道的好奇心。未来的高中同学，这个少女，在樱花的季节会许下什么愿望呢？

「诶？算了吧。又要花钱，还麻烦死了。」

执着于绘马这件事并不是我的风格。我正好表示同意，然后转身准备离开。

樱花少女似乎已经写完了她的愿望，从长桌走到了挂绘马的地方。我的视线不自觉地瞥了一下，但立刻觉得自己有些不好意思。绘马上的愿望本就是给人看的，但故意偷看别人的愿望，尤其是女孩子的愿望，实在有些恶趣味。

我赶紧移开视线——只是那一瞬间，却仍然不小心捕捉到了她绘马上的文字。那短短的一句话，如同一道强烈的闪光，深深地刻在了我的脑海中，因为和我能想到的愿望都完全不一样。

那是让人感到充满文化的清秀字迹。然而，正因如此，她愿望的内容显得格外突兀。

愿我能好好度过高中生活。

第一卷 综上所述，我们证明了初恋。 第三章 樟树不会说话

岩间眨眼间成了班上的名人。

只需看着她掌控班会的样子，就能感受到她的聪明才智。她顶着班长的头衔接受各种工作却丝毫不显疲惫，体力像怪物一样。更重要的是她像樱花般的魅力，无论男女都被她深深吸引。

如果让全班一齐指出谁是班级的代表，一年C班40人中，恐怕有39人会指向岩间。剩下的岩间本人可能会犹豫几毫秒，最后指向另一位男班长。虽然那位也是个相当不错的小伙子，但遗憾的是，他在岩间面前完全没有胜算。

从走廊旁最后一排的角落，到教室的中心——这虽然是比喻，但实际上，岩间确实再也没有闲着坐在自己座位上的时候了。

因此，我和岩间说话的机会也逐渐减少。即便如此，她每天早晨仍会和我说早上好。递交资料时，还会轻声对我说声谢谢。然而，我却不知为何变得难以和她继续更深的交流，甚至开始频繁地跑到水崎的座位附近去了。

最终，岩间加了哪个社团我也没有弄明白。从新生欢迎会开始前最后的那次对话之后，我和岩间再也没讨论过关于社团选择的话题。

那之后，我曾见到一位似乎是岩间初中时的女性朋友来到教室，和她说了些什么。看着她们挥手道别的模样，大概岩间已经倾向于选择篮球部了吧。

我们两人一起爬上后山看樱花的那段时间，恐怕更像是某种错觉。

或者说，那是一场罕见的碰撞事故——就像两只蝴蝶额头相撞般的奇遇。

虽然岩间常站在前方发言，但除了数学课，她很少会不小心提到唯一性之类的词汇，她也从未用类似「分组讨论一下……用科学的方法哦！」这样的话来指挥大家。

那个装在脏塑料袋里的满是泥土的片栗花，她应该已经扔掉了吧。如果她出于某种善意而把它保留在某处，我会感到很抱歉，但我也没有办法去确认。

我和岩间的Line聊天记录，最后停留在了那张照片，再没有更新。

「最近都没跟岩间聊过天呢。」

吃午饭的时候，水崎突然冒出了这么一句。他的目光投向教室几乎对称的位置，那里岩间正和其他人愉快地交谈着。水崎的座位是在靠窗的后排。

「既然在意，那就去跟她搭话啊。」

「哎呀，要是没有你在岩间身边我可不敢。你知道的，我这种基本可以说社恐的人，没有契机实在难开口。」

这话分明是在拐弯抹角地说「最近你也没和岩间在一起吧」。真是多管闲事。

「别对我抱什么期待。要是座位调整了，恐怕连交集都没了。」

「但我说啊，德尔田(δ田)君。」

说话的不是水崎，而是坐在前排的御影绫。她手里拿着一个手卷寿司，转过头来看着我。

「据某个消息来源说，前些天有人看见你和岩间两个人一起亲密地爬了后山。」

「哎，真的假的？这可是个大新闻！」

两人一唱一和装作什么都不知道。水崎明明心知肚明，那完全是他一手策划的，而御影口中的「某个消息来源」十有八九就是她的哥哥御影学长。

我瞪了水崎一眼，他立刻露骨地转移了话题。

「说起来啊，有人说在中央商店街新开的书店里看到疑似岩间的人。」

「岩间去书店逛逛也很正常吧。」

「是我在别的班打听可爱的女孩子时听到的。有消息说，有人在书店看见穿着我们校服的超可爱的女生。岩间理樱被全世界知道，也只是时间问题了啊。」

真是服了他，居然敢在女生面前大谈可爱的女孩子之类的话题。

「你是说，那个人不认识岩间同学？」

御影似乎也很感兴趣地问水崎。如果原本就认识岩间，那用「穿着我们校服」来形容就显得奇怪了。

「对对。听对方描述的特征，很像岩间。她说是高一C班的，穿过膝裙子，还扎着马尾呢。」

我瞟了一眼水崎，然后仅用眼神示意御影。御影的裙子长度也大致到膝盖下方一点，虽然风格不同，但她也扎着马尾。我用眼神警告他如果照这番话往下说，岂不是暗示「御影并不是超可爱的女孩子」？

「啊，还有她说了什么来着？花一样的笑容……」

御影听到这话，露出了与她平时不同的开朗笑容。

「那样的话，可能是岩间同学呢。」

如果她是故意这样做，为了捉弄水崎的话，那我倒是很乐意支持她。

水崎看着御影的笑容，显得有些慌乱。

「然，然后呢，说了什么来着……啊，对了，好像是说和一个矮个子的女生聊得很开心。那个女生脖子上挂着耳机。」

原来如此。如果是这样的话──

「如果是这样，那基本可以确定是岩间同学了吧。」

御影的话显然是在指那个几乎只会和岩间交谈的女生。

甘南备丽是一名散发着黑色气场的女生。

用朴素，不起眼这些词来形容她并不准确。她给人的印象并不很浅，只是仿佛披着一层让人无法靠近的漆黑帷幕。

她身材娇小纤细，一头黑发整齐地修剪到脖子，前额的刘海长得遮住了眼睛。而且她总是微微低着头，所以很少能看清她的脸。

在早晨的短班会班主任到来之前，以及下午的短班会班主任离开之后，甘南备都会戴上耳机。在学校里，她通常只是把耳机挂在脖子上，但上下学路上则直接戴上耳机。这耳机仿佛有种驱魔效果，几乎没有人会主动和她搭话。

除了岩间理樱。

甘南备的学号在岩间之后，因此她的座位是靠走廊的第二列最前面，离坐在最后一排的岩间并不算近。尽管如此，岩间还是经常主动和甘南备搭话，大概是因为甘南备身边总是没人，岩间作为学级委员，觉得需要照顾她吧。或许是这样。

无论是我这个学号和她接近的人，还是自诩社交能力强的水崎，都没有和甘南备有过交流。

毕竟没有理由说话。而且未来也似乎不会有交集才对——

直到新生欢迎会那周的最后一天，周五的放学后。

甘南备竟然突然出现在了生物教室。

周一，水崎和我经历了一场奇怪的新生欢迎活动。周二，我们提交了加入生物部的申请。在生物教室门口的海报上，写着生物部的活动日是每周一三五。因此，周三我们本打算去生物室看看，结果发现教室的门锁着，负责的德村老师也因参加教职工会议不在。于是，我们决定周五再来一次。没想到，甘南备正孤零零地坐在那里。

「啊，咦？甘南备同学？」

推开门的水崎第一个作出反应。甘南备似乎想说什么，看了我们一眼，但只是嘴唇轻微地动了动。

「……啊，那个……呃……」

最终，她什么也没说，又低下了头。

她这个时间出现在生物教室，应该是对生物部感兴趣。但仅仅坐在那里，实在看不出她的真实想法。

从她黑发间微微露出的耳朵可以看出，它们已经红得像熟透的苹果。如果说得好听，她是害羞，难听点她可能是社恐。即使是和我比更擅长交流的水崎似乎也没能想到合适的开场白，于是只尴尬地说了一句。

「打扰了。」

这莫名正式的问候，结束了一切。

据说今天德村老师还是因为工作不在学校。因此，生物教室里只剩下我，水崎和甘南备三人，这个局面说不出的尴尬。

顺便提一句，唯一的唐户学姐，至今完全没有露过面。甚至连见到她的机会都没有。据德村老师所说，她通常在早晨或午休时间完成对生物的照料，然后放学后便匆匆回家。

甘南备虽然没有戴耳机，但她只是安静地坐在那里，不停地在手帐上写着什么。不知道是否该主动跟她搭话。为了避免空气像通宵守灵那般沉闷，我和水崎重新开始了关于手性异构体的讨论。（注：手性异构体出现在两个分子镜像对称但不同构的情况下，这两种分子被称为手性异构体）

但显然，我们两个都不觉得放任这种气氛是个好主意。

「对了，干脆来做个自我介绍吧！」

水崎趁着那只常驻生物室的虎皮鹦鹉发出「好寂寞啊……」的叫声后制造的空隙，果断提议，站了起来。这是个好时机，我也点头附和。

「我叫出田樟，擅长的科目是生物学，最不擅长的是数学。出田的出是出口的出，田是田地的田，朋友们都叫我德尔田(δ田)。这么叫我我会很开心！」

甘南备转头看向我，似乎僵住了。她的注意力的确被成功吸引了，但显然，这种注意更接近「这个人到底在说什么」的意思。

空气瞬间凝固，只有鹦鹉发出了一声仿佛在冷笑的叫声。

「为什么是水崎在替我做自我介绍？」

我抗议道，水崎却满不在乎地说。

「唉？这样不是更有意思吗？」

然而，遗憾的是，甘南备一点也没有被逗笑。

「──总之，这只是开个玩笑。我是水崎隆一，希望凭借绝佳的幽默感，成为带领这个社团的领航员。请多指教！」

甘南备依旧没有任何动作。

「啊，顺便说一句，水崎这个姓比较难念，所以你也可以直接叫我隆一哦。」

更没人回应了。过了一会儿。

「喂，那为什么是德尔田(δ田)替我做了自我介绍啊？」

说完，他还轻轻拍了拍我的头。

「我才没有。」

「是吗？」

我可没有假装是水崎来做自我介绍的本事，更不可能想到用姓来玩冷笑话，或者试图让几乎不认识的女生直接喊自己的名字。

于是，在水崎所谓的绝佳幽默感的加持下，生物室的气氛彻底走向了终结。

这下好了，全完了。

「……呼……」

听到声音，我看向甘南备。

是水崎的冷笑话戳中了她，还是因为无聊的对话让她放松了警惕？甘南备微微歪着嘴，肩膀轻轻地抖动着。那个总是笼罩在黑暗帷幕中的女孩，竟然笑了。

或许是认命了吧，甘南备终于抬起了头。从她刘海后面露出的，是一双比想象中更加锐利的吊眼，带着一种深刻的印象。

「我是甘南备丽……加入了生物部。那，那个……请多关照。」

这或许是我第一次清楚地听到她的声音。之前在教室里她的自我介绍太小声，根本听不清楚。她的声音略微沙哑，却异常悦耳。

最终，第一次的活动结束了，唯一的成果是自我介绍和交换联系方式。

问题出现在那天晚上。

──抱歉突然打扰。如果明天没什么安排的话，能带我参观一下纲长井吗？

甘南备竟然给我发了这样一条私信。

虽然有些困惑，但因为确实没有什么计划，我便答应了。作为生物部仅有的三位同年级成员之一，拉近关系显然很重要。

──要不要问问水崎的安排？

我补充了一条信息，很快就收到了回复。

──不用了，没关系。

看来甘南备已经安排好了，既然她说没问题，我也不打算特意再确认，便将约定的时间输入了日历。

中午十二点，纲长井站北检票口集合。

然而，到了第二天，我为没有确认而后悔莫及。

清澈的空气似乎直通天际，阳光明媚得令人眩目。

纲长井车站北口有一个小型巴士环道，周围是银行和饭店。这一带的家庭餐厅经常聚集着在这坐车上学的初高中学生，也因此，像我和水崎这样的本地人很少光顾。

从车站北口延伸出去的街道两旁，是一家家专卖店构成的车站前商店街。顾客年龄层偏高，因此商店街的巴士站设置得特别密集，几乎像是每站必停，方便老年人上下车。然而正因为如此，我们很少乘坐巴士，骑自行车更快捷。

顺带一提，车站南侧穿过辅路就是大海。

由于是休息日，车站前很热闹。尽管这里只有一条电车，却算是相当拥挤了。虽然比不上樱花季，但仍能看到不少游客的身影。这里有神社佛寺，海滨公园等不少可以游玩的地方。

我站在墙边，以免挡路，同时等待甘南备和水崎的到来。

随着一班电车进站，检票口瞬间涌出人群。在人潮中，我意外地看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

「啊，小德！」

从未听过的称呼从人群中传来，朝我挥手的人是——岩间理樱。

她穿着便服。白色衬衫搭配驼色针织衫，下身是一条紫罗兰色的短裙，脚踩黑色运动鞋。与穿校服时相比，显得更为休闲，但她身上优等生的气质依然丝毫未减。

按理说，我应该像平常那样向她问个「早上好」，但眼看已临近正午，这个套路显然行不通。于是我勉强低头致意，嘴里挤出了一声含糊不清的「好」。

我本以为这只是一次偶然的相遇，然而岩间却径直站到了我旁边。

「天气真好呢，太棒了！」

「啊，嗯……」

我的反应里明显透着一丝困惑。

从她的语气中判断，她似乎把我当成了今天行程的同行者。然而我对此毫无头绪。

于是，很容易推导出一个结论：甘南备邀请了岩间。尽管她在给我的消息中根本没提过一个字……但是从常识考虑真的可能吗？

是弄错了？休息日把人叫出来，却忘了说还有别人，这可能吗？

如果不是疏忽，那是故意的？难道甘南备是个会做出类似水崎那样举动的女生？

……暂且不论这些，我还是有件事想要弄清楚。

「那个，刚刚那个称呼是？」

「嗯？称呼？」

她看上去很吃惊。我们的关系应该还没到可以用这种称呼的地步吧。

「刚才你叫我小德。」

「啊，那是丽告诉我的……抱歉，你不喜欢吗？」

岩间的眉毛微微皱成漂亮的八字。她那直率的表情让我不知所措。

「倒也不是讨厌……」

「那就叫小德吧！你也不用叫我同学啦。」

我完全没弄明白怎么回事，却被强行决定了这个奇怪的昵称。恐怕又是甘南备的主意吧。她在我心目中一直是寡言内向的形象，但如果这些真是她刻意为之，那我或许得重新认识她了。她连同行人员都能隐瞒，随便给人取外号也不足为奇。不过，「小德」吗……

「……话说今天是要去哪里？」

为了搞清楚状况，我抛出了一个模棱两可的问题。不论岩间是否要与我们同行，或者她是否原本另有打算，这个问题都适用。

「是小德带路对吧？」

「啊，嗯，是的。」

确实，之前甘南备问我「可以带路吗？」时，我回答了Yes。虽然答应了，但我并没想到自己会被寄予如此厚望。

话说回来，为什么我会在休息日和岩间一起出门？我们不过是坐的比较近的同班同学罢了。

但事到如今，再怎么纠结也无济于事。我决定先列出几个能想到的观光地。

「去过八幡宫吗？」

「去过！在樱花季的时候去过一次。但当时人特别多，除了人头什么都看不到。所以一直想着有机会能再好好看看。」

「那就……去八幡宫看看吧。」

话刚出口，我下意识地看向岩间。她面向检票口，此刻能看到她的侧脸。一头高高扎起的马尾随风轻晃。

果然不出所料，她的发带上点缀着一朵精致的捏花樱花。

「丽！」

「理樱，辛苦了。」

两人的对话将我拉回现实。

尽管根本不可能，但从情景来看，我似乎真的看岩间入迷了。而这时我注意到，一袭黑衣的甘南备丽正盯着我。

她摘下黑色的无线耳机，挂在脖子上，微微低头打了声招呼。

「……打扰你了？」

她竟说出了像水崎那样让人摸不着头脑的话。

正值中午，我们决定先找地方吃午饭。

自从岩间出现后，我就有点不好的预感，而事实证明，根本没人叫了水崎。

「今天本来打算和丽一起在纲长井观光，但因为我和丽都不是这里的本地人，干脆让当地人带我们转转，这样更有趣。」

于是甘南备不知道怎么回事，决定叫上我。而她显然隐瞒了岩间会同行这个重要信息，只说是生物部的聚会，成功让我误以为是普通社团活动，结果却被拉来参加这次两女一男的郊游。

虽然水崎也住在附近，实际上现在叫他过来也不是不行。但可以想象，他一定会说「真是的，德尔田(δ田)，你没我根本不知道怎么跟女生聊天吧？」然后以「我可不能打扰你左拥右抱的美好时光」为由拒绝过来。

联想到之前关于樱花的种种，我暗下决心，无论发生什么今天都要自己撑过去。

「有家不错的乌冬面馆。如果不过敏的话，可以试试那儿。」

「乌冬面！听起来不错！」

甘南备听到岩间的话也点了点头。

「刚好，我正超想吃点小麦呢。」

……真的假的。

昨天才刚第一次和甘南备说上话，还没掌握她的性格，但看来她和岩间在一起时，似乎会变得更加健谈。虽然两人间的对话还算流畅，但她的真实想法依旧是个谜。而且为什么她只邀请我来带她们仍然让人摸不着头脑。

在前往乌冬面馆的路上，我暂时选择倾听她们的对话。

「丽你经常在后面一站下车，是住那附近吗？」

「嗯，我住在砂水町。不过我是极端的宅，其实很少来这边。」

极端的宅，真是很少听到的词。

甘南备和岩间的对话显得很自然。她们似乎已经很熟，教室里也经常看到两人一起聊天，甚至还会约好周末一起出门。一个是作为班长的岩间，另一个则是带着距离感的甘南备，这两人性格截然不同，却显然关系不错。或许是有共同的兴趣？还是说，岩间是在关照像甘南备这样不太容易交到朋友的人？

「理樱，你住哪边？」

「我住在海老若川。说远也不远，但初中以前基本没怎么来过这边。」。

海老若川市是这一带最为繁华的城市。海老若川站是纲长井所在线路的东端终点站，站前有许多大型商场。纲长井的居民如果要买大件物品，经常会花半小时跑到海老若川去。

听到岩间并不是外县来的，我内心稍感放松。

「不过说真的，从以前我就觉得海老若川这个地名很奇怪。」

甘南备突然提出一个话题。

「是海还是川，是老还是若，总得给个准信吧。」（注：日语若是年轻的意思）

对于住在那里的人来说，听到这种评价应该会有些不舒服吧。然而，岩间却全力赞同。

「对吧！我也一直觉得很奇怪！」

「后来我在图书馆查了这的历史，发现关于地名由来的一个说法。原本这里的河叫若川，为了和附近的赤川区分，才改成了海老若川。因为若和赤在日语里读音很像嘛。据说若川曾经盛产长臂虾，也是当地特产。而且那里现在河口附近的消波块缝隙里还能找到很多。」

岩间说得兴致勃勃，但说到一半突然意识到什么便停下了，甘南备听了之后接着说。

「真有趣。下次去海老若川转转怎么样？」

岩间露出了开心的笑容。

「好啊我可以帮忙！如果要钓虾的话，用鱼肉香肠当鱼饵也可以哦——」

就这样，她们一路聊着如何捕捉长臂虾的话题，直到乌冬面馆。

顺便一提，那些捕到的长臂虾，岩间说直接炸了吃味道最好。

从车站向北走一段距离，会发现一条沿着海岸线的中央商业街。这条街相比车站前的商业街，更像是面向游客的，顾客群体也偏年轻。

商业街的后巷有一家名为「甚陆」的乌冬面店，给人一种小众宝藏的氛围。不过，说是小众也仅限于这种感觉而已，实际上，这家店经常出现在旅游指南上，因此总是人满为患。

虽然桌子已经坐满，但我们三人还能并排坐在吧台。

吧台里面一位中年男子，应该是店主，熟练地在摆盘。在厨房深处，能看到沸腾的热水冒着热气。

「这里以有弹性的手工粗面为特色。冷乌冬面能更明显地展现出这种特点，特别是冷肉味噌乌冬，是这里的招牌菜。」

她们点点头，我岩间点了冷肉味噌乌冬，而甘南备则选择了咖喱乌冬。

「香料的香气，引诱了我。」

甘南备像是在为自己的选择辩解。

「每次去乌冬面店或者荞麦面店，有时候总能闻到咖喱的香味吧？觉得很好吃，但当时想吃日式料理，就不会点咖喱了。这次是德尔田(δ田)你带我们来这里，所以不必纠结，真的很感谢。」

确实，我也曾因为闻到咖喱的香味，觉得咖喱乌冬很美味，但却从未点过。这番话似懂非懂，但让我意识到这个神秘的同学在做选择时，还挺讲道理的，而且比我想象中更健谈。虽然她随口叫了我德尔田(δ田)，但算了，不纠结这些细节。

「那真是太好了。」

我简单回应了一句。

咖喱的香味逐渐浓郁。吧台对面，店主正往碗里倒入咖喱汁。接着，加入了高汤，日式的清香与香料的辛辣融为一体，温暖的蒸汽扑面而来。正如甘南备所说，不禁让人想要尝上一口。不过想到冷肉味噌乌冬的味道，那也算是无关紧要的小事了。

热乌冬被装进咖喱乌冬的碗里，过水冷却的乌冬则被放进冷肉味噌乌冬的碗中。店主手法娴熟地从容器里舀出猪肉，依次摆放上水菜，胡萝卜丝和海带。

「好了，久等了！」

三碗乌冬面同时出炉，放在托盘上，递到了我们面前。接过的一瞬间，沉甸甸的重量传到手臂。

「哇，看起来好好吃！」

岩间小声惊呼。

手指粗细的白色手工面条表面粗糙，从浅碗中的芝麻味噌汤里像树根一样冒出来。水菜的淡绿，胡萝卜的橙色和海带的深绿相映成趣，鲜艳的色彩瞬间激起了食欲。

「我开动了。」

三个人双手合十，说完便开始享用。

我先把单独装在小碟里的葱撒在乌冬面上，再将姜和猪肉拌到一起。并不急于将姜全部融入汤中，而是随着进食的过程逐渐扩散，这是吃的诀窍。

第一口。

在这家店里，吃面是无法吸溜的。并非礼仪问题，而是物理上比较困难。这种极致的粗面，用筷子夹起来都会让手指感到疲累。入口后，面条的弹性总是让人惊叹。这不是那种能轻易吸入嘴里的面，而是需要慢慢咀嚼的面。

当面条填满口中时，带着芝麻香味的柔和甜味噌汤汁在味蕾和嗅觉上同时挑逗着食欲。每次咀嚼时，小麦的香气也不甘示弱地追随而来。

「嗯嗯！」

岩间是想说「好吃！」吧。紧闭双眼的表情已经足够说明一切。她咀嚼完面条后，重新开口。

「太好吃了！我第一次尝到这种味道和口感！」

「确实，其他地方很少能吃到。」

我和岩间都开始第二口，甘南备则在努力地吹凉面条。

第二口的时候，我加入了猪肉。煮熟后冷却的猪五花肉，脂肪在口中轻柔地融化，散发出甜美的味道，而生姜则起到提味作用。这种组合与味噌汤汁的搭配无懈可击。

转头一看，甘南备还在吹凉面条，连第一口都没吃上。

「怎么了？」

她似乎察觉到了我的视线，用黑色的瞳孔瞟了我一眼。

「你怕烫吗？」

「咖喱乌冬和普通乌冬不同，汤的粘稠度高，所以不容易冷却。由于不容易蒸发，蒸发热也不容易被带走，再加上不易产生对流，所以更难散热。」

她的解释带有点理性分析的味道，倒让我对她有些刮目相看。

「原来如此，那慢慢来吧。」

即使我不说，甘南备也继续吹着面条。

此时，已经吃了好几口的岩间对托盘上的小菜产生了兴趣。

「这个……难道是……」

她一边说着，一边拿起小碟。那是附赠的泡菜。

三人的托盘上都有一模一样的配菜。煮过的绿叶和白色茎被整齐地摆放着，其中还能看到夹杂着蓝紫色的花瓣。可能是山菜吧。由于叶子被压过，看不出具体形状，一时间难以辨认出它的种类。

「那是片栗花泡菜哦。」

店主带着微笑告诉我们，似乎是看到岩间在看那个。

听到片栗这个词，我努力将脑海中浮现的塑料袋的记忆赶走。而岩间却两眼发光。

「果然！里面有花，我就觉得可能是呢。没想到地下茎以外的部分也能吃。」

「是的。从花到根都可以吃，不过吃太多的话会闹肚子。」

在店主的建议下，岩间和我各自尝了一口。口感柔软细腻，春天山菜特有的香气和淡淡的甜味透过高汤轻轻地散发出来。

「好吃！一点儿怪味都没有。」

岩间用丰富的表情替我做了反应，我只需要点头表示赞同就好了。

不过话说回来，花已经变色了，岩间是怎么认出这是片栗的呢？

「煮过之后花瓣会变色呢，从粉色变成紫色。」

「对啊！即使小心地晾干，花瓣也会偏向紫色。可能是因为花青素？」

脑海中那塑料袋再次掠过。

然而，从岩间的话中听起来，她似乎真的尝试过晾干片栗花。这么说，那些片栗花或许是──

不行，不要想了。想这些事没有任何意义，纯属浪费时间。

我转回到泡菜的话题。

「如果用醋拌菜，可能会重新变回粉红色吧。因为是酸性的。」

「对呀，确实是这样！下次我试试。」

店主看着我们这样的对话，似乎觉得挺有趣。

「这个季节的话，在杂木林里还能找到。虽然大部分都已经开花了，不过还是花蕾的时候最好吃。要是想明年还能看到花，尽量别把根挖出来比较好。」

他只是给了这个建议，就转过身去，开始沥干煮好的乌冬面。

「因为要储存营养在地下，开花需要八年呢。虽然也好奇根的味道，但确实不能采太多。更何况，也不想闹肚子。」

看来她已经决定去采了。

终于吃完第一口的甘南备，转头看向岩间。

「理樱，你很懂嘛。」

「是小德教我的哦。」

「关于片栗花的事情？」

岩间的表情瞬间僵了一下。

「对……对啊！我们教室里刚好聊到片栗粉的事情，对吧？」

「啊……啊，对。好像是在聊什么剪切什么的时候提到的。」

虽然没什么见不得人的事，但我们毕竟两人一起去了那个以恋爱着称的后山景点。为了不让人看穿，岩间特意帮忙掩饰了一下，我也顺势附和。

不过我不知道我的演技是否足够好。甘南备那锐利的视线投向这边，虽然我并没有做坏事，但仍不禁感到一阵寒意。

「哼哼，有趣的男人。」

「……什么意思？」

面对甘南备让人摸不透情感的发言，我不由得用了一种略带警戒的语气。

「看着泡菜还能提到花青素，这可不常见吧。」

是这个意思吗？

「啊，对哦。抱歉啊，在吃饭的时候说些奇怪的话……」

「理樱为什么要道歉？这是在夸你。」

甘南备一边面无表情说道，一边因为第二口吃得太烫，眼里含着泪急忙喝水。

享受着粗面条带来的满足感，我们接下来首先前往了纲长井八幡宫。

沿着热闹的中央商店街步行。宽敞的人行道隔着公交车道延伸，两旁的商铺种类繁多，从老式豆腐店到时尚咖啡馆应有尽有。偶尔还能见到几位外国人，大概是游客吧。即使是像我这样住在本地的人，在这散步也会感到愉快，正好还能活动一下消化消化。

走了一段后，商店街的尽头出现了一座朝南的巨大石头鸟居。

这座历史悠久的八幡宫从靠近商店街的这一片区域一直延伸到绿色茂盛的山坡上，拥有宽广的占地，仅凭这一点就足够成为一个散步路线了。神社内种植了多种树木，主要是樱树，几乎成了半个公园，还分布着多个附属神社。

穿过鸟居后，一条林荫参道延伸开来。

「好大的树！」

岩间仰望着一棵巨大的杉树说道。这棵树比周围的杉树都更加高耸，树干上系着纸垂。

「这是一个创立于镰仓时代的神社，据说从那时起就特别注重保护树木。」

我停下脚步，指了指杉树旁边的一块说明牌。

右大臣杉

城市指定自然遗产

树龄　约800年

周长　6.5m

树高　28m

「真是个奇怪的名字。如果有右大臣杉的话，会不会也有左大臣杉呢？」

甘南备低声提出了这个问题。这让我想起了我小时候也曾有过的同样疑问。

「有的。在参道的另一侧。」

岩间和甘南备听到这个解释，抬起视线四处寻找那棵大树。不过，我的说法稍微有些误导。

左大臣已经不在了。我跨过参道，走向另一侧。

「在这边。」

两人带着疑惑跟了过来，看到所谓的左大臣后不禁惊呼出声。

左大臣杉只剩下一个残破的树桩了。

「听说我们出生的时候，这棵树因为雷击倒下了。因为危险才彻底砍掉的，现在就只剩下树桩。」

「原来如此……是不是因为是左大臣，所以才遭殃了呢？」

岩间冒出一个突兀的想法，我歪着头表示不解。

「你是指菅原道真的怨灵之类的东西？」（注：典出清凉殿落雷事件，即日本延长8年（930年）发生于内里清凉殿的落雷事件，雷击造成多位官员死伤，其中死者包括大纳言民部卿藤原清贯，此人当时受左大臣藤原时平之命，监视被诬陷的右大臣菅原道真左迁至太宰府（今福冈县太宰府）的动向。因此，“道真的怨灵操纵了雷电”、“道真化作雷神”的说法在民间广为流传。而菅原道真也是日本文化中有名的现人神，司掌文学艺术与考试，日本境内为数众多的天满宫即为祭祀菅原道真而设立的。）

「不，应该不是吧。应该是因为左大臣的地位比右大臣更高，所以这两棵杉树也是左大臣更高，所以更容易被雷劈中。」

「原来如此。雷确实会劈中更高的地方。」

确实很科学。

如果左大臣杉确实比右大臣杉更高，那么它更容易吸引雷电，这就说得通了。

查看说明后发现，确实写着「树高30米」。

「岩间说的对，这棵树好像比另一棵高了两米。」

「真的耶！」

岩间目光闪闪发亮地看着说明。

「而且看，这里写着右大臣杉的树龄，是根据室町时代的绘画和对这棵左大臣杉的树桩进行年轮法和碳12年代测定法的分析结果推测出来的！真科学！」

她感兴趣的点实在是太冷门了，但看她这么开心倒也不错。

「据说准确测定树龄并不容易。要分析年轮或者提取碳样本，必须对这些珍贵的古树进行破坏。而室町时代的绘画推测两棵树的树龄几乎相同，所以砍倒后可以随便研究左大臣杉的树龄，用来推测右大臣杉的年龄。」

「真讽刺啊。」

甘南备低声说道，我转头看向她，不解她的意思。

「成功的那一个被雷劈了，反倒是没成功的那一个借着它的名义得到了认证。这简直就像日本社会。」

拜托别突然开始辛辣的社会批判。

接着走下去两侧变成了樱树。如今樱花凋落叶子长了出来。满开时那样热闹非凡，如今却没有人特意去留意这些樱花了。我们也径直走向了拜殿。

我们三个人并排站在一起，二鞠躬二拍手一鞠躬。我祈求今天能平平安安地结束。

身旁的岩间在我结束最后的鞠躬后，仍然专注地祈祷着。她到底在想着什么呢？我对此感到有些好奇，但随即摇了摇头，把这种念头甩开。

参拜结束后，正想着接下来该去哪里时，我们偶然走到了绘马架附近。我注意到岩间看向那里僵住了一瞬间。

「我们去看看那张地图吧！」

岩间指着前方的大型看板，似乎急切地想远离绘马架。

我们没有异议，便跟了上去。

地图是八幡宫的境内导览图，上面标注着「令人感受到历史的巨木之森」等字样，刚才看到的右大臣杉和左大臣杉（的树桩）也在上面，右大臣杉的树龄甚至被特意标注了出来。

「除了杉树，还有银杏和樟树啊。」

地图上，除了树龄800年的右大臣杉外，还有两棵巨木被特别标记出来。

一棵是位于神社内的「守护银杏」。

另一棵是稍微远一些的「大樟树」，它的树龄为1200年。

「嗯？这个……」

岩间盯着银杏的插画处看着。

「怎么了？」

「银杏的树龄是不是弄错了？」

看过去时，发现银杏下方贴着一张和背景相同绿色的长方形贴纸。根据右大臣杉和大樟树对应位置显示树龄的情况，确实可以合理推测银杏的树龄被贴纸遮住了。

「大概吧。可能是弄错了，所以用贴纸遮住了。」

「是吗？但如果知道是弄错了，通常不是应该改成正确的树龄，而不是遮住吧？」

甘南备提出了一个罕见但合理的质疑。

「嗯……是啊，那为什么会这样呢……」

岩间忽然转过身，眼神炯炯地看着我们。

「你们觉得为什么呢？能猜到吗，用科学的方式！」

「科学的方式？」

「小德你对植物很了解吧？」

「还算了解一点吧。不过，神社的人为什么这么做，我可不太清楚……」

岩间带着期待的眼神让我一时语塞，接着又急忙找补起来。

「不过，稍微思考一下可能也挺有趣的。银杏就在附近，还是先去看看实物吧。」

守护银杏，因其雄伟的姿态，也被认为是纲长井的著名巨木。它鲜艳的树皮凹凸不平，有几根树枝的粗壮程度堪比行道树的主干，如同支撑着天空般延展开来。

最引人注目的是树的根部。那里有一个足以让人完全藏身的大洞。虽然现在被围起来无法进入，但据说过去曾有人藏身于此以保全性命，因此被称为守护银杏。

春天时，银杏的新叶鲜嫩，呈现出鲜艳的黄绿色，在阳光下熠熠生辉，格外美丽。

「这棵树也很大！论粗壮程度，可能比右大臣杉还要厉害。」

岩间迅速跑向树旁的牌子，并惊呼「啊啊！」

「发现什么了吗？」

「没……但，这棵树，果然……」

我也走近去看了看那块牌子。

守护银杏

国家指定自然遗产

■■■■■■■■

周长　9.8m

树高　23m

「看，这边的树龄也被遮住了。」

在这里，可以看到贴着一种和树木颜色相近的薄树脂板，似乎是用胶水之类的东西粘贴上去的。从那精心施工的样子来看，很明显不是某些人的恶作剧，而是管理者贴的。

「真是彻底的隐瞒工作啊。」

果真如此吗？

「我觉得只是因为弄错了所以才遮掉的吧。他们可能觉得没必要特地更正，只是简单地盖住就好了。」

「真的吗？我觉得不太像……这么壮观的树，如果树龄有一千年以上也不足为奇。而且如果要宣扬『感受历史的巨木森林』，写上准确的树龄不是更好吗？」

岩间的话确实有道理。这个树洞大到能容纳人进入，这样的巨木确实给人一种历史感。

但她的说法中有个错误。

「这树确实壮观，但其实它的树龄并没有一千年。」

岩间睁大了眼睛说：「唉，是吗？」 我点了点头。

「你知道银杏是外来种吧？银杏属的植物本来在恐龙兴盛的侏罗纪繁盛过，后来经历了冰河期，几乎濒临灭绝。如今仅存的银杏品种是在温暖的中国西南部幸存下来的。」

「我有印象。它们被称为活化石对吧？」

「没错。这个活化石在十一世纪左右开始在中国境内广泛传播。而银杏的种子传入日本并存活下来则是在大约七百年前。那些号称树龄超过一千年的银杏，在国内有很多，但实际上这些数字大多是根据传说计算得出的，并没有经过科学验证。」

「原来如此。那树龄最多也就是七百年左右啊……」

岩间开始观察立牌上的树脂板，并根据旁边行字数推测其大小。

大约覆盖了八个字符的位置，大概是「树龄　约■■■年」。这样看来，确实没有什么矛盾。

接着，岩间的目光转向写得密密麻麻的说明。

「上面写的因为传说有孩子躲在这树洞里逃过了天狗的袭击，所以就被称为『守护银杏』。也许从这个传说中可以找到树龄的线索呢。」

事情进展得很顺利，于是我们前往八幡宫的资料馆。

所谓的资料馆，其实是一个免费开放的小型单层展馆。沿着墙壁的大型玻璃柜里，整齐地陈列着八幡宫相关的物品。我也是第一次来这里。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靠墙摆放展示的一块巨大的木头横截面。可能因为实在太大，这块木头被切成两半，呈半月形。

左大臣杉——被雷击中的巨木遗骸。它的年轮上做了标注，旁边还贴着用于碳12年代测定的图表。详细地说明了如何测定树龄。据说，八幡宫内的这些巨木的树龄，全都是经过科学调查得出的结果。

我一边浏览，一边读到最后一行，不由得叹了口气。

「走吧，那边应该有守护银杏的图。」

但显然，我没能像岩间在绘马那里时那样巧妙地掩饰情绪。

「喂，小德，这个出田教授……是不是……」

岩间试探性地问道，我不得不回答。

「……是我父亲。」

「果然是啊！」

说明的最后一行，赫然写着我父亲的名字。看来，这座神社的巨木是父亲负责研究的。回想起来，很久以前，我问他左大臣杉的事情时，他似乎也稍微提到过一些。

虽然我并不想多谈这件事，但如果现在不解释，可能会让人误以为我心里有某种无法释怀的情结，这也不太好。于是，我勉强开了口。

「我父亲是植物生态学家。小时候他教过我很多植物相关的知识，所以我对这些也略知一二。当然，我和他的差距就像云泥之别。」

这句多余的话脱口而出。但岩间却露出一种纯粹感动的表情。

「所以你对片栗花的事情那么了解啊！」

「嗯……」

我试图摆脱父亲这个话题，径直向前走去。两人也紧跟而来。

经过展示着从神社境内出土的陶器和瓷器的展柜后，我们终于看到了那幅天狗的图画。

据说这是镰仓时代初期的作品。也许正因为年代久远，真品被存放在县立博物馆，这里展示的是复制品。虽然画风不算写实，但古旧的纸上用细腻的线条和淡雅的色彩描绘了一幅场景。

画中，一片云彩上，一名带着鸟喙的凶恶男子俯视着地面。画面似乎描绘的正是神社里的事情。一座小小的神龛旁，伫立着一棵巨大的树。树上枝叶繁茂，绿意如云一般朦胧描绘。在树洞中，有个幼小的孩子抱头蜷缩在里面。

画的标题是「天狗袭来」。我继续阅读说明。

长鼻子的天狗雕像从室町时代后期开始流行。在此之前，天狗的形象主要是长着鸟喙的。这幅画描绘了一名藏在巨树树洞中躲避天狗惩罚的孩子，表明自镰仓时代以来，这座八幡宫就以巨树成林而闻名。

旁边展示了一本江户时代的游记。这似乎是原件，但由于文字是草书，几乎无法辨认，只能依靠说明文字。

在江户时代，这座八幡宫同样以巨树成林深受人们喜爱。一名拜访此地的商人的日记中记录了这样一个传说：一名孩子藏身于守护银杏中，从而躲过了天狗的惩罚。

啊，原来如此。

根据目前得到的信息，我大致掌握了事实关系。

银杏的树龄为何被隐藏，仔细整理观察过的一切，就能明白。

纲长井八幡宫为了不撒谎，同时也隐瞒了一个事实。

「……小德，这有点奇怪吧。」

「嗯，确实很奇怪。」

「是吗……？奇怪的是什么？」

面对困惑的甘南备，岩间解释道：

「如果银杏是大约700年前传入日本的……那么镰仓时代初期就出现巨大的银杏，这不是很奇怪吗？」

「……镰仓时代是什么时候呢？」

「1185年到1333年。初期的话大约是800年前。」

能迅速回答具体年号的岩间果然很厉害。

「原来如此……这样看来，即使700或800年的时间范围有些出入，800年前能有足够大让人藏身的银杏树，也是不可能的吧。」

「想出这段说明的人应该已经意识到了这一点。仔细读一下就会发现，说明里根本没说镰仓时代有孩子藏进银杏树的树洞。」

「咦，不是吧？但是──」

甘南备重新读了一遍，惊讶地瞪大了眼睛。

「确实，说明中完全没有提到银杏。」

「这样一来，银杏树龄被隐藏的理由就明白了。这并不是为了隐瞒错误的树龄，而是为了隐藏真实的树龄。」

岩间沉思了一会儿，小心翼翼地开口。

「如果将我们所知的事实一一推敲，结论就变成这样。镰仓时代初期，这座八幡宫确实有一棵有洞的巨木，天狗袭来的画就是基于这棵树描绘的。但那棵树并不是银杏。然而到了江户时代，出现了一棵带有树洞的银杏。江户时代的人误以为天狗传说中孩子藏身的树是这棵银杏，并以讹传讹。」

「也就是说，在银杏长成巨木之后，传说中的舞台悄然被替换成了银杏。甚至还有了守护银杏这样一个名字，并在江户时代被广泛认同。」

一旦成为名胜，就很难去否定这些。

「如果诚实地写下树龄，人们就会察觉到天狗袭来的画的时代还不存在这棵树。实际可能已经有人提出过这样的质疑。为了糊弄过去才不得不隐藏银杏的真实树龄。」

「……但是这样的话，天狗袭来的画中的巨木究竟是什么呢？」

岩间的话让我想到了一点。

「大樟树，指的是山那边的那棵樟树吧。上面写着它的树龄是1200年。800年前的话，树龄大概有400年了。那时候有个巨大树洞也不足为奇。」

甘南备皱了皱眉头。

「大樟树不是还存在吗？为什么会银杏顶替了呢？」

这是个合情合理的疑问。为什么会这样呢？

正好在这时，后方传来了脚步声。

「刚才听到你们在热烈讨论，是在谈守护银杏的事情吗？」

是坐在接待处的老人。他微笑着看着我们。

「这只是我的推测，但我想，大概是因为银杏比较显眼吧。秋天的时候，银杏会变得美丽的金黄色，而且种植在显眼的地方。反过来说樟树就显得有些平凡了。可能也没有多少人会特意爬山去看它。」

我忍不住叹了口气。果然是这么回事吧。

传说的主角，当然是那些生活在阳光下，外表出众的树更合适。

樱花。银杏。枫树。都是如此。这个世界上，总是那些阳光下的事物更受人追捧。

阴影之中，很少有人驻足。

许多人会特地爬山去看樱花，却很少有人为了看樟树而迈出脚步。

尽管我无所谓，但岩间却执意想要去看大樟树。甘南备也表示赞同，即使我威胁她说「山路可不好爬」，她却一脸轻松地说「那点程度不算什么。你以为我是谁？」于是我们最终还是踏上了山路。

至于甘南备到底是什么人，我根本无法猜透。但她应该不算是那种极端的家里蹲吧。

沿着狭窄的土路前行，我突然意识到，这是我第二次和岩间一起爬山。

第一次是为了看有名的樱花。

而这次，是为了去看被传说遗弃的樟树。

偏偏是这两者，真是令人感到讽刺。

「啊，这种花。」

路上，岩间突然停了下来。在小路旁的低矮灌木丛中，粉红色的花朵开得正盛。

「是石楠花！」

不用我多说，岩间已经认出来了。

石楠花是主要分布在山地的灌木。它一年四季都生长着细长光亮的叶子，作为杜鹃花的同类，它在春夏之交开出美丽的花朵。因为园艺价值很高，即便不用登山，也能在各种地方见到它。在这片低海拔地区出现，大概也是人们移植的结果吧。

「小德，你怎么看花语这东西？」

她突然问起这个，我思索了一下。我知道什么是花语，但从没深入研究过。

「……说实话，我对这个没什么兴趣。」

岩间点了点头表示同意。

「我一开始也是这么觉得的。觉得花语这种东西一点都不科学。」

「那、那现在……已经不这么觉得了吗？」

甘南备喘着粗气插入了对话。岩间停在石楠花前，也许是因为照顾到甘南备的体力。但我直到她开始喘息，我才意识到岩间的意图。这是种不动声色的温柔。

「比如说，石楠花的花语是『警戒』。明明是这么美的花，为什么会有这样的花语呢？后来我查了一下，原来是因为它通常生长在高山地带。要采到它会有危险，所以这个花语是在提醒人们注意安全。」

「原…来……是高岭之花的意思啊……」

甘南备抬头望着岩间说道。我想你还是别说话了，好好休息一下吧。

高岭之花出现在这种低海拔的地方，确实让人少了很多麻烦。

不过，我开始理解岩间为什么会对花语感兴趣了。

「原来花语有时候也蕴含着科学的趣味。」

「是啊。所以每次看到花的时候，我都会查一查它的花语。如果摘了花送给别人，万一花语有什么奇怪的含义就不好了。」

岩间大概是少有的会不在花店买花送人的人。我觉得她说得确实有道理。如果送给别人一束看起来漂亮的花，但花语却是「世世代代的痛苦」，那可就糟了。

等甘南备的呼吸恢复平稳，我们继续登山，不到五分钟就到了大樟树下。这一路山道大多在阴凉处，大樟树下也不例外。

我曾来过这里几次。记忆最深的一次，是第一次来的时候。那时我还很小，几乎没有记事能力，和一家四口一起到这里。比我小两岁的妹妹可能还被父亲背着。

尽管是很久以前的事，但我清楚地记得父亲对我说过的话：

——总有一天你也会成为像这棵树一样的人哦，樟。

即使在白天，这片森林也很昏暗，和我当时的印象一样。

神圣而庄严。

1200年的历史让人心服口服。树干的粗壮仿佛能容下一间小屋，直指苍穹的姿态宛如巨人，展开的枝叶如同穹顶的屋顶。树干下部的树洞张开大口，大得能放一个鸟居，让人觉得那里像是洞穴的入口。

我们都沉默了，被它的壮丽所震撼。

接着渐渐低下头去看说明。

八幡大樟树

县指定自然遗产

树龄　约1200年

周长　15.5m

树高　26m

树干周长15.5米，大约是十个成年人手拉手围成的大小。尽管树枝大幅度展开，但树高也几乎逼近如塔般耸立的右大臣杉。

这棵树无疑是这片区域最大的一棵。

「单单一棵树，就能长得这么大啊……」

一直仰望着树冠的岩间，慢慢低下了头。她似乎因为仰头太久而感到疲惫，正用手揉着肩膀，忽然意识到什么，伸手指向一个地方。

「喂，看那个小神龛。」

三人走向樟树旁边。那里安静地矗立着一个石造的小神龛。神龛表面布满苔藓，有部分已经损坏，给人一种非常古老的感觉。

这是天狗袭来的绘画中，在巨树旁边的那个吧。

「画上描绘的这棵巨树，看来就是这棵樟树，应该没错了吧。」

「银杏树的树龄被隐藏的真相，竟然就这样被揭开了……」

甘南备的呼吸依然有些乱。我可不是没提醒过你。

不过，她的话我还是认同的。如果只有我一个人，这些细微的不对劲可能会被忽略。但没想到，这么一个小线索，竟然引出了历经八百年变迁的传说真相——

我们几人沉默地注视着这棵巨树良久。

风吹来时，上方树冠处枝叶沙沙作响，光滑的红褐色树叶一片片飘落。

其中一片正好打在甘南备的脸上。

「呜哎！」

甘南备做出了奇怪的反应，然后夹起贴在脸上的那片叶子。

「这个季节居然会落叶……？」

低头一看，脚下到处是樟树的落叶。

「樟树是常绿阔叶树。为了在冬天也能进行光合作用，它一年四季都长满叶子。到了春天，它会一边长出新芽，一边脱落旧叶。所以现在正是樟树的落叶季节。」

「原来如此，我还真不知道呢。居然在百花盛开的时节落叶，真是个怪家伙啊。」

「确实。」

就像在回应我们一般，风再次吹过，枯叶纷纷飘落。樟树在春天的森林深处以这寂寞的姿态示人，与学校后山樱花飞舞的热闹景象形成鲜明对比。

「但……也正因为如此，樟树才强大。在春天新芽萌发时抛弃老叶，是优化光合作用的策略。即使在冬天，它依然留有叶子，因此在黑暗的森林中也不会输给竞争对手。它在不起眼的地方扎实地成长，最终成为这样一棵巨树。」

可以把植物分成阳生植物和阴生植物。

所谓阳生植物，是指只能在阳光充足的地方生长的树木。樱花，银杏等多数落叶树木都属于这一类。它们通过快速吸收阳光来迅速成长，抢占光照资源，是它们的生存策略。

另一方面，阴生植物则是指能够在阴凉的地方生长的树木。像樟树这样的常绿树木，多属于这一类。它们在黑暗的森林中缓慢成长，追求晚成型的生存模式。

当然，这并不意味着哪种更好。两者只是生存策略不同而已。

正因如此，我必须对这个被传说遗忘的樟树说一句话。

「……阴生也有属于阴生的生存策略。」

这句话或许听起来像是在辩解吧。岩间可能已经察觉到了，我为什么要说出这样的话。这显然是一句多余的话。

不应该用植物隐托自己的丑陋想法。但在耀眼的樱花面前，这种狼狈不堪的自我辩护，正是阴生人特有的姿态吧。

「真向往啊。」

岩间低声喃喃道，那声音轻得近乎一声轻叹，像是不小心泄露了内心的想法般。

她一边看着翩翩落下的无数叶片，一边缓缓张开双唇。

「在这样一座山中默默努力，最终成为了森林的主宰——世人总是热捧那些有名地方的樱花，但像这样在森林深处舒展枝叶的大树，我更喜欢。」

她舒畅地吸了一口气，然后补充道。

「……感觉它们没有欺骗自己呢。」

太阳渐渐倾斜，气温也逐渐下降。从山上下来后，我们离开了八幡宫，前往下一个景点。虽然那里没有特别吸引人的东西，但许多人都会顺路去看看大海。

我们在中央商店街的一家咖啡店买了热饮，悠闲地边走边欣赏街景，向南走到目的地的海岸。

甘南备说了句「没问题啦。你当我是谁啊」，于是我们选择步行，但路程还挺远的。一路上喝的咖啡，已经完全冷了。在沙滩入口的公厕边有个垃圾桶，我们就在那儿喝完剩下的咖啡，把纸杯扔了。

前滨沙滩，狭长的沙滩沿着海岸线延展开来。白色的沙子在渐斜的阳光下闪烁着金粉般的光芒。凉爽的春日傍晚，果然没有敢下海的狠人，大多像我们一样在沙滩散步。

不知不觉中，我们朝着夕阳即将沉没的西边走去。逆光让人睁不开眼。干燥的沙滩难以行走，我们于是选择在湿润的浪边行走。踩在沙上时，鞋子周围会鼓起一圈奇妙的波纹。

「丽你在初中时是天文部的吧？现在也想报理科，选的是生物，和我一样。」

岩间的介绍为我揭开了甘南备丽这个谜一样的人物的一面。

「以前学天文，现在却选生物？」

「是啊。因为我不擅长数学，不会计算天体运动，只是单纯地看星星。」

「看来你很喜欢星星。」

「倒也没有。我加入天文部只是以为可以学占星术罢了。结果无论是学长还是指导老师，都不教占卜，所以我只能拼命自学。」

你倒是去学天文学啊。

不过既然她能考上纲长井高中，想来她除了占卜之外的学习也没落下。

「对了。」

岩间看向我们。

「你们俩是怎么认识的？昨天丽说要叫上小德时，我还挺惊讶的呢。之前从没想到你们会有交集。」

看起来甘南备还没把昨天社团活动的事告诉岩间。不知道为什么。我瞥了她一眼，只见她的黑眉毛上下抖动，似乎在向我打信号。她的意思是让我闭嘴。

「……面包吧。」

「面包？」

甘南备莫名其妙的话让岩间歪了歪头。

「我叼着面包跑，结果在转角和德尔田(δ田)撞上了。」

能不能撒个更靠谱点的谎？

「唉唉唉！没事吧？」

欺骗这么纯真的人，她心里不会痛吗？然而，甘南备却一副悠然自得的样子。

「嗯，虽然面包掉了，没法吃了……但就这样认识了他。」

「是吗……」

完全不是那么回事吧。

我觉得还是换个话题比较好，于是试着问了个问题。

「岩间和甘南备是因为什么契机熟悉起来的？」

「大概是因为学号挨着吧？虽然教室里的座位隔得远，但其他地方倒是经常在一起。体育课也是搭档。所以在选科目之类的事情上，发现了不少共同点。」

原来是这么回事啊。

确实，如果按照学号每五人一组来分的话，岩间会和我分到不同的组，而甘南备会和她同组。即使不是因为什么班长的责任感，她们两个还是会有靠近的理由的。

把单纯的友谊贴上孤零零或者班长之类的标签的我真是太愚蠢了。

「我完全没有什么协作能力，多亏了理樱一直陪在身边，帮了我很大的忙。虽然座位离得远，最近连午饭都一起吃了。一直陪着我，真是谢谢你。」

甘南备自嘲的话让人很难否定，岩间摇了摇头。

「哪里有陪着这种事……我只是单纯觉得和丽在一起很开心罢了。」

「是吗？你真的觉得开心吗？」

「当然开心了！丽说的话有点特别，挺有意思的……」

确实有点特别。这也可以说是稍微有点与众不同。不管怎样，一个人说出一些完全意料不到的话，确实会让人觉得有趣。

因为我在想这些事情，岩间接下来的话差点没听清。

「而且，丽能把我当一个普通人。」

甘南备和我都没能及时反应过来，只听到静静的海浪声和沿着海边散步的脚步声。

她大概也意识到自己说错话了。岩间突然抬起视线，语气有些慌乱地说道：

「啊，对不起，我刚才是不是说了什么奇怪的话。」

岩间说要稍微去一下洗手间，便沿着来时的路小跑回去。

在我追上去之前，她的背影便已经远去。海边只有一个公共厕所，距离还挺远，于是甘南备和我被留在了原地，只剩下我们两人。

我们沉默地站了一会儿，突然，甘南备开始朝与厕所相反的方向走去。

「不等她吗？」

我出声问道，甘南备却没有停下脚步，只是说：

「理樱她啊。」

她显然有话要说。我也跟了上去，走在她身边。

「她想要了解你。所以才策划了今天的外出。」

她这突如其来的话让我愣住了，但也因此明白了她为什么接着走。

她有些不想被岩间听见的话要说，而且这话可能有点长，所以才选择边走边聊。

「岩间对我感兴趣？」

「是的。理樱和你似乎很谈得来。我们是同类，对吧？」

确实，从初中时期起，我就加入了理科相关的社团，如今又在考虑选生物，这方面来说，我们确实可以算是同类。

「但为什么是你来掺和？」

「因为你似乎在刻意回避理樱。」

「……我并没有回避她。」

「真的吗？可一到午休，你总是立刻跑去水崎的身边，就像迫不及待要见恋人一样。」

我觉得离谱，但我并不是不能理解她的话。于是我从另一个角度反驳她：

「那岩间不也是每次都跑去找甘南备你吗？」

「先有鸡还是先有蛋呢。理樱说过，没有了德尔田(δ田)，那张座位就会变得孤独又冷清，所以她才会来我这里——虽然她的表达当然更委婉一些，但就是这个意思。」

这话是真的吗？我对甘南备的话本来就没什么信任，但在这种情况下，她应该也没有必要撒谎才对。

「我很能理解德尔田(δ田)的心情。被一个那么受欢迎那么优秀的人温柔对待，是很难承受的。明知道那笑容不是只为自己而绽放，却仍然让它在自己心中占据了很大的位置。追星这类的事情，你最好还是别尝试。」

不需要她提醒我也不会做这种事。我是那种站在巨人的肩膀上也不会试着伸手去摘月亮的人。

然而，即使想否定，我也想不到说什么好。我们沿着浪花的痕迹，缓缓向前行进。

「那么……把我和岩间撮合到一起，甘南备你到底想做什么？」

「这次外出，意外地还挺有趣吧？我只是想确认这一点。」

这并不是答案。

「不可能仅仅是这样吧。昨天你去生物教室，也肯定有某种目的。而且，我怀疑你根本就没有递交入社申请。」

「不。入社申请我真的在周四提交给了德村老师。」

「甚至连生物部的活动都没见过，就提交了？」

对此问题，甘南备没有回答，而是反问道。

「你知道理樱为什么没去参加理科社团的迎新活动吗？」

「没去……？我一直以为她本来就没打算去。」

「在初中时，她可是科学部的，而且显然非常喜欢科学吧？实际上她肯定想去看看理科社团的活动吧。」

「我们聊过关于考虑加入什么社团的事情。但最后她被邀请去篮球部，就去了不是吗……」

仔细回想，岩间从来没明确说过自己的意愿。她只是提到过母亲的意见，以及初中的经历，似乎都是些无关紧要的内容。

「没错。理樱就是那种人。她总是把别人的期待放在第一位，而无法明确说出自己想要什么。正因为她什么都能做好，才无法坚持自己的愿望……而她本人，正因为这一点深受折磨。压抑真正的自己，去迎合别人所期待的自己。光芒耀眼的人，就是这样的。」

我回想起岩间曾说过的话。

──真向往啊。

在森林中，看着那株枝叶繁茂的樟树，岩间曾如此说道。

那个以樱为名的岩间。

「因为母亲和朋友建议她加入运动社团，所以她去了篮球部的新生欢迎会。而当我告诉她，你们两人加入了生物部，并鼓励她去体验一下时，她却为了顾虑你们而没有去。」

「没去……？为什么？没有理由不去吧。」

「理樱是这么说的──『如果我去体验了生物部……但最后决定加入其他社团的话，出田他们会怎么想呢？』」

我无法理解。

「我们会怎么想……？根本不会怎么想吧。」

「真的？难道不会有一点点失望吗？」

「即使有这种可能，岩间也不需要去在意……」

话出口后，我突然明白了。

岩间是个非常温柔的人。她总是无比谨慎地体贴着别人，以一种不露痕迹的方式展现她的善意。

她曾以讲述石楠花的花语为由，让甘南备得以稍作休息。

她曾强烈建议去看那株大樟树，也许是为了某种目的──

「没错，理樱就是这样，总是过分为别人着想，被迫考虑这些问题。就好像戴上了一条无法取下的项圈。」

「项圈？」

我无法想象。强迫自己考虑别人的想法，和项圈有什么关系？这是一个恰如其分的比喻，还是甘南备擅长的那种谜一般的表达？我无法判断。

「如果不明白就算了。这并不是某种伏笔。」

伴随着波浪声，我整理起自己的思绪。

「……甘南备是为了让岩间能够更自然地出现在生物部才加入的吗？」

「是的，很简单的道理。用『如果有兴趣就去看看吧？』这种话，理樱是不会去的。可换成『能为了我去看一看吗？』理樱就会行动。因为那是来自他人的请求。」

这种想法简直就像是把别人的行为逻辑给骇入了。然而逻辑上是说得通的。对于一个只能采取利他行为的逻辑主体，要让她采取利己行为，只需要让她将利己行为理解为一种利他行为就可以了。比如，与其说「你可以吃」，不如说「能帮我把这个吃掉吗？」

「甘南备为什么愿意为岩间做到这种地步？」

我问道，甘南备稍微扬起了眼角，露出一丝浅浅的笑意。

「因为好不容易交到了朋友，我不想让她远离我。」

确实，甘南备并不像是擅长篮球的人。

「……所以，我打算接下来告诉理樱，我加入了生物部。她听说你们两人加入了生物部后，表现出了极大的兴趣。只需要再稍微推动一下，她就会过来……所以，如果方便的话，你能帮我一下吗？你也会因为这样一个有天赋的人成为部员而感到高兴的吧？」

「嗯，稍微帮点忙倒是没问题……」

围绕甘南备的谜团似乎终于解开了。昨天她突然出现在生物教室，还有今天用近乎欺骗的方式叫我过来，都是因为一个简单的理由：为了和岩间一起加入生物部。

……嗯？

有一点却让我感到疑惑。

「甘南备是从谁那里听说，我们加入了生物部？」

加入生物部的事情，我只告诉过御影。入部申请是填写后直接交给德村老师的。甚至在教室里，我也没有进行过让人能听懂的相关对话。连坐在我后面的岩间都不知道的事情，昨天才第一次和我对话的甘南备又是如何知道的？

「问得好。不愧是你，德尔田(δ田)。」

甘南备回头看了一眼厕所的方向，然后继续说道：

「纲长井高中似乎住着魔物呢。一条偷偷潜伏到我们身边的可怕的毒蛇。」

她的比喻完全不像是在谈论社团活动的话题，让我不由得疑惑地歪了歪头。

「什么意思？如果你说的是某个具体的人，那能不能告诉我是谁？」

「现在还不适合从我嘴里说出某人的名字。所以……」

甘南备微微露出一抹意味深长的微笑，低声说道。

「就先称它为指示者吧。」

似乎已经走了不少路。岩间跑过来说「不好意思！来晚了」。她有些喘息，显然跑得很急。我感到一阵心疼，而甘南备却说。

「……是海鸥。」

「嗯？海鸥……？」

「因为德尔田(δ田)追着海鸥跑，所以稍微离开了原地，抱歉啊。」

「啊，是这样吗？完全没关系啦！」

虽然被她擅自说成了犯人，但我也只能配合甘南备撒的谎。

没有否认关于海鸥的事，我只是低声说了句「抱歉」。事实上，根本没见到什么海鸥。

我们继续散步。沿着沙滩往西走了一段路，走到一个伸入海中的叫盛崎的海角。这是一片松树繁茂的小海角，周围是陡峭的悬崖。我们正商量着是否要顺着悬崖边的楼梯走上去，岩间突然注意到什么。

「这一带的沙子是黑的啊。」

「啊，确实是。」

仔细一看，本来洁白的沙滩，不知何时已经变成了黑色的沙子。这并不是因为湿润导致颜色变深，而是沙粒本身就是黑色的。

「沙粒的成分变了吧？」

甘南备微微歪着头，岩间却掏出了手机。正当我疑惑她在做什么时，她蹲下身，打开手账式的手机壳，像是扫描似的把手机对准沙滩表面晃了起来。

「……你在干什么？」

岩间站起来，没有回答，而是兴致勃勃地展示她手机壳的扣子给我看。

「原来是铁砂啊。」

原来她的手账式手机壳是用小型磁铁作为扣子的。她用磁铁在沙子上试探，确实能吸附到混有铁砂的沙粒。不过，这样做要清理起来可真够麻烦的。

从樱花那时候我就注意到了，岩间虽然平时看着性格内敛，但在这种时候却毫不犹豫。

「对！盛崎附近的地层似乎有磁铁矿，肯定在哪里——」

话说到一半，岩间突然住口了。

「对不起，说了些奇怪的话，不用在意啊。」

这似乎已经成了她的口头禅。听到她说「奇怪的话」，让我想起甘南备曾经提到的「压抑真实的自我」那句话。

平日里，如果总是聊科学方面的话题，很容易被大多数人当成怪人或者奇葩，这种感受我太熟悉了。在大众的印象中理工科角色大多都是戴着眼镜行为怪异的人物。令人遗憾的是，我也恰好落入了这样的刻板印象中。

像岩间这样，能从日常琐事中发现科学元素的人，肯定被归到怪人一类过无数次。相较之下，我对大众的眼光可以置之不理，而岩间则截然不同。

为了扮演一个大家眼中的好人而隐藏自己喜欢的东西——这该是多么寂寞的事情啊。

想象着岩间迄今为止经历的感受，我不禁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最密堆积。」

不知何时，我已经开口说了出来。

「诶？」

可能是太突然了，岩间瞪大了眼睛看着我。

「最密堆积是指，在一定的空间内放入相同大小的球体时，能够以最紧密最节省空间的方式排列。这在研究金属晶体和分子晶体的结构时会用到。」

我的话如流水般涌出。

「剪切增稠是一种性质，指缓慢施力时像液体一样流动，但突然施加力量时则像固体一样无法动弹。比如我们现在脚下的湿沙滩，每次踩下去都会变硬，就是这个原因。」

岩间愣住了。我感到有些羞涩，想停下来，但还是继续说道。

「新达尔文主义是现代进化论。它在达尔文提出的自然选择概念的基础上，加入了新的发现，试图更准确地理解进化。」

我指了指岩间的手机。

「然后是磁铁矿，它的化学名是四氧化三铁，是氧化铁的一种，具有强磁性，可以被磁铁吸附。也是铁砂的主要成分。这些都属于高中化学的内容，并不是什么奇怪的知识。像我或甘南备肯定都知道这些。」

虽然甘南备是否真的知道我不确定，但之前也有过面包和海鸥这两出。你就放过我吧。

「岩间，关于你所用的词汇，你并不需要向我们道歉或纠正。或许有些时候别人可能听不懂，甚至会觉得你在卖弄学问，但至少在我们面前不用克制。这些在我们看来是普通的交流内容。」

海浪声和松林间的风声交织着。潮风带来些许寒意，盛崎海角的另一边，不知何时，太阳已经落下。清澈的天空开始染上黑色。

或许我太怪异了吧。

岩间一时呆住了，过了一会儿才稍稍低下头，轻声说道。

「……谢谢。」

我看不太清楚她的脸。

「其实，我决定加入生物部了。」

甘南备从旁向前踏出一步。岩间惊讶地抬起头。

「我已经递交了入部申请书。从周一开始，正式开始活动。所以，如果你愿意的话——」

我感到一阵别扭，就像在旁边听到了一场爱的告白。

「如果愿意的话，理樱你也可以加入生物部吗？」

岩间拿着手机，双手抱在胸前。像突然被告白的少女一般，让我更觉得无地自容。

「丽……谢谢你。」

面对岩间的道谢，甘南备微微点头，然后看了我一眼。

是这样啊。岩间只是说了谢谢，似乎仍然有所顾虑。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生存策略。

我一直选择尊重别人的选择，不去干涉，因为阴生人本身就是这样的。

但这一次，我知道我的话可能成为在岩间的生活中激起涟漪的一滴水，但即便如此，我觉得应该说出来。

「就算只是体验也可以……如果有兴趣的话，周一，希望岩间你也能来。」

岩石的阴影下，响起一阵大浪拍打的声音，仿佛回应了我。

第一卷 综上所述，我们证明了初恋。 第四章 劳伦兹的神隐

奥地利的动物行为学家康拉德·劳伦兹作为「水鸟的幼鸟会追逐最初看到的东西」这一「铭印」行为的发现者而闻名。他从湖面上冒出头，被两边的灰雁玩弄头发的那张照片也被刊登在生物教科书上。

跟这张照片所带来的印象一样，他似乎是个相当不妙的人。不对，把获得过诺贝尔生理医学奖的研究者称为不妙的人好像有点失礼，或许应该说他贯彻着他独特的生活方式吧。

在观察动物的行动时，劳伦兹并不喜欢把他们关在笼子里。所以他把鸟和猴子之类的散养在自己家或者家附近。自然，他自己的生活受到了相当大的损害。但他乐于这种生活，似乎还骄傲地讲给人听。

尽管还没到他那种地步，但名为唐户朗乐的女人明显是个不妙的人。

据说她的父母开了一家动物医院。似乎是因为她家里全是被他们保护的动物，所以她的制服上也沾满了毛。不光是这样，她还有杂乱又打结的蓬松头发，黑框眼镜的镜框这里少一块那里缺一块的，倒不是说她脏，只是单纯觉得一眼就能看出来「啊，这个人可不是一般人」。

后来听说，她发质粗糙似乎是因为家里没有给人类用的洗发水。如果用一般的洗发水的话，就没法和动物们一起洗澡了。而且因为好朋友（白凤头鹦鹉）经常落在她的肩上咬她的眼镜所以也就没打算再买新的。

上次外出之后的星期一，经德村老师之手正式的活动日终于定下来了。水崎和我，甘南备，还有岩间四人在生物教室里等候的时候，唐户学姐突然出现了。

我觉得「突然」这个词用得十分贴切。她开门之后的第一句话非常有冲击力。

「诶，你们是谁……？」

心里想着「没人会对着新入部员说『你们是谁』吧」，我们各自做了自我介绍。

学姐睁大了她满是黑眼圈的眼，边听边「嗯嗯」点着头，然后说道。

「哦哦，总而言之教你们怎么照料动物就好了对吧，虽然很辛苦但加油哦。咱叫唐户，不用给咱喂食，虽然给咱咱也会吃，咱吃什么都挺香的。」

她毫无感情地说道。这次轮到我们睁大眼睛了。

因为这里是只剩最后一人的生物部，所以我也有了一定的思想准备，也跟水崎讨论过做些什么。但实在没想到她会一句欢迎的话都不说，随意地把照料动物的工作推给我们。

特别是岩间还是我叫来的，不想在这里受挫。

没等我们说话，学姐大步流星地走到了教室后方。从杂乱摆放着水槽或者笼子的那一带利索地把动物们搬过来，按种类排开放在长桌上。

「虽然有很多动物，但基本上要做的事只有三种。喂食，打扫，然后必要的时候带出去放放风。嘛，需要放风的只是很少一部分，这次就不用管啦。」

「泥嚎！」

「是啊，你好啊。」

学姐向笼子里回话后，把入口的推拉门，准备室的门，通往院子的门，还有玻璃窗都确认了一圈之后打开了笼子。浅蓝与白色交织的漂亮鹦鹉突然冒出来，轻轻地搭在学姐的袖子上。是一只虎皮鹦鹉。

「她叫罗特格尔普，简称罗酱。虽然是女孩子但是很能说呢。有课的时候德村老师会把她关在准备室里。原本有课的时候也会把她放在这的，但是在做完海胆发育实验后，她就开始在上课的时候『这是精子』『这是卵子』地乱说。来打个招呼？」

「栾子……」

太可怜了吧。

「她大概是这屋子里的动物里最聪明的，所以跟她玩的时候要适度。不过，如果距离不长的话她也是能飞的，所以绝对不能让她跑了。咱不在的时候就别擅自把她从笼子里放出来了。喂食和打扫这块……好像在哪张纸上写着，嘛，到时候看看那个呗。」

i-229

突然开始的喂养讲座。我们虽然有点吃惊，但是看着脑袋乐呵呵地一动一动的鹦鹉，倒也没觉得不高兴。

「那个，前辈。」

插嘴的人是岩间。

「嗯？啊，马尾酱。有什么想问的么」

「为什么它明明是浅蓝色的，但是叫罗特格尔普这个名字呢？」

本来以为是关于喂养讲座的疑问，但确是在吐槽名字。德村老师向我们介绍的时候我也想过。罗特（Rot）在德语里是红，格尔普（Gelb）是黄。跟淡蓝色的虎皮鹦鹉完全不一样。

「啊这个啊。以前有过一只名叫格尔普格吕恩（Gelbgrün）的公鹦鹉，不过已经死了。他是黄绿色的虎皮鹦鹉。用那孩子的名字来命名就成了罗特格尔普。」

这完全算不上回答。这是在引用什么东西么？

不知道前辈是不是觉得这就算说明完了，她就那么让鹦鹉乘在她袖子上走向旁边的长桌。

「然后，这是城之内，能看到么。」

我们看到前辈招手便走了过去。笼子里铺满了细细撕碎的报纸，还配备了喂食器，给水用的瓶子，还有转轮。城之内本人不知道是不是藏在报纸下面，没看到它。

「是橙汁内么？」

唐户前辈慢悠悠地对歪头发问的岩间回答道。

「我觉得是Inside the castle的意思。虽然不知道为什么起了这样的名字。」

虽然我觉得有转轮的话应该能明白它是什么，但是姑且补充一下。

「那是仓鼠的名字。」

「啊，原来如此！」

「对，是黄金仓鼠。这可是神明为城市里那些可怜的动物爱好者们创造的，最棒的动物哦。又可爱又聪明，最重要的是很好养。 啊对了，今天就教教你们怎么照料它吧。」

「不错啊，来试试吧！」

水崎一副干劲满满的样子。虽然现在的情况就算露出不愿意的表情也不是不行，但因为唐户前辈也是女性，所以他大概开启了他的「孔雀模式」吧。

「哦哦，那真的太好了。虽然说是照料但是很简单，就是把城之内放出来，打扫笼子，把撕碎的报纸放进去，然后放饲料。详细的做法应该是写在哪张纸上，看了那个的话你们自己也能大概照料一下它吧。水生的动物们的话基本就只是喂食，当然更换滤网和沙子也是需要的，不过我觉得偶尔换一下就好，所以……」

我意识到就算她口头上都说一遍，我也没法都记住。

「你刚刚说的『哪张纸』，能给我们看一下么。」

我说完，前辈和罗特格尔普便用一模一样的表情看向我。

「我觉得如果能先给我们看一下那张纸的话，之后应该会变得更顺利一点。」

「嗯—，相当有道理。稍微等我一下，一会就都拿给你们。」

说着，前辈让罗特格尔普乘在她肩上，打开了城之内的笼子。用熟练的手法挖开笼子里铺满的报纸，然后把仓鼠嘭地一下放到了长桌上。

仓鼠屁股坐在桌子上，像饭团的妖精一样晃来晃去，不知道是不是没睡醒。除了恰如其名的接近金色的茶色以外，还混着黑色和白色，像三毛猫一样。

「我去给你们拿关于照料他们的方法的纸，你们先看看这孩子。我保证你们绝对不会看腻的。」

水崎慌慌张张地对要离开长桌的前辈喊道。

「啊，那个，不好意思！」

「怎么了茶发君。」

「就这么放在桌子上，它不会跑么。」

城之内像是终于回过神来一样，开始在长桌上走来走去。

「没必要担心哦，这孩子很聪明的，一靠近桌子的边缘就肯定会回头。」

前辈就这样走到了教室后方的橱柜前，就这么让罗特格尔普乘在她肩上，开始匆匆忙忙地翻抽屉。

因为前辈说让我们看看它，所以我们就在长桌四周坐下了，像是包围着城之内一样。转来转去的仓鼠看起来很可爱。嘛，虽然我觉得再看几分钟就看够了。

「不会从桌子上下来，真是方便的习性啊。也就是说这样一来就不会逃走了吧。」

水崎像是很佩服一样说着，甘南备小声地补充道。

「简直就像被关在校园内的可怜的高中生们一样。」

这到底是从什么角度做出的发言啊。

「虽然有些时候想要冲出去，但是绝对冲不出去啊，学校这种地方。」

我才知道岩间心里还藏着这种愿望。

我们一边低声闲聊着，一边看着被困在长桌上的城之内。虽然它在走来走去，但确实走到边缘就会马上转回去。看样子他应该很清楚掉下去会很危险吧，真是个聪明的家伙。

「照料动物这件事就大家分着做，然后还得考虑一下主要的活动怎么办啊。」

我开始这个话题之后，岩间最先点头。

「我想查一下前辈他们之前做过的事，像是调查或者研究这种，然后先从模仿他们做过的事开始。」

虽然岩间还没有提出入部申请，今天也姑且算是体验，但她却是最积极的。她说的这些话就好像已经入部了一样。

水崎摸着下巴，看起来像是装模作样地在思考一样。

「如果有这么多动物的话，那应该也能用它们来做研究吧。毕竟是无可比拟的网长井高校，不可能毫无意义地养它们吧。」

「仓鼠的话，迷宫实验很有名吧。它们的学习能力好像很高哦。」

「虚假的迷宫Labyrboldh……」

我无视甘南备的奇怪评论，指出了问题。

「如果是学习或认知实验的话虎皮鹦鹉也是能用的吧。但是仓鼠加上城之内的话只有两只，鹦鹉也只有一只，感觉n不太够。」

「作为尝试，先用少数样本试试也不错吧。比如说如果只测试一个个体的学习速度的话，重复几次应该也能得到某种程度上有意义的数据。」

「不断重复的因果……」

「对啊！」

是么……？

「诶但是啊，伽间γ间能来我很开心哦，让人放心。」

对突然叫起了自己风格的绰号的水崎，岩间的反应慢了半拍。

「诶，我？」

「对对。你看，岩间用重箱读法读一下的话就成了伽玛了不是么。」

「原来如此……和德尔田δ田一样啊。」

「不过德尔田δ田可不是重箱读法啊。」

「出」也好「田」也好都是训读。

「好了好了，不是挺好的么。你们不觉得很厉害么，不光学号，连希腊字母也是相邻的哦？」

「确实！水崎君，亏你还能想到这个。」

「嘿嘿，我对这种事情可是很得意的。」

岩间错开话题的手法可真是厉害。水崎一定是想把话题带到「岩间和我的相遇是多么的命运注定」这个方向，但岩间通过表扬水崎的想象力的方式巧妙地避开了那条路线。

「但是伽间γ间同学，你为什么今天突然过来了呢？」

水崎偏离了想走的路线之后，一脚踏进我最不想碰的地方。

当然我不是想隐瞒什么，只是还没说罢了。但是周六发生的事情不知道为什么很难对水崎开口。其中一个原因是我跟两个女生一起外出这一事实肯定会被水崎取笑，更重要的是周六的外出是在岩间和甘南备之间的微妙的关系和我又产生了一些微妙的关联之后形成的一种不管怎样都很难解释的东西。

「……把肝脏」

「肝脏？」

听到甘南备的发言，水崎歪了歪头。我好像在什么地方看到过这个场景。

「因为理樱说她想看泡在福尔马林里的肝脏，所以我把她拉过来了。」

短暂的沉默过后。

「诶，我说过么……？嗯—，这么说的话感觉好像也不是没说过……」

她应该是绝对没说过，但水崎完全相信了，然后看向四周。

「没看到有那种东西啊。或许在准备室里有？」

话题被顺利地转走了，然后我改变了话题。

「话说回来，前辈找到那张纸了么。」

四个人看向教室的后方。唐户前辈背对着我们站在橱柜前，在抽屉里翻来翻去。肩上的罗特格尔普无聊地玩弄着唐户前辈的头发。

「我来帮你找吧？」

话音刚落，前辈吓了一跳转过头来。罗特格尔普开心地摇头晃脑。

「啊……不，嗯，没事。我找到小仓鼠的那份了。」

前辈关上抽屉，走了过来，把一张看上去很旧的B5纸放到了桌子上。

「不好意思啊，刚刚说都拿给你们，但是这些纸放得乱七八糟，不知道为什么只找到了这一张。剩下的我之后也会继续找的，这次就这些，原谅我啦」

我看了看放在桌子上的纸，是在活页纸上手写整理的笔记。适当地用了彩色笔，还交杂着插图，仔细地记录着照料仓鼠的步骤。日期是四年前的四月。应该是前辈的前辈整理下来的东西吧。边缘有若干的破损，可能是用了很长时间吧。右上角用红色的马克笔写着「禁止带出！」，十分显眼。

「这是代代相传的秘传食谱。实际上用电脑之类的电子化一下应该会更好，但咱对数码？这种东西相当不擅长……今天回去跟姐姐一起试试吧。大体上就跟这个教程写得一样，不过有很多技巧的喽。」

我突然感觉到了违和感。我知道前辈说话的方式很奇妙所以跟「的喽」无关。总觉得她的状态有点变化。

至今为止她给我的是一种接手别人的工作，没干劲地打着工的印象，但应该说终于有了点前辈的感觉了么……重要的是，为什么突然温柔起来了。

前辈用手指稍微摸了摸城之内，然后把报纸拿了过来。

「那么先从撕报纸开始吧。啊，眼镜君能一起来打扫么。」

就这样，我们五个人开始着手照顾城之内。

前辈不愧是一直在照顾它，手法非常棒，指示也很准确。

不知道她是不是认为我们四个人能做到，前辈从中途便开始打扫旁边桌子上的六条河原（另一只仓鼠）的笼子。

「因为它们见了面会马上开始打以血涤血的狠架，所以放它出来的话要放到城之内不在的桌子上哦。」

学姐一边这么说着一边把六条河原从笼子里取出来。六条河原是比城之内稍微小一点的鼠色仓鼠。用鼠色形容仓鼠是不是有点不合适啊。note

注：鼠色泛指各种灰色，也可单指偏蓝的灰色

「鼠色的仓鼠……」

听到甘南备的喃喃自语，我为我跟她的思考回路相同感到羞耻。

照料的教程上写着所有要做的事，而且前辈的指示也很恰当，必要的照料平安结束了。前辈在给其他动物喂食的时候，我们被安排了给城之内和六条河原喂点心的任务。

「别给他们太多坚果咯，毕竟脂肪太多了会变成大肥鼠。仓鼠粮比较好，虽然它们完全不会吃。」

虽然我觉得它们明明是仓鼠却不喜欢仓鼠粮很不可思议，但确实如前辈所说。喂给它们的话它们姑且会抱起来，但是马上就腻了放一边了。

唐户前辈飞快地完成一整套的工作，然后把像是海盗的伙伴一样一直乘在肩上的罗特格尔普放回了笼子里。

「尊好啊。」

「是啊，罗酱真好啊」

罗特格尔普有些不满地嘟囔着，不知道是不是与它说的话相反，其实还想在外面呆一会，但前辈用龙虾扣锁上了笼子。

「哎呀真是太好了，你们能过来。」

唐户前辈看着我们微笑着说。

「咱对这个社团倒也没什么留念的。盛极必衰，没落了也是有我们无能为力的原因在。但是啊，虽然人类能退出生物部，但这些孩子们没法退出啊。」

罗特格尔普像是想碰一碰唐户前辈一样咬着笼子。城之内和六条河原不停地在长桌上跑来跑去。托尔塔斯什么什么赫胥黎（草龟）像是想要什么一样啪嗒啪嗒弄出水声。

「……那个」

岩间开始了新的话题。

「生物部有用这些动物做过什么观察或者行为实验的记录么？」

「嗯？实验？」

「只是照料动物的话，作为社团活动来说不成立。我想知道这里除了教饲养的方法之外还有过什么活动。」

说得真好。我们是加入了生物部，不是当上了动物饲养员。

「啊啊，说起来之前正好做了这种东西」

前辈回到教室后面的橱柜那里，拿过来一张围棋盘一样大的木板。

板子上面用薄薄的木材建了一个错综复杂的通道，贴在透明亚克力板上。这是一座迷宫。是给小动物们用的，虚假的labyrboldh。

「这个是仓鼠的迷宫么。」

「是的哦茶发君。仓鼠的学习能力可不容小觑，如果是城之内的话现在也能毫不犹豫地通关吧。」

前辈把那座迷宫放到了我们围着的长桌上。在桌子上逛来逛去的城之内开始对迷宫起了兴趣。

「哇哦，让它试试吧。」

前辈咻地一下把城之内捧起来，放到了迷宫的入口处。但是这时，不知道是不是因为这座迷宫很老了，迷宫的外墙的一部分突然悲惨地倒塌了。城之内想着迷宫的反方向晃晃悠悠地走掉了。

「啊呀，不行了啊这个。」

前辈打开教室旁的架子，拿过来一卷胶带。水崎结果之后稍稍皱起了眉头，然后把它放到迷宫的旁边，从胶带筒的洞里往这边看。

「这个已经快用完了哦。」

看一下的话，胶带只剩下一点点，差不多已经是垃圾了。很明显不够用来修补。

「不好意思啊，生物室这边大概只有这些了。得让德村老师去跟学生会要点。」

嘛，未必非得今天让城之内走迷宫吧。走迷宫的报酬应该是食物吧。但今天已经给了城之内相当多的点心了，他走通迷宫的动机肯定不足。

我这么想着的时候，生物室入口的推拉门发出了嘎吱嘎吱的声音。门上了锁所以打不开，而且摇摇晃晃的。

「啊，稍微等一下！」

前辈小跑着去了入口。传来了开锁的声音。门猛一下打开了。

「嗯？一年级学生？不好意思啊，刚刚把鹦鹉放出来了，为了不让门自己打开就锁上了。欢迎欢迎。」

是新的希望入部的人么？这么想着还提起兴趣的我真是愚蠢。

走进来的人顶着一张熟悉的脸，是新生欢迎会的时候在物理室嘲笑过我们的渡稀。跟在他身后的两个人，一个是好像进了高中就染了一头明亮的金发，身材瘦瘦的大泽，另一个人是一如既往留着一头清秀的黑发，戴着度数很高的眼镜的藤户。从初中时代就经常三个人在一起，而且三个人都在物理部，跟在化学部的我和水崎关系相当差。

水崎经常取他们三个的名字首字叫他们「OToTo三人组」，听着很傻，所以我也很喜欢。

我听说他们都已经给物理部交了入部申请了。他们来这里只是随便看看吧。

「你们对生物部有兴趣么？」

对于对他们一无所知，只是温柔地欢迎他们的唐户前辈，渡稀不领情地摇头。

「不，我们是物理部的。因为今天休息，御影叫我们去参观一下其他社团的样子我们才来的，比如化学部和生物部。」

「啊……是这样啊」

真是厚颜无耻的家伙们。他们经过前辈身边，来到了围着城之内的我们这边。

「呜哇，老鼠？」

藤户（黑发眼镜）看到六条河原向后退了退。

「不是老鼠，是仓鼠。」

我不太想在岩间，甘南备和前辈面前跟他们争论，但是还是说出来了。

「都一样的吧，我很不擅长对付老鼠之类的啊。」

那就不要来生物室啊你这可恶的哆啦A梦——我这么想着，但这里也有女生在，果然还是不能说到这种地步。

渡稀（茶色长发）瞥了一眼跟长桌保持距离的藤户，然后走了过来。

「我以为你摆弄试管摆弄够了，结果这次又开始跟仓鼠玩了么，德尔田δ田。」

「不是在玩。今天只是在学照料它们的方法。没兴趣的话就赶紧回去，去搞你的波的干涉去吧。」

一不注意驳了一嘴，生物室里的空气紧张了起来。

「不是挺好的么，我们是为了友好来参观的啊。」

与友好相去甚远的渡稀一副闲得慌的样子，突然想摸一下城之内。

「……会咬的。」

甘南备突然开口。

「那只仓鼠，一旦咬上手指到死都不会松开哦。」

当它是鳖么。

但是效果很好。渡稀像是害怕了一样收回了手，然后不知道是不是觉得自己出了洋相，用他一如既往的不良一样的眼神环顾着生物室。

「全是动物啊。」

「那毕竟是生物室啊。就算有音叉也没处用吧。」

渡稀无视水崎的玩笑话，瞪向我。那是有话想跟我说的眼神。是一种「我本来不必说但是处于好心提醒你所以不情愿地开口」的眼神。

「德尔田δ田，你知道么，生物部荒废到这样是有原因的。」

他还真有种能在生物部的前辈面前说出这种话。我虽然这么想，但是对他说的原因很有兴趣，于是没有打断渡稀，只是向他瞪了回去。

「因为四年前，明明社团的活动被严重限制了，但还是必须有人来继续照顾动物，让人非常不情愿。所以新入部员激减，就算入部的也都是动物爱好者。到头来，生物部甚至被人戏称为动物爱好者会，本来要来生物部的人也流到其他社团了。」

如此一口气说出来之后，渡稀似乎终于意识到了唐户前辈的存在。

这是一番很有说服力的话，应该是从御影前辈那里听来的吧。但是，正因如此这不是该在这说的话。眼角的余光里能看到唐户前辈稍微动了一下，但我不忍心直视她。

我想开口反驳，但被渡稀用手堵住了。

「不管加入什么社团都随你便……但是，别变成无聊的人啊。」

不知道是不是说完这番话就满足了，他转身离开了。

真是多管闲事。

藤户似乎是想尽快远离动物们，最先走向出口。一直沉默着的大泽（金发瘦身）尴尬地低下头紧随其后。

他的金发突然从视野里消失了。

几乎与此同时，从那边传来了巨响，像是大量的玻璃器具摔碎的声音。我们赶快站起来冲了过去。

大泽摔倒了。因为他是个走路不看脚底下，经常摔倒的冒失鬼，所以摔倒也就算了，但他好像踢到了装碎玻璃器具的桶。写着「不可燃垃圾」的浅蓝色桶横倒在地，周围散落着碎片。

「好疼疼疼疼……」

「喂，你在干什么啊笨蛋。」

渡稀目瞪口呆地伸出手，把大泽拉了起来。大泽搓着双手，看起来很疼。

「没事吧……？没碰到玻璃吧？」

温柔的岩间最先跑了过来。

「啊，额，不，不是……大概。对不起。」

面对岩间，大泽面红耳赤说不清话。真是好懂的家伙。

我走向玻璃散落一地的现场，把倒下的桶扶了起来。

「……给我好好收拾干净。」

「这种事我当然知道。」

渡稀不爽地回答后，转头问向唐户前辈。

「不好意思，可以借用一下扫帚么？」

「啊，扫帚……？可以啊 ，在后面的清扫工具柜里。」

渡稀和大泽去前辈手指的那个柜子里取扫帚的时候，藤户，水崎还有我开始捡大块的玻璃片。岩间也在我们旁边蹲下来了。

「啊，不用不用，伽间γ间同学你们不用帮忙，我们自己来就好。」

「不用，让我帮忙吧。」

最后甘南备也加入了，随后拿着扫帚和簸箕的渡稀和大泽也来了，不久就收拾好了。藤把布胶带缠到手上，最后一点点把细小的碎片收集起来。

唐户前辈直到OToTo三人组匆忙离开把门砰得一声关上为止一直呆呆站着。

「不好意思，那帮人是我们初中同学，他们是那种能不带恶意说出那种话的人。」

水崎向前辈低头致歉，前辈终于回过神来摇了摇头。

「没，不用，没必要道歉。适者生存。全都是真的啊……不好意思啊。」

「别，怎么能让前辈您道歉。」

「总觉得有点累了，今天就这样结束然后回家吧。」

因为OToTo三人组的原因气氛降到了冰点。无法反驳。

嘛，第一天就是这样的吧。

正当我们准备收拾东西的时候——

我们发觉城之内消失了。

「一定是他们三个里的某个人带走的！」

唐户前辈虽然没有大喊大叫，但语气很慌乱。

迷宫里找不到，也没有把它放回笼子。

趁着我们移开视线的时候，城之内干干净净地从长桌上蒸发了。

「不会是掉到地上了吧。」

我只能如此提出异议。

「那三个人虽然很讨人厌，但不是能做出这种是非不分的事的人。」

「城之内不会从桌边掉下来，绝对不会，我比谁都清楚这点。而且，我对你也还没了解到能完全相信你对那三个人的评价的程度。」

确实是这么回事。在我不知道该说什么的时候，岩间开口说道。

「那个，有没有可能是被声音吓到了？刚刚装玻璃的桶倒了发出了很大的声音。说不定是被声音刺激到跑开的时候从桌子上掉下来了。」

「不，没有这种可能性。仓鼠在感觉到看不到的威胁的时候，会先一动不动观察周围情况。乱跑的话很容易被天敌发现吃掉的吧。」

前辈的话很有说服力，果然是对动物的行为非常了解。

但是，对于前辈这番话我也有不敢苟同的地方。

「前辈说是那三个人里的某人把仓鼠带走了，但真的是这样么。其中一个人本来就害怕仓鼠，另一个人被告知城之内会咬人之后应该也不会有心思去碰。然后摔倒的那家伙两只手也受伤了。」

「……」

前辈没有反驳，于是我继续。

「虽然他们三个人离开生物室的时候我仔细观察过 ，但没看到有谁像是拿着城之内的样子，而且也没看到城之内从他们脚底下逃走。城之内是因为某种原因从桌子上掉下来，还在这个生物室里。我们分头找吧。」

前辈也没法反驳我这段话。她像是反省一样闭上眼睛，说道。

「……是啊。就这样吧。我倒也没有责备你们的意思……对不起啊。」

前辈就这样尴尬地低着头，转身背对我们。

极其尴尬的沉默。

四个人面面相觑，点头同意先一起找城之内。

万幸的是，为了防止罗特格尔普逃走，生物室的门窗已经全都关紧了。那三个人出去的时候走的那道门也马上锁好了，以防从外面打开 。通往生物准备室的那道门也上了锁，而且生物准备室没人所以不可能从那边被打开。根据唐户前辈的说法，为了防止虫子或者小动物从外面侵入，生物室里也没有小缝隙。

重要的是这个空间是没有供仓鼠逃脱的缝隙的密室。如果城之内不搞什么巧妙的小花招的话就可以认为它还在生物室里。

我们分头搜索生物室。

为了保存现场，城之内之前所在的长桌还维持着原状。长桌上只有笼子和迷宫。已经确认过了城之内没有藏在这些地方。我们开始搜索桌子周边，以防万一也确认了各自的包，然后慢慢扩大搜索范围。

我移动到了生物室的后方。杂乱无章地摆放着许多东西，能供仓鼠藏身的地方要多少有多少。总之，先观察一下手边的柜子。

「等一下。」

身后传来前辈的声音。我回头看向她。

「这边就由咱来找，你果然还是去问一下他们三个人吧，以防万一。」

「……不好意思，但我还是不觉是那三个人绑架了城之内。」

「但这样的话，你倒是说明一下为什么城之内从桌子上消失了。」

无话可说。某种意义上桌子上面也是封闭的。周围对于仓鼠来说是悬崖峭壁。据说从前还没有过仓鼠从桌边掉下来的先例。

「不，不对啊……对不起。」

正当我沉默时，唐户前辈开口道歉了。

「我稍微去一趟卫生间。咱出去之后你们把锁锁上，然后继续找吧。」

然后她匆匆忙忙地，但是只有打开门的时候小心翼翼地，离开了生物室。

「那么……该怎么办？」

水崎说着，岩间把手搭在入口的门上。

「总之，先锁上吧。」

咔嚓。这样生物室再次封上了。城之内应该就在这之中。

看着对于仓鼠来说有点像孤岛那么大的生物室，我叹息道。

「……只能一点点找了啊。」

「是啊。」

看着古旧的木地板，我们默默地搜索。可能是学年末大扫除了吧，基本没有垃圾。室内鞋踩在地板上发出嘎吱嘎吱的声音，不知道是不是打了蜡。城之内刚刚吃了挺多东西的，或许地上掉了一粒两粒屎。

「……城之内君，为什么从桌子上消失了啊。」

没过多久岩间碍事自言自语。甘南备抬起了头。

「真不可思议啊，简直就是神隐了。」

「我跟德尔田δ田一样，也不觉得跟那三个人有关。虽然都是讨厌的家伙们。」

不知怎的，我回到了教室后方的柜子前。

「到底有没有关系我也不知道……你们不觉得刚刚前辈的样子有点怪怪的么。」

水崎点头同意我指出的问题。

「是啊，总觉得那里藏着什么没法见人的东西。」

我们想要搜索那边的时候，她突然让我们等一下。说不定有什么跟城之内的失踪有关的秘密……嘛，这种可能性很低吧，但是不搜白不搜。我从下面开始依次打开了柜子的抽屉。

我记得这个确实是唐户前辈找照顾动物的教程的时候找过的柜子，而且还找出来了一张。但是不管哪个抽屉都是空的，干净得令人想拍手称赞。

「……找到了什么么？」

岩间来到了我旁边。

我摇头，从最后打开的最顶上的抽屉里拿出了一个孔式文件夹。

「柜子里只有这个。」

「嗯……？相册？」

我把相册递给了岩间。打开厚厚的相册，里面贴着大量的照片。

「哦哦，去年毕业生做的那个么，之前德村老师给我们看过啊。」

水崎和甘南备也靠了过来。岩间尴尬地打开了厚厚的页面，里面记录着不止一个部员的时代的生物部的样子。

「虽然部员不多……但是看起来很开心啊。」

看着在罗特格尔普的周围谈笑着的部员们的照片，甘南备说道。

欢迎新来的罗酱。希望暑假开始之后朗乐也不会寂寞！

这是大概一年前，黄金周结束后照的照片。旁边的页面上有暑假前在生物室拍的集体照，上面记载了三年生引退的事。

我听说这所高中多在三年级的暑假前后开始集中备考。最晚九月的文化祭结束后就要引退了。去年的生物部的前辈们没等到夏天结束就引退了。

那之后的大概八个月里，唐户前辈是独自一人照顾动物吧。

「嚎寂寞啊……」

从放在教室后方的笼子里传来了罗特格尔普的声音。

一下子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她的自言自语我们至今为止理所应当一般地充耳不闻。

但是，如果没有人在她面前说寂寞的话，作为一个鹦鹉是不可能说出这种话的。

罗特格尔普是去年五月来的，三年生是七月引退的。

唐户前辈独自一人留在这里，与虎皮鹦鹉说着话——

相册微微颤动，是因为拿着相册的岩间的手在不断颤抖。

「独自一人继续着社团活动，很辛苦吧……」

这么说着，岩间匆忙合上相册，放回抽屉里。

「要找到城之内君。」

我的注意力也完全被相册吸引额。虽然不太清楚前辈为什么要把这歌柜子藏起来，但至少应该跟城之内失踪事件没有任何关系。

归根结底，这是那个挂念着动物的前辈的东西。如果这东西跟城之内的消失有哪怕一点关系的话，她就不会瞒着我们了。

……嗯？

我再次取出相册。或许是因为每页的厚度有偏差，我正想翻看的那页突然打开了。

「不断奔跑的城之内。它是在转着这个玩具呢，还是在被玩具赶着跑呢？」

是仓鼠正在玩转轮的照片。是一张非常和平又普通的照片。

但这给了我灵感。

我看向城之内消失的长桌。笼子，迷宫，然后——少了一个东西！

「水崎，胶带在哪里？」

我把相册放回打开着的抽屉，急忙跑回长桌边。

「诶？胶带？」

「就是前辈给的那卷跟差不多算垃圾的胶布！你拿到之后放在桌上了对吧。」

「诶，说起来不见了啊……诶，啊啊！是这回事吗！」

「怎么了？」

面对甘南备的疑问，水崎的五官扭曲，一脸痛恨的表情。

「对不起！全都是我的责任人。我把布胶带放到城之内在的桌上的时候，没有平放而是把筒的侧面放在桌上了。有点像转轮那样。」

我想起来水崎从那个筒里看向这边的事了。

岩间「啊」地一声叫了出来。

「城之内君进到里面，在看不到前面的情况下就这么前进，然后跟胶带一起掉下去了」

我点头同意。

「对，转轮会被固定在一个点上，但是胶带可不会。」

「但是胶带在哪呢？我看了一圈地上，没掉在那啊。」

甘南备突然意识到了什么，走到了垃圾箱边，然后捡起了胶带卷筒。

「这个，那三个人里黑发的那个人。」

说到这个，我想起了打扫玻璃碎片时的事情。

「……这样啊，藤户用掉到地上的胶带回收细碎的玻璃片了来着。」

三人聚到甘南备的身边。筒非常旧，而且用光了。基本可以肯定是水崎放在城之内在的桌子上的那个。

「这个能有什么线索么？问一下藤户君这个掉在哪了看看？」

「是啊，打个电话——」

「等一下，这个。」

甘南备打断了我。

是想说仅凭胶带的芯，就能有知道城之内去向的线索么？

「虽然只有一点，但好像沾了血。」

甘南备指了一下筒的一部分，褐色的厚纸上有淡淡的红黑污渍。

「这真的是血么？也有可能是本来就染上的墨水吧。」

「试一下看看吧！」

岩间立刻拿出纸巾，轻轻蹭了一下红黑色的部分。

白色的纸巾上留下了淡淡的红色痕迹。原来如此。恐怕是新鲜的血。

我们一时说不出话来。城之内掉下去的时候受伤了么？只是很少的血所以。可能不是重伤……。得快点找到它。

岩间带着认真的眼神思考着。

「但是……如果城之内君受伤了的话，反而可以顺着血迹追踪吧。」

我看向地面。微微燃起的希望很快就被浇灭了。地板是带有黑色木纹的焦棕色。只是沾了一点血的地方，这样一来完全分辨不清吧。

「当然，我觉得用肉眼来找是不可能的。你看……用科学的方法！」

科学的方法——这种事情能做到么？

「如果有药品的话，追踪血迹也是有可能的。比如说鲁米诺反应也可以用在科学搜查上，就算极微量的血液也能验出来。」

「问题是，这所学校里有没有这种药品，对吧。」

不顾甘南备所指出的问题，我和水崎不由得对视了一眼。

正常情况下，岩间的发言应该会以异想天开的样子结束吧。

但不管怎么说，这里是网长井高中。

水崎冲出生物室后不久，楼上就传来了咚咚的脚步声。别在走廊跑步啊。

因为那家伙一言不发便冲出去了，所以岩间和甘南备还在愣着。

「先把窗帘拉上吧。」

我只说了这句话。水崎应该马上就回来了吧。

果然，在我们把窗帘全拉上时听到了敲门的声音，以及水崎说的「快开门」。

确认了一下城之内不在脚下，我打开门让水崎进来。

「不愧是伽间γ间同学。这主意太棒了。」

水崎一边气喘吁吁，一遍把银色的小袋子给岩间看。

「那是……？」

水崎从小袋子里取出了一个喷雾瓶。这是上周新生欢迎会的时候没拿到的鲁米诺反应的发光试剂。是本乡前辈做太多还没用掉的。幸好还剩下了一些。

「诶，这难不成是鲁米诺试剂？」

「对，从化学部那里拿到的。」

水崎连说话的时间都舍不得，赶忙走向城之内待过的长桌。如果胶布滚下去的话，应该在水崎的椅子附近。他跪了下来，像我比了个「OK」。

「好，要关灯咯。」

我把灯关上了。光源只剩下了从窗帘间透过的自然光。这样一来即使是地板上微弱的光也逃不过我们的眼睛吧。

「这个试剂是碱性，而且是用双氧水溶解的。进到眼里很危险，稍微离远点。」

水崎说着，用喷雾瓶喷向地板。

第一下。什么都没有出现。

第二下。还是不行。是不是试剂放太久了。

「……这是在干什么啊？」

我回答甘南备。

「这个是只要血液存在，不管多微量都能发光的试剂。地板年度末刚上了蜡。如果城之内脚受伤出血了的话，只有它的足迹会发光。」

这是第几下了？水崎跪在地上，一如既往地喷着。

「呜噢噢噢！」

水崎大喊。小心翼翼走进一看，漆黑的地板上有发出青白色光的光点。而且这些光点并非随机，而是几乎是一定间隔地拍成一排。

「好！发光了！」

我也情不自禁地喊出了声。

「好厉害……简直就像科学搜查一样。」

岩间完全被迷住了，几乎与我肩并肩地看着地板上的光。

水崎喷射发光试剂的声音回荡在黑暗的生物室里。在蔓延在脚下的黑暗之中，更多的脚印点点亮起。

我开始被这微弱的光斑迷住了。

我们学到的化学知识竟然能用在解决眼前的问题上。

这可真是太科学了。

樱花树的心形崩溃的原因。隐藏银杏的树龄的原因。岩间告诉我这些之后，我开始意识到用科学来考察身边的不可思议的事情而产生的意外的乐趣。

对于生在狭小的世界的我来说，这简直就是哥白尼革命。

至今为止的我总觉得学习科学和日常生活这两件之间有种像隔板一样的东西隔着。但是，科学绝非科学家专属。

为了解决问题而使用也好，为了达成目的而使用也罢。

从巨人的肩膀上看自己所住的街道，是这样的感觉么。

断断续续地响起了喷射声。

闪闪发光的脚印一直延续到窗边的盥洗处。在那边有一个小小的柜子，柜子上有一处没关紧的地方。水崎在柜子前面给我使了个眼色。我走到生物室的入口，把灯打开。

在岩间和甘南备的注视下，水崎慢慢打开了柜子。

「哇，太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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岩间拍手喝采。这是科学的胜利。岩间睁大了双眼露出了难得一见的开心的笑容。

城之内坐在站起来的水崎的手上。

过了一会，在我们打扫地板的时候，唐户前辈气喘吁吁地回来了。

对于上厕所来说用的时间太多了，而且如果用附近的厕所的话不需要跑着回来吧。她应该是觉得舍不得说服我所需要的时间，所以就追着作为证人的OToTo三人组，去听他们的证词了吧。但是，前辈也没提到过这件事，我也不敢碰这个话题。

我们把找到城之内了这件事告诉了前辈之后，她高兴得湿润了眼角，不断重复着「谢谢，谢谢你们啊」。跟她说了关于胶布和城之内受伤这些事之后她也没生气。

「能找到它真是太好了，这就够了。真的非常谢谢你们。」

眼泪终于从前辈的眼角流了下来。

唐户前辈的家是兽医院。前辈给德村老师打电话告诉他今晚要把城之内带回去。看起来伤势没那么严重，只是要让它暂时专心疗养一段时间吧。迷宫就先那么放着了。

快到五点钟，放学时间了。

准备走的时候，前辈注意到了柜子的抽屉敞开着。打开的相册就那么放在那里。

「啊——好丢人。」

前辈说着，温柔地合上了相册。

「我有时候也会看这个啊。明明应该是对人类没有兴趣的。」

慢慢把抽屉关上。

「罗酱，早上嚎！」

「是啊，罗酱早上好——」

明明已经是傍晚了，但唐户前辈还是如此回答鹦鹉。

「前辈们把我和罗特格尔普都叫作『罗酱』哦。所以直到现在我们也互称罗酱。note」

注：朗乐和罗特格尔普的首字母都是ろ

不知道是不是害羞，她说完后，突然开始自言自语。

「话说回来你们是四个人么。不是偶然吧，那家伙真是……」

「……怎么了？」

听到水崎发问，唐户前辈摇头道。

「不，什么都没有。话说，相册里没有夹着纸之类的么？」

「纸？伽间γ间同学，有没有来着。」

「不，好像没有看到……前辈，你在找什么吗？」

「没事，没看到也好。下次活动是后天。我还得再去职员室取一下这边的钥匙。你们先回去就好—」

然后，前辈补充道。

「雏鸟们，欢迎来到生物部。」

我小跑着回到鞋柜，只有岩间在等我。

「诶，水崎和甘南备呢？」

「他们两个先回去了，好像有急事。」

「就这几分钟？到底是什么急事。」

「会是什么事呢。」

岩间稍微歪了一下头，像是想起来了一样补充道。

「丽她跟我说，让我跟德尔酱说声『回见』，这样。」note

回见：原文「バイビ—」，昭和时代用于道别的陈旧流行语，现已几乎不再使用。

那家伙……完全是在小看我啊。

我只能认为甘南备的发言是在煽风点火，而且水崎也不可能有什么急事。一定是在谋划着让我和岩间两人一起回去吧。那两个人就是在这种地方特别合得来。实际上，樱花那件事也好周六那件事也罢，这两个人已经干过类似的事了。

我绝对不会告诉你们真相。

是的——真相。

我们离开生物室，打算四人一起回家，但我有件无论如何都很在意的事，于是为了确认这件事一个人折回了生物室。

疑问只有一个。

前辈想藏起来的真的是相册么？

「我倒是觉得如果是相册的话，也不是什么需要藏起来的东西吧。」

水崎指出的这个问题是我生疑的契机。

「德尔田δ田是在找城之内，前辈也不至于他一靠近柜子就要挡住吧。如果不想要人看到相册的话，不如就这么放着不管。她这么一挡反倒是让人去翻开相册了。」

似乎真的是在隐藏着什么更可怕的东西。

「我觉得她问我们的相册里有没有夹着纸这个问题，作为掩饰害羞来说也饿很奇怪。」

甘南备也这么想。确实我也觉得这个问题很奇怪。

灵感就在此时显现了。

那个东西一定就藏在那里——我意识到了。

我告诉他们三个让他们在鞋柜那等我，趁着前辈去职员室取钥匙，我去生物室确认了那个东西的实物。我所想的东西像我想的那样被藏起来了。

然后当我返回时，本该在那里等着的水崎和甘南备消失不见了。

没办法，我只好和岩间两个人回去了。

我们走下两侧银杏林立的山坡。跟我们来看樱花的时候相比叶子更茂盛了。

岩间就在我的旁边。距离好近。即使想把目光投向她的侧脸，也因为挂在西方天空上的太阳过于耀眼而睁不开眼。

「……找到了？唐户前辈想隐藏的东西。」

听到岩间问我，我点了点头。

正当我苦恼说出来好不好的时候，岩间先开口了。

「是照顾动物的教程，对吧。」

已经知道了么。那就没必要隐瞒了。于是我再次点头。

「对。被用作相册的孔式文件夹，里面用来收纳文件的透明袋是A4的，那里面装的卡纸也是A4。没贴照片的那一面背靠背，那之间藏着B5的照顾教程。」

纸像神隐一般被藏了起来。note

注：原文「纸隠しだったのだ」，疑似谐音神隠し

因为我确认到这些纸的存在之后马上就离开了生物室，所以不知道一共有几张。但是，有相当多的纸被藏在了相册的袋子里。

「难怪我觉得那个相册相当难翻啊。」

岩间微笑着说道。

是的。我们最初发现那个相册是在水崎，我，还有御影绫一起访问生物室的时候。是德村老师给我们的。那时候水崎啪嗒啪嗒地翻着内页。

但是今天岩间打开在那个柜子里找到的相册的时候，内页很难翻。我找城之内的照片的时候也觉得内页的厚度不均匀。

相册的形状改变了。

只有今天打开过相册的我和岩间知道相册袋子的违和感。

「你翻开相册的时候察觉到的么？」

「……嗯。」

但是我们没有告诉水崎和甘南备。毕竟这是别人隐瞒起来的东西，或者想要隐瞒的东西。这不是该随随便便打听的事情。但是如果是互相知道真相的我和岩间的话，在一定程度上做一些讨论是不会收到惩罚的吧。

「我问学姐要教程的时候，学姐跑去那个柜子那边找。找了相当长的时间，最后给我们的只有一张——照顾仓鼠的教程。我记得她说过只找到了这张。」

「是啊。但是那时候我就觉得实际上应该所有的教程都在。但是前辈决定把剩下的都藏起来，权当只找到了一张。」

「那张指南上写着『严禁带出』。所以她也不想放到包里带回去。所以就地找了个藏起来的地方。」

唐户前辈正直地遵守着自己的学长在教程上写下的规则。

「嗯。所以她选择的隐藏地点就在那个相册之中。前辈应该是觉得如果藏在相册的袋子里的话，只要不是发生相当大的事的话应该不会被发现的吧。」

但是前辈做了多余的事。她害怕教程被我们找到，让我们远离柜子。这反而让我们产生了怀疑。前辈因为她的直率失败了。她在得知相册被找到的时候来问「里面有没有夹着纸」也是为了确认自己藏的纸有没有被发现，以防万一，但产生了反效果。

问题从这里开始

「但是，她为什么要做这种事……」

只是简简单单把全部的教程都交给我们就好了。也不可能有写什么令人不快的东西。前辈应该是没有理由把照顾动物的教程藏起来的。

岩间颇有兴趣地看着正在思考的我。

「你就权当接下来的话都是我的妄想。」

岩间一边慢慢走着，一边继续说道。

「前辈应该会觉得，假如那时候不光是照顾仓鼠的教程，而是连着其他动物的教程一起给我们的话……就会看着像是把所有的事情都强加给我们一样吧。」

「……哦哦，原来如此。」

我们是新入部员，而且还是正式活动的第一天。不管教我们照顾的方法有多重要，突然把照顾所有动物的教程给我们的话应该很不好意思吧。但是当时话题已经到了要把教程全都拿出来的地步，如果只给我们一张的话需要找些借口。所以就把剩下的藏在了那里。

不想让别人意识到自己的关心，这是那个前辈特有的笨拙的温柔。

岩间继续说道。

「德尔酱还记得么？照顾仓鼠的教程上，写着制作的日期。」

「我记得是二零二零年的……」

「嗯，四月。」

四年前，我们才刚上小学六年级。但是当时的事情我记得很清楚。

那是宣布紧急事态宣言的月份。

在那前后，学校和社团活动的存在形式发生了剧烈变化。三月采取了停课措施，在我们摸不着头脑的时候新学年就开始了。然后，到了四月。

岩间提到这个时期是有什么里有的吧。我等着她的下一句话。

「我觉得这是当时二三年级学生拼命做出来的教程。就像德尔酱的朋友们说的一样，就算活动被限制了，但还是需要继续照顾动物。但是前辈不能对后悲进行密切的知道。所以，他们写下的那些教程就诞生了。」

是这样啊。

那种十分详细的教程在可以口头传授的通常活动里很难产生。

「这本身不是什么好东西啊。」

「唐户学姐是这么想的吧。从学姐收到那张纸开始。」

因为我不是御影绫，所以我稍微掰手指头数了一下。唐户入学网长井高中是在二零二二年的四月。当时的三年级学生，在这份教程被做出来时是一年级学生。

实际数了一下我才发现，社团的新陈代谢有多么激烈。

每年一到四月，知道两年前的事情的人就会离开。

经历过设限前的社团活动的学生，在唐户前辈入部的时候就已经离开了。她的上级生都是在受限的活动之中设法接管照顾动物的工作的学生。

活动的魅力大部分都迅速丧失了吧。出了唐户前辈以外没有三年级学生，而且二年级学生也一个人都没有的这个事实如实说明了这一点。

不像物理部和化学部，生物部没能顺利渡过那段风波。

在这样的情况下留下来的这份照顾动物的教程，浸透了四年份的悲怆。

对于唐户学姐来说，或许会认为这是生物部衰退的象征。

「所以啊，我觉得前辈没有交给我们教程，某种意义上也是表明决心吧。不让终于入部的一年级学生重复同样的事情——表明这样的决心。」

是这样么。唐户学姐到头来有考虑得这么深么。

嘛，这也是岩间预先说过的「妄想」的延长。

「或许是这样吧。」

我只说了这么一句。就算错了也没人会吃亏。

离开因为人们傍晚的购物而喧嚣的中央商店街。回过神来的时候，不知不觉我被岩间拉着，错过了往自己家的岔路口，徒劳地走向车站。如果跟岩间说自己现在才意识到走过了的话也太尴尬了。与其回头，倒不如去车站吧。

迷迷糊糊地想着这些事的时候，岩间兴致勃勃地说道。

「加油啊！」

她的双眼反射着夕阳，闪耀着强烈的光芒。

「我觉得如果是我们的话，一定能让生物部重返活力。所以，加油吧。」

「……是啊。加油吧。」

感觉只是重复她的话不太够，于是补充了一句。

「请多关照啊。」

「我才是，请多关照。」

明明只是重复着理所当然的话，但总觉得有点心里痒痒的。

从路过的小饭馆的排气口里飘来了高汤的香味。肚子饿了啊。

「莫非是，那些樱花起效了？」

听到岩间突然说了这样的话，我没喘过气来，被唾沫呛住了。我转过脸去，弯下腰。

「啊啊，对不起，我没有什么奇怪的意思……你看，我们向猪目许过愿希望高中生活能够变得美好，对吧。我是这个意思。」

「没事，我知道。」

「这样啊……但是你呛得很厉害啊。」

「不用担心。偶尔经常会有这种事。」

「要用手帕么？」

我摇着头，掏出了手帕纸。气管和横膈膜终于安定下来了。岩间看了我一会，终于慢悠悠地开了口。

「……但是说真的，总觉得像奇迹一样啊。」

「奇迹？」

虽然我觉得她的发言并非科学，但岩间似乎对自己的发言毫不怀疑。

「对，奇迹。从樱花的那件事开始，我知道了有像德尔酱你一样的伙伴存在。在知道我憧憬着这种伙伴之后，丽也推了我一把……就这样，我便觉得我可以走这条道路。感觉我终于能够自己做出为了自己的决定了。」

这样啊，我点点头。

岩间曾迷茫过，是实现别人所希望的自己，还是想着自己想要的方向前进。

由看到樱花这件事作为间接原因，岩间选择了后者——或许吧。

她带着那「看到了么那份笑容」转过来面向我.

「也许正是因为一起看到了那代表幸福的樱花才有了现在的我。我真的是这么认为的。」

在车站送走岩间，回到家的路上，我回想起入学之后发生的事情。

总觉得解了过多的谜题.

和岩间一起解开了观樱台的谜题，看到了像传说那样形状的樱花。

解开了御影设下的社团招募的谜题，决定了要和水崎一起加入生物部。

被甘南备邀请解开了银杏的谜题，然后顺其自然的邀请岩间去生物部。

然后今天，社团活动终于开始了，四人合力解决了城之内失踪之谜。

虽然是谜团重重的开始，但正是因为这些绝妙积聚的谜团才有了现在。

美好的高校生活——后山的那丛樱花，或许确实实现了我的愿望。

今年只有我和岩间找到的幸福的形状。

除我们以外没有任何人能找到的淡红色的猪目。

……嗯？

感觉脑袋里有什么地方被卡住了。最开始只是一丁点的违和感，但明显很奇怪。

看到猪目的那天，为什么从那个人口中会说出那种话……？

一旦开始怀疑，便会注意到强烈地指示向那个人有参与的物证。

那个算式也是。海报也是。

而且，啊，那个是这回事啊——

就像滚落下来的雪球一样，疑惑膨胀起来。

我也可以把一切都看作是樱花的魔力的功劳。多亏了看到了樱花的猪目，我们才迎来了美好的开始。但是就这样真的好么？

策划樱花那件事的水崎。策划体验入部那件事的御影。策划周六的外出那件事的甘南备。

本来应该是素不相识的三人，各自的行为却都为了让我们四个人作为生物部的新入部员聚在一起做出了贡献。

就像岩间说的，像奇迹一样。

但是，如果这些事不只是奇迹的话……？

我发现有一位少女在在人行横道的尽头等待着我，不会是察觉到我心里的想法了吧。她看到我后向我微微行礼。

「接下来方便么。」

用让人感觉不到感情的低沉又透亮的声音。

「……我有些话，想跟德尔田δ田君说。」

是御影绫。

第一卷 综上所述，我们证明了初恋。 断章 Erythronium japonicum（日本樱花）

「理樱你啊，怎么这么高高在上的？」

第一次被当面说这句话的时候，与其说是受到冲击，倒不如说松了一口气。

终于对我说了真心话。我被她们讨厌，无视，并不是因为我做了什么决定性的不妙的事。

不是因为天气不好的时候说「下小雨不影响植被调查」，不是因为我想增加原本每周只有两次的活动，也不是因为拒绝了来自纱奈喜欢的男生的突然告白——

单纯是因为我看起来高高在上的。

我也考虑过这种可能性。

当然我并没有昂首挺胸地说「我真伟大」。只是我为了中考而努力学习，担任了没人想做的班长，被老师推荐竞选学生会长，为了让科学部的活动更热闹而自称部长。这些事堆积起来的确是让我显得「高高在上」。但是这就是我的生活方式。

「你一直在说些奇怪的事啊。跟理樱说话真的很累吧。」

纱奈甚至说了这样的话。所以她就开始无视我了。

我跟科学部的伙伴们聊过不少关于科学的话题。我觉得很开心，但好像其他人不这么认为。或许我只是想要聊自己喜欢的话题，实际上却单方面地，高高在上地，让他们接受知识的灌溉吧。

对于因为我觉得开心的事情而失去了朋友这件事，我只是很伤心。

明明我是部长，却不能参加社团活动了。

「真是的，你是真的不擅长处事啊。明明这么厉害。」

优花用两手的手指摆出横向的画面，把我的脸框在里面。

两人独自在中学的校园里午休。我吞下了随口咬下的午饭。

「不擅长吧……」

不用特意插进诸如「哪有这种事啦」这样的谦逊的话便能友好相处的人只有优花了。优花很了解我。她比我可爱得多，运动神经超群，成绩也差不多。虽然和我同年，但她是我人生的前辈。对于来自优花的赞美我向来是坦然接受。

「你选的低性价比的事太多了。我不会说你是在白费工夫，但你是故意在走困难的那条路。不管是做班长还是学生会会长，以理樱的成绩完全不需要在意内申点*之类的东西吧。科学部也是。在那种地方努力只会提高你的怪人分数。」（*内申点：日本升学时作为参考的一种分数，可以理解为操行分。担任各种职务对于相关评分有利）

「这样啊。」

我先接受了她的建议，然后说道。

「但是，科学部不一样哦。我不觉得在那里很辛苦。这是我因为喜欢才做的事。优花也是，因为喜欢篮球才去打的不是么？都是一个道理。」

虽然性价比可能确实低，能得到的东西也可能不会是人气，但因为这是喜欢的事情所以与得失无关。

「当然，将喜欢的事坚持到底是件好事。但是不抛头露面也是一种选择。你有必要拘泥于科学部那种全是阴角的社团么？理樱不在那里努力也是可以的哦。你小学的时候不也自己独自研究着东西么。」

虽然优花是个强势的人，但她绝对不是那种会说坏话的类型。之所以她会这么说科学部的人，是因为在给我出主意，关于我被科学部的伙伴们说「高高在上」这件事。

「独自啊……」

「对。虽然不改变生活方式也可以，但再稍微做得更好一点吧。」

结果我没必要退出科学部了。因为那之后没过多久部员就剩下我一个人了。虽然一二年生必须要在一个社团在籍，但三年生没有这个规定。开春，一到三年级，连男生也都退社了。

没有后辈。

「新生进来之后麻烦不是会变多么，所以我们都赶回去了。」

我是在毕业典礼的那天听到纱奈的这个说法的。

德尔酱给我的片栗花被压扁，完全变干，褪色了。

但尽管这样，每次看到它的时候都会回忆起美好的记忆。春天，吸引昆虫的那鲜艳的淡红色。

只是片栗花的本质，其实是在土里面吧。

腊叶标本从花到根都齐全。被精心挖出来的细细的鳞茎，让我想起片栗仅在早春努力积蓄着淀粉的漫长的辛苦。

八年。

这是发芽的片栗花到开花为止所需要的时间。

虽然我不懂植物的心情——话说回来没有神经系统的植物应该也没有心情之类的东西，但假如它们有的话，那片栗花在这八年间，应该一直都梦想着开花的那天吧。

梦想着在地下深处忍受着的岁月的成果，于春日的舞台上羞涩地展示的那天。

第一卷 综上所述，我们证明了初恋。 第五章 不得不杀死小小的巨人

我被带到了灿接杜。西下的夕阳从宽大的窗户照进店内。

本应美丽的橙色，也让人感到有点不自在。

感觉天空像是在说，你到头来还是无法脱离这种轮回。

在店的最里面有仅仅一个单间。是在厕所的对面的那扇总是关着的门。御影把我带到了那里。

「进来吧。」

有人在催我开门，我低头看向时尚的黄铜制门把手。如果是御影想和我谈话的话那御影自己就去开门了吧。这屋子里已经有人在等着了。

为了让喉咙适应稍微咳嗽了两下后。我敲了下门，把门打开了。

一开门就被强烈的夕阳刺到了眼。渐渐地看到了旧式的桌椅。

果然有一位和我想得一样的人物在那里等着。

「哟，来了啊德尔亲。社团活动后真是辛苦了。快坐下快坐下！」

是化学部部长本乡汀。她穿着制服，悠闲地喝着咖啡。

隔着一张四人桌，我和御影坐在她对面。虽然透过更大一号的窗户能看到被夕阳染红的大海的景色，但是我没有那个心情。

在这个屋子里将会发生怎么样的对话呢。

「不用紧张，来，要点什么？」

她越过桌子给我递上菜单。她的手指上有些违和感。乱七八糟的美甲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涂上绿松石一样的颜色的剪得恰到好处的指甲。如果连之前的华丽的美甲都是为了增加让我们的厌恶感而带上的的话那只能说不愧是她。

灿接杜的推荐单品还是老样子，春日特调。

「选好了。」

「绫亲呢？」

御影稍微琢磨了一下之后，只是小声说了一句「特调」。

「OK—」

正当我以为前辈会叫店员时，她抬起手里的咖啡杯喝干了。

这时响起了敲门声。

「打扰了。」

年轻的男店员打开门进来了。银色的托盘上摆着三个杯子。本乡前辈拿走了拿铁咖啡之后，挥手示意店员把樱色的杯子放到我的面前，白色的杯子放到御影面前。

不会吧——我说不出话来了。

我们还没有点单。而且我甚至还没说我要点春日特调。

但是摆在我面前的樱色杯子毫无疑问是春日特调，而且我也知道御影面前摆着的白色杯子里面的咖啡是灿接杜的通常特调。

简直就是魔术。……话说回来，这位前辈是读到了我的心么？

「吓到了？我啊，对这种事很得意呢—」

「到底是怎那么回事？」

带着不知道她究竟想做什么的一份愤怒，也带着不知道她怎么做到的的一份疑问。

「我觉得如果不实际表演一下的话，你就不会相信我接下来说的话吧—。揭秘一下的话，德尔亲你应该会毫不犹豫选推荐的，绫亲虽然一直都是拿铁，但是因为今天不想欠我的所以应该会选最便宜的，我是这么预测的。」

难以相信。

御影也就算了，她是怎么对只是在新生欢迎会上说了几句话的我了解这么多的。

……不对，她已经知道了吧。

正因为已经知道了，才能操控我们吧。

我没有动春日特调，而是正面看向本乡前辈——真正的敌人。

「为什么叫我出来。」

「看到你那张严肃的脸，就知道肯定是和你想的一样。我觉得你差不多也该注意到了，于是就想着先坦白吧。」

前辈小口喝着看起来很烫的拿铁，然后反过来睁大眼睛看我。

「来吧来吧，有什么想问的尽管为。姐姐我今天什么都能回答你。」

御影似乎想保持沉默。她应该是什么都不想说吧。从我的位置上能看到她放在膝盖上的手紧紧握拳的样子。

我想问的东西有很多。首先该问的是第一个违和感吧。

深呼吸一次后，我说道。

「去后山看樱花的时候，我跟正在下山的你和御影前辈擦肩而过。」

「嗯嗯，是这样的。」

「那时候你是这么说的：『好不容易才爬上山，但期待落空了』」

「然后呢？」

「很奇怪吧。把心形的樱花崩坏了这件事告诉水崎的应该就是本乡前辈你自己。明明早就知道今年看不到心形却说什么『期待落空了』」

前辈保持着微笑点了点头。

「是啊。」

「为什么你会说那句话呢？」

「樱花这种东西，在直接听到没有看到的人的话之后，真正看到时的感动才会更深。倒也不只是为了樱花，我是觉得，如果没有其他人在的话你们两个可能会中途折返，所以以防万一。」

轻描淡写地说出可怕的事情。也就是说她想要操控我和岩间的内心想法。

「为什么，要做出这种事情。」

「你没注意到么？那片樱花难得盛开了，却没有任何人来看吧。那也是因为受这四年左右的影响而即将断绝的传统之一。直到五年前还有在打理观樱台和修建樱花的，现在也没了。」

我想起来了。水崎说过，明明是有名的樱花，那天除了我和岩间以外却只有本乡前辈和御影前辈看到了，以及难得的木牌却被地衣类盖住了。

「台子的位置也是因为那个原因变的吧。树倒了的时候前来处理的教师对传说一无所知。明明观赏的位置很重要，但为了让学生不去跨越倒木，就只是把台子移走了。」

「我不太明白。」

「不明白什么？」

「唆使水崎，把我送到那种地方，前辈你到底想干什么？」

前辈惊讶地扬起了眉毛，一副你连这个都不明白吗的表情。

「我只是觉得，如果德尔亲和理樱亲一起解开樱花之谜，就会变得亲密起来，互相更加了解而已。除此之外你觉得还有什么理由？」

我早就有所觉悟，或许确实是这么回事，所以我想我的震惊大概没表现在脸上。然而，之前一直一动不动的御影轻轻地转头看了我一眼。她是在担心我吗？

「……水崎知道多少？」

「我只告诉了水亲关于樱花的事哦。我还跟他说，一定要告诉你的朋友哦，特别是有想撮合的男女，告诉他们或许会有好事之类的。」

确实，如果水崎被这么一说，大概会觉得很有趣，然后试着撮合我和岩间。

可是，为什么本乡前辈对我们了解得这么清楚？

「我忘了先说前提啦。因为我男朋友很擅长收集情报，所以在入学前我们就把优秀新生的资料差不多都查了一遍啦。大概是叫做心理侧写的东西？」

她就像能读心似的说着解释。

「比如成绩如何，参加什么社团，有哪些朋友，在学校外面做什么……更细一点的话，甚至连在咖啡厅会点什么饮料我们都知道。理性、稳重的人因为没有太大波动，所以反而特别容易收集数据。」

到底是怎么回事啊，这个人……

「……在迎新会那天，让我和水崎加入生物部的计划，也是你安排的？」

「当然啦。」

我眼前的春季特调咖啡逐渐冷却，前辈则喝着她的咖啡欧蕾。

「话说，德尔亲，你是怎么察觉的？」

「契机是荧光笔。御影的数学杂志上，把欧拉恒等式特别标出来用了荧光笔，但那种荧光笔既不是御影，也不是御影前辈会用的。那本杂志是你买的，对吧？你标出欧拉恒等式，再交给御影，然后又通过御影前辈去说服御影。是这样吧？」

「哎呀哎呀，小绫你把这些都说了吗？」

本乡前辈用无奈的目光看向御影。

「是的。因为你没说不可以说。」

御影淡淡地回答着，简直像小学生耍无赖一样。不过她显然不是一味听从本乡前辈指令，而是心中另有打算。本乡前辈耸耸肩，一副真拿她没办法的样子。

我继续追问。

「贴在生物室前的那张海报，也是你做的吧？」

「没错哦～毕竟没有那张的话，别人会以为根本没有办迎新会吧？就算小绫带你们过去了，没有个进去的理由也挺麻烦的吧。」

生物室完全没有任何欢迎气氛。而让御影带我们进去的契机，正是那张海报。连这种事她都提前想好了？

「不过，我没想到你能注意到。怎么了？是因为我给你的那本烂烂的宣传册和海报封面设计太像了？」

果然，在迎新会上她是故意把那本做得很烂的宣传册给我的啊。

不过，那种事现在已经无关紧要了。

「德村老师说那张海报是现在的三年级学生做的。不过听说唐户前辈不擅长电脑。那种完成度，不是熟悉设计的人做不出来的。」

「哎呀，也可能是朗亲用以前的数据简单改了下然后发去印刷的哦？」

「那张海报里用上了去年黄金周后出现的那只天蓝色虎皮鹦鹉的照片。不只是换了文字，而是为了今年的新生欢迎活动特别设计过的。而且是出自某个不是生物部成员的人之手。会这么多管闲事的，也就只有你们了吧。」

本乡前辈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原来如此。嗯，说得没错，不过你说多管闲事可不太中听啊。为了同属理学部的生物部，也为了那个已经完全失去干劲的好朋友，我做出那种程度的事当然理所应当啦。」

听起来像是为了朋友打气而做出海报，协助新生欢迎活动──如果只是这样，那还算是温情脉脉。但这位前辈策划的事情更像是一场不太成熟的计划。

她指示御影引导水崎和我去解那道等式之谜，比起单纯劝说我们加入生物部，还绕了远路──但却更有效。于是我们就顺理成章地加入了生物部。

然后。

「把我们加入生物部的事告诉甘南备的，也是你，对吧？」

「原来你已经查到那一步啦。」

前辈又美美地喝了一口咖啡拿铁，我们也喝了点咖啡。我喝了一口润润喉，但几乎尝不出味道。

「南备亲有提到我的名字吗？」

她的语气中透出一丝冷意，仿佛正在判断对方是否是叛徒一样，我感到一丝寒意，轻轻摇头。

「没有。甘南备只是说，有个『指示者』。」

本乡前辈突然笑了起来。

「哈哈哈，是吗？指示者！跟那个前辈的想法一模一样呢。」

「你说的，是那个叫你Indi的前辈？」

「对，就是她。叫柏原前辈，化学部上一任部长啦，也曾经是学生会副会长。虽然她自己也不怎么正经吧，却还给我起了个带点讽刺味的小绰号。大概是想说我像个操控人心的坏女人吧。」

果然如此。

Indi──准确地说，是Indicator。

本乡前辈说那是只有化学部才懂的外号，是因为那是个化学术语搞的冷笑话。在化学中，Indicator（指示的东西）并不是指什么仪器或装置。而是──

指示剂。

就是「用来指引方向、显出结果的物质」。

换个写法的话，就是——「指示役」。（注：原文指示剂是指示薬，和指示者也就是指示役同音。）

这几年在特殊诈骗和打黑工的语境中频繁出现的词语。指的就是制定计划、操控他人行动的幕后主谋。而这个词，用在她身上，简直再合适不过。

此刻，我的胸中先涌起的不是愤怒，而是害怕。

对这个人实现这些手段的头脑与胆识，近乎恐惧的害怕。

「你是为了让生物部招到部员，唆使水崎让我和岩间认识，命令御影引导我们加入生物部，再利用甘南备推动岩间加入。事情就是这样吧？」

我感觉自己就像是在益智节目毕达哥拉斯的知识机关里用到的一个零件一样。为了让弹珠掉进正确的洞里，整个机关一环扣一环，她就是那个在背后操纵一切的指示者。

「嘛——简单点说，确实就是这么回事。」

她轻描淡写地说出了这一切。

「为什么——为什么要做到这种地步？只是帮忙迎新活动不行吗？为什么偏偏是我们？」

「因为啊，无论是生物部，还是朗亲，现在都已经是那个样子了。照正常的方式进行的话，优秀的学生是绝对不会选择那种地方的。如果没有尖子生加入，辉煌的生物部传统就会走向终结。」

尖子生——在这种情况下被这样称呼，完全没有任何高兴的感觉。

「所以，在你们入学前，我就挑选了四个有可能重振生物部的学生，并设法让你们加入。你们不仅成绩优异，而且在初中时都参加过理科类的社团，选修生物的可能性也很高。老实说，其实德尔亲和理樱亲甚至都是我想要拉去化学部的人才。」

荒唐至极。她到底把我们当成了什么？

「这太荒谬了……我们自己也有意志啊，你们居然像是在进行选秀大会一样！」

本乡学姐又笑了。

「啊哈，你的比喻真有趣。选秀大会？但最终选择生物部的是你们自己吧？选择权一直都掌握在你们手中。你们是凭自己的意志走到一起的。」

我无言以对。是啊，确实，最后选择加入生物部的人是我们自己。但——

「……走到一起？」

我不由得把脑海里的疑问说出口。这种违和感实在过于强烈了。

「等一下，这个顺序不对啊。我们本来就已经走在一起了。」

我注意到站在旁边的御影微微动了一下。

「全年级有六个班，但我们四个人恰好被分到同一个班。而且，我和岩间甘南备的学号还连着——满足你选拔条件的学生，恰好就这样凑在了一起？连御影也是同班？」

在一个班级里挑选合适的人选，本就不太可能如此顺利。光是理科生还好说，问题是，选修生物的学生本来就是少数派。

更重要的是，本乡学姐刚才明确说过，她在入学前就已经选定了我们四个。如果真是这样的话，那我们被分到同一个班，未免也太过偶然了吧？

「啊——果然还是被发现了啊。」

学姐轻轻放下杯子，发出清脆的声响。

「虽然不是水亲发现的，但也是迟早的事啦。我一开始注意到你和理樱亲的名字都是I开头的，立刻就觉得这是最佳方案了。于是，你们两个被安排在同一个班，并且座位也被安排得很近。」

……等一下。

「至于甘南亲，她之所以被选为候补，一方面是因为她很优秀，另一方面，她的姓和你们也足够接近，因此在学号上不会离得太远。水亲和绫亲坐得近，那纯属巧合……嘛，不过因为座位安排的关系，这个巧合倒是正好符合我们的需要。」

别说那些奇怪的话啊。

「等一下……你在说班级分配？但你只是个普通的学生，怎么可能——」

「不是哦，我可是学生会副会长啊。我的男朋友应该跟你们说过吧？在纲长井高中，优秀的学生会被赋予相应的权力和决策权。通常来说，学生会长只是象征性的代表，而真正掌控指挥权的，是副会长。我，才是实际的决策者。」

我的思考几乎要跟不上了。

脑海中模糊地浮现出一个传闻。纲长井高中的最佳情侣。原来是这个意思吗？我一直不明白他们为何被称为最佳，但如果是学生会长和副会长，那确实很合理。或者，难道是成绩上的最佳？御影学长听说是全年级第二……那么，首席难道就是本乡学姐？

魔物。这个词忽然从脑海深处浮现出来。

利用被赋予的权力，发挥卓越的领导能力，精准地指挥一切，为达成目的而不择手段的指示者——

但不管怎么想，这种事都太过荒唐了。

班级分配，这怎么可能交给学生来决定？

我还在沉默时，本乡学姐再次开口了。

「要把四个A开头的学生放进同一个班，就算是副校长也提了自己的意见。但是座位和上课的分组很重要，我们努力强行让这个方案通过了。你认真思考过后，能理解这件事吧？」

我头脑一片空白。怎么可能？竟然连操控因果这种事情都做了？

岩间被安排坐在最后一排，特意让她能和我说上话。

岩间和甘南备上课分到同一组，以加深她们之间的交情。

不仅仅是班级，连学号也是由这个叫本乡汀的学生一手决定的吗？

这一切，都是为了让我们四个人加入生物部。就像是为了让弹珠落到指定的位置而精心布置的机关。

「老师……他们知道这件事吗？」

「当然，部分高层是知道的。最终做决定的不是我，而是学校。但大家都同意了，为了守护生物部，没办法。」

「怎么可能……仅仅是为了一个社团的存续？」

「一个社团？」

本乡学姐的声音低了下去——音量没变，却更具压迫感。

「我们可是自旧制一中以来，一直以科学教育为荣的高中中，唯一被允许冠上理学部之名的社团。我们和一般的同好会或者好友社团完全不同。生物部曾孕育出众多研究者，你的父亲就是其中之一。现在的市长也是生物部出身，虽然他不是研究者。」

我没想到父亲的名字会在这里被提及，看样子她确实调查得很清楚。

学姐的语气逐渐激昂起来。

「传统，就是一个巨人。正是因为有前人的积累，我们才能站在他们的肩膀上俯瞰世界。或许，这只是一个小小的高中社团，但它依然是一个巨人。学校想要保护这个小巨人。而我，绝对无法接受让我的挚友背上巨人杀手的罪名。」

「可就算这样……你也不能用这种手段操纵我们啊！」

「手段？操纵？这个词，可让我有点不悦呢。」

本乡学姐沉思片刻，然后以郑重的表情说道：

「青春里没有操纵。只有某个人的拼命挣扎，以及促使他这么做的理由而已。」

突然抛出青春这个概念，未免太过自说自话了吧？想到这里，我感到一阵愤怒。难道，我们就只是为了实现前辈们那所谓美好青春而被摆弄的舞台装置吗？

本乡学姐似乎察觉到了我的愤怒，眼神带着安抚的意味。

「嘛，这其实是柏原前辈说过的话啦。我也觉得有点肉麻。不过，从某种意义上来说，是对的。我只是为了不让自己最重要的朋友背上杀人的罪名，竭尽所能，动用一切手段罢了。无论你怎么想，他一定会觉得这份努力是值得的。」

然而，她「能动用的一切」实在是太多了，「能做到的事情」也远超常人。

她的话，我不是完全无法理解。她有充足的理由，尽自己所能去抗争——可是，这样的抗争，是否也践踏了某些更重要的东西呢？

「你的动机我明白了。但是——」

即便如此，这句话我还是必须说出口。

「那我们的意志呢？如果没有你的操纵，我们可能会选择完全不同的道路。可你作为高年级学生，竟然用这种手段扭曲了我们的选择，而学校甚至对此表示认可。」

「我们并没有恶意。我们只是让每个人都去到最合适的位置，轻轻地推了一把而已。那些本可能因无序和偶然而消逝的东西，我们用秩序和必然将其守护下来。」

秩序和必然——即使这一切的背后是精心策划的阴谋，但最终，我们还是落在了应该落脚的位置。

也许她说得没错，我确实很庆幸自己加入了生物部。

可是，如果一切真的都是最好的安排，那为什么我还会如此愤怒？

「那好，我来打个比方。」

学姐轻声说道。

「从前，有个旅人，他走在乡间小路上，遇到了一个分岔路口。左边的路满是泥泞，于是他选择了右边。」

旅人大概就是说我吧。道路就是我的选择。

「前方等待他的是一段漫长的石阶。旅人下定决心，一鼓作气地爬上去。山顶，有一座破旧的鸟居，后面是一座荒废的神社。他踏入鸟居后，一条青色的蛇对他说话了。」

本乡学姐伸出舌头轻舔了一下嘴唇。

「蛇对旅人说『那片泥泞，是我弄出来的。』『因为我想让你来这里，所以封锁了你的去路。』那么，你觉得旅人会怎么做？他会愤怒地走下石阶，还是会继续穿过神社，向前行进？」

我认真思考了一下。如果我是那个旅人——

「如果是我，我应该会继续前进吧。因为也没有什么特别的执念，所以，走蛇为我安排的路，也没什么大不了的。」

「是吗。那就好」

她露出了微笑，仿佛松了口气。

于是我逐渐意识到我愤怒的本质。

「但是，岩间呢？」

「理樱亲？ 她也会选择蛇的道路吧。」

「是的，我也这么认为。她不会，也不能走回头路。」

「对啊。」

「但正因为如此，你的所作所为，才是对岩间理樱人生的玷污。」

她没能料到我的话，没能立刻回答。

「岩间曾经苦恼过。她挣扎在按照周围人的期待去活和为了自己而活之间……最后，她终于选择了自己想要的道路，并且为此感到高兴。她的父母和朋友们或许并不希望这样，但她还是坚定地走进了生物部，并且由衷地觉得自己做出了正确的选择。」

「……是啊，我知道。」

「但如果她知道，连这份选择，都已经被你提前安排好了一切，她会怎么想？」

猪目的发现、与甘南备一拍即合的相遇、以及和水崎、我的邂逅——岩间曾欢喜地称这一切都是奇迹。可如果她知道，这一切其实都是本乡汀策划的阴谋，她会作何感想呢？

她那份天真无邪的笑容，又会变成什么模样呢？

看到我情绪变得激动，本乡前辈微微歪了歪头。

「会怎么想？那当然是会受到打击吧。所以啊，今天我才特意叫你来的。如果你和理樱亲一起查到真相，所有的一切都会被毁掉。」

「……这是什么意思？」

「我抢先把真相告诉你，当然是为了封口。」

我一时间无言以对。

「理樱还不知道这件事，她也无从得知。她并不知道水崎是从我这里听过樱花之心的故事的，也没看到用荧光笔圈出的欧拉公式，更没见过生物实验室前的那张早就被撕掉了的海报。只要不说，她就不会知道。」

「……你的意思是，让我保密？」

「没错。如果你和甘南亲配合的话，应该能瞒住她。并不难，你很细心，甘南亲又擅长撒谎……可以拜托你们吗？」

我陷入了思考。如果隐瞒本乡前辈的计划，岩间就能一直幸福下去吗？

本乡前辈看着我犹豫不决的样子，嘴角微微扬起。她一定是预料到，我最终会在挣扎之后，带着苦涩的表情点头，说一句「我明白了」。

而且，多半这才是「正确的选择」。

岩间对现状感到满足，也为自己能做出决定而高兴。如果在这种时候，我告诉她「其实背后是有这种策划的」，那完全是多此一举。

我自己最清楚这一点。我并不是那种会贸然插手他人生活，背负沉重责任的人。

可是——

在埋葬秘密的土地上继续幸福地生活下去，完全称不上是一种科学的态度。

「我要说出来。」

「……什么？」

本乡前辈眉头微微一动，显然没有料到我的回答。

「我要把一切都告诉岩间。」

「为什么？」

「她不是那种能靠谎言和隐瞒而获得幸福的人。」

房间里陷入短暂的沉默。本乡前辈的表情变得严肃，先前那种悠闲的、随性的氛围完全消失了。

「……你有想过吗？如果真相被揭露，岩间会因此背负一辈子的心结。你能承担这个后果吗？」

「当然，我愿意承担所谓的‘责任’。如果岩间在得知一切之后，仍然选择加入生物部的话——」

我缓缓地说道：

「那我就负责让岩间幸福。」

这句话，是自然而然地从我口中流露出来的。

话一出口，我才意识到自己到底说了什么。

我再也说不出任何话，而本乡前辈则微微皱起了眉头，静静地看着我。

「那么。」

打破沉默的，是御影。

「由我来告诉岩间真相吧……这至少是我们这些利用了她的人，所能表达的最后一点诚意。」

我看向御影。

她依旧是一如既往的无表情，但她缓缓地点了点头。

第二天中午休息时，御影主动找岩间搭话，似乎是想邀请她一起吃午饭。然后，两人一同走出了教室。我只是默默地目送他们的背影。

等到午休快结束时，岩间回到教室，看上去并没有受到什么特别的打击。

只是到了放学后——

「喂，德尔酱，今天也一起回家吧？」

她这样邀请我。

现在可不是在意水崎和甘南备会怎么看我的时候。我点了点头，和她迅速离开了学校。

倒也没什么见不得人的事，但我们偏离了通学路线，鬼使神差地跳上了一辆前往车站方向的公交车。我们坐在最后一排，完全没有计划，也不知道自己究竟想做什么。

这条线路并不是上学专用的，所以车上没有其他纲长井高校的学生。

公交车不会停靠在车站前的商店街，而是直接开往下一个车站。我本来想在商店街入口下车，但那样一来，就只是用公交车绕了个远路走通学路而已。岩间没有起身，我也便跟着她，隔着半人的距离坐着。

「那么，接下来怎么办？」

我望着逐渐远去的纲长井站问道。

「坐到终点站吧。」

岩间微微一笑。

车厢里，三三两两的老年人静静地坐着。我们默契地没有多说话，一直坐到终点站——越崎站。

下了车后，蔚蓝的天空洒下明媚的阳光，直直地照耀在我们身上。

越崎站和岩间所在的海老若川以及甘南备在的砂水方向相反。这里是个远离市区的小车站，并非特意会来逛的地方，我也是第一次到这儿。周围几乎没有人。

岩间愉快地环顾四周，随后迈开步子。我也悠闲地跟在后面。我们穿过了铁路道口，走进了一座沿着海岸松林修建的宽阔公园。

「你以前来过这里吗？」

「没有，完全没来过。」

「那是听谁推荐的吗？」

「不是哦，这是我们自己决定的。」

——那可真不错。

风有些大，但海景十分壮观。在湛蓝的天空下，颜色稍深的太平洋无边无际地铺展开去。几艘白色的帆船在海面上点缀着，悠然浮动。

放学后立刻出来，天色依然明亮。湛蓝的晴空格外让人心情舒畅。

「真舒服啊。」

岩间张开双臂迎接海风，我在她身后小小地模仿了一下。凉爽的风吹动着校服，我深深吸了一口气，淡淡的海潮味弥漫在空气中。

我在自动售货机买了碳酸饮料，坐在赤松树荫下的长椅上，一边欣赏大海，一边慢慢地喝着。

渐渐地，我们开始了该进行的对话。

岩间说，御影向她坦白了真相。我觉得如果继续追问细节，可能会变成自找麻烦，所以没有多说什么。

「总而言之，就是为了让我加入生物部，学长们策划了一些事情，对吧？」

「与其说是策划了，不如说是干脆就这么做了。」

岩间点点头，看向我。

「御影决定不加入物理部，而是去化学部了。」

这还是我第一次听说。

「是吗？我一直以为她肯定会进物理部……毕竟她哥哥在那里，而且她也说过自己喜欢数学。」

「正是因为这样。她说，就是想打破学长们的预想，所以才选择了化学部。据说，她把这件事告诉哥哥的时候，哥哥还哭了呢。」

原来那个人也会哭啊。

「原来如此……打破预想，啊……」

我很理解这种心情。哪怕只是留下些许痕迹，也想在学长们一手操控的结果中，做出一点点反抗。御影或许是这样想的吧。

岩间慢慢地开口。

「御影说过，小德你因为我的事而生气了。」

她竟然把这也说了啊……

但愿她没有提到，我曾狂妄地说过要让岩间幸福之类的话。

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什么，我抿了一口可乐。人工甜味剂的甘甜顺着舌尖滑过，跳跃的气泡稍微冲淡了一些羞耻感。

「……谢谢你。当我听到那句话时，真的很开心。」

「我不是为了你才生气的。只是单纯地觉得，他们的做法太过分了，所以才说了一句你们真过分而已。」

岩间微微笑了。

「会为了我认真生气的人，几乎没有呢。大家总是对我说，你走在正确的道路上，挺起胸膛就好……虽然我很感激，但他们都只会说这些。」

从她的话中，我依稀感受到她所承受的苦闷。

那似乎是一个我无法想象的世界，但我努力去思考了一下。

一个始终昂首挺胸，如偶像或英雄般耀眼的人——面对这样的强者，又有谁会为她愤怒呢？

我之所以会生气，大概是因为我知道岩间也有烦恼，见过她偶尔流露出的脆弱吧。

如果是为了一个在阳光下自信盛开的樱花，我是否还能这样愤怒呢？

「要一直挺起胸膛，应该很辛苦吧。」

「或许吧。」

岩间喝着 C.C. 柠檬，拧开瓶盖时发出了细微的气泡声。

「你还没交入部申请书吧？」

「嗯。」

「那么……现在还可以改变决定。」

我微微侧头，看向身旁的岩间。

「即使你不加入生物部，我也不会因此不高兴。水崎也是一样，甘南备也会理解你的。重新考虑一下，并不是坏事。」

岩间露出一丝悲伤的表情。

「如果我不入部，小德不会感到寂寞吗？」

这个意外的问题让我不由自主地慌乱了。

「啊……不，也不是……嗯，也许会有一点……」

「哈哈，开玩笑的。」

真是个过分的玩笑。我可是认真的在和她说话呢。

「你愿意让我重新考虑，我很开心。但是，我还是决定加入生物部。」

「……即便已经知道了真相？」

「嗯。人生嘛，总会有这样的事情吧。无论做出怎样的选择，总会留下些许瑕疵的。」

「是吗？」

她能如此洒脱地接受，或许比我更加成熟吧。

海风吹动她的刘海，岩间愉悦地喝着 C.C. 柠檬。

「或许，就像学长们所想的那样，生物部确实适合我。而且，现在的我，非常想和大家一起进行调查和研究。」

「……那就好。」

我没有说出口，但我也是一样的心情。

能和岩间一起研究那些我从未了解过的世界，一定会很有趣吧。

摄取了大量的海风后，我们朝越越崎站出发。岩间说他可以直接乘车回家，因此我们决定回程时搭乘铁路。

车站无人值守。这里格外冷清，让人意识不到其实在纲长井站旁边。不过，站台上的塑料长椅可以直接越过铁轨眺望大海。由于距离下一班列车还有时间，我们坐在那里，慢慢喝下剩下的碳酸饮料。

「对了，我试着做了一本腊叶标本。」

岩间忽然开口。

「是片栗花的吗？」

「嗯。」

我想起了那天去赏樱时，曾经把挖出来的片栗花交给岩间。要是用来做成花束送给她还好，可我竟然连带着沾满泥土的鳞茎，直接塞进了用过的便利店塑料袋里递给了她。直到现在，我偶尔还会后悔自己的愚蠢举动。

「……你没有丢掉它啊。」

「唉？怎么会丢呢！要丢掉的话，我还不如把它吃了。」

我并不是担心这个，但还是忍不住笑了出来。岩间疑惑地看着我。

「抱歉，我只是想着，几乎是初次见面的人突然给你那种东西，会不会让你觉得困扰。」

「怎么会困扰呢。我之后自己也试着挖过，但片栗的根真的很难挖出来……看到你那么轻松地挖出来，我简直佩服得不行。」

其实是有技巧的，但现在解释似乎有些多余。

「如果能帮上忙，那就太好了。」

「嗯，谢谢你。」

岩间望着海，过了一会儿，才微微侧过脸看向我。

「小德你知道片栗花的花语吗？」

「……不，没听说过。」

话刚出口，我便意识到问题所在。那个愚蠢的举动，难道等同于我向岩间送花了吗？万一片栗花有什么奇怪的花语，就算不像「诅咒子孙后代」那么可怕，也很糟糕了。

「那个……抱歉，我并没有特意去在意花语这些东西。」

「嗯，我知道，你果然是这样的人。」

岩间轻轻笑了笑，然后缓缓地，像是在咀嚼每一个字般说道。

「忍耐寂寞。」

「这是片栗花的花语？」

「嗯。片栗花从发芽到开花，需要八年的时间。在这八年里，它每年春天才会展开叶子，储存养分，其余的时间都藏在土壤里。不开花的话，就不会吸引昆虫，也不会有人注意到它。据说，正是因为它默默忍耐，最终才得以开花，这才成为了它的花语。」

「原来如此，那这就是——」

「科学的方式！」

我并不是故意想让她说出来的，但话题发展到这里，仿佛变成了诱导她这么回答一样。

「所以啊，我很高兴呢，连这个意义上来说。」

「……什么意思？」

岩间稍微犹豫了一下，接着有些害羞地笑了笑，轻声说道。

「啊，这样的话，我是不是终于也能开花了呢。」

列车即将到站——站内广播响起，而我却一时无言以对。但或许，沉默反而是最好的回应。

我想起了在遇见岩间之前，偶然看到的绘马上的话。

——希望能顺利度过高中生活。

既然特意写了高中，那就说明，在此之前，她一定有过什么不太顺利的经历。

也许，岩间在初中时，曾有过苦涩的回忆。就像片栗花在地底沉睡的八年一样。

然而，我还没有足够的勇气去挖掘她的过去。

「加油啊」

「嗯嗯！」

我能说的就只有这些。

咔哒咔哒的声音传来，沿着海岸的铁轨，电车终于驶来了。

深蓝色的海面在蓝天下欢快地闪耀着光芒。

看来今天，能在天黑之前回家了。

第一卷 综上所述，我们证明了初恋。 尾声 高考前的冬天过于短暂

在高中生活的三年里，即使是在忙忙碌碌的季节中，我也觉得尤其是大学入学考试的冬天，过得特别短暂。转眼间已经进入三月了。

虽然应该有很多事情需要去做，但在得到录取通知之前，总觉得难以集中精力。午后，我应邀拜访了岩间的家。按响门铃后，玄关的门很快就被打开了。

「辛苦了！快进来吧！」

这是一栋整洁的独立住宅。虽然我来过几次，但玄关摆放的鞋子数量比以往都要少。准确来说，只有岩间为了开门穿上的鞋子和我的鞋子而已。

似乎是从我的视线中察觉到了我在思考的内容，岩间挠了挠头。

「今天只叫了你……其他两人好像还在学习。」

也就是说只有我们两个人吗。这种情况在三年里已经发生过无数次了，甚至都记不清有多少次了。虽然每次都没有确认其他成员就随意跑来，确实是我的责任。

「你父母呢？」

「工作去了。妈妈也出去和别人见面了。」

「是吗……」

虽然心里想着为什么在这种情况下还要我来，但我还是跟着她上了二楼，来到了岩间的房间。

岩间的房间几乎没有生活气息，像是一个样板间。除了书桌和书架里塞满了让人惊叹的数量的书和参考资料之外，只能看到一些最基本的生活用品。

喝着她泡好的伯爵红茶，我们聊了一会儿闲话。

「今天呢，有件东西想给你看。」

岩间说道，然后我们离开了她的房间。在走廊对面的门前，她停下了脚步。

「储物间吗？」

「不，是秘密的房间。」

她调皮地笑了笑，拿出了一把钥匙。她让我看了一眼后便开始开锁。

「居然在自己家里上锁啊。」

「嗯，这是父母也不能进的，我自己的私人爱好房间。」

因为是独生女，家里有多余的房间。但能给女儿提供这样的私人空间，真不愧是她的父母。而我只有一个随时可能被妹妹闯入的房间。

在她准备打开门时，我问道。

「这种地方，真的可以让我看吗？」

「今天特意叫你来，就是想让你看。」

岩间推开了门，我看向门的另一边，瞬间说不出话来。

她房间里所有被移除的生活气息，似乎都被压缩进了这个小房间里。或者说，到这种程度的话，就不能再称之为生活气息了吧。

倒不如说，这里是一个工作室。

靠墙的位置摆着巨大的金属架，里面整齐地放满了各种物品的篮子。工具类、木板和亚克力板等材料类、漆包线和焊接工具等电子工作用品，还有一些不知是否合法的化学药瓶，组装式的望远镜等等。偏光板、菲涅尔透镜等片状物品被整齐地堆放在一边，而那些太大放不进架子的物品则靠在房间的角落里。地上还有装满腊叶标本的文件箱。最里面摆着一张简洁的桌子和椅子，但从地上摆放着的未完成的手工作品来看，那张桌子似乎主要是用来操作上面摆放的电脑的。

如果警察看到这个房间，肯定会说「让我调查一下吧。」

我一瞬间因为「父母都不知道的少女房间」而脑补出的不切实际的想象，实在是愚蠢至极。这里既没有鲜花，也没有装饰的洋娃娃。反映出岩间的内在，这里就应该是这样的。

「……真厉害。」

我的一句惊叹，她显然将其当成了赞美的话。

「是吧！」

她带着一脸开心的笑容招呼我进去了。

为了最大限度地利用空间，墙上贴满了世界地图，元素周期表，系统树等各种海报。在我们一边聊着天，一边翻看那些令人惊讶的物品时，我注意到金属架旁边的墙上有一块显眼的空白区域。

那里挂着一个相框。这里绝对不会有鲜花的这种想法看来需要修正了。

贴在白色卡纸上的植物——是一个腊叶标本。

所有其他腊叶标本都放在抽屉里，唯有这一份被像艺术品一样展出。

「这是你送我的，还记得吗？」

似乎是注意到了我的视线，岩间带着一点害羞的神情说道。

采集日期是2024年4月9日。毫无疑问，那是我们刚刚入学的那个春天，我兴冲冲地把它交给了岩间。

「你居然保存得这么好。」

「这是回忆之花嘛……这样一来每天都能看到。」

这不可能认错。这是片栗花。

从去年——高三的夏天结束时收到岩间送来的片栗花压花到现在，差不多半年时间。在此期间，我也曾思考过它的意义。那时岩间说这是回礼。虽然从我们都社团活动开始到结束之间隔了很久，但确实是回礼。

「忍耐寂寞。」

我低声说道。岩间曾告诉过我，片栗花的花语。

「……你还记得啊。」

「当然记得。」

是这个意思吧。我心里向墙上的腊叶标本确认道。

「需要积蓄八年的养分后才能开花的片栗花，对于岩间来说，是她终于能发挥自己力量的象征。而在社团活动结束后送给我，可能是……那个……」

该怎么说才好，我找不到合适的词，但岩间却微笑着看着我。

「是说加入生物部真是太好了，我可以这样理解吧？」

经过短暂的沉默，岩间点了点头。

「嗯……差不多就是这样吧。」

岩间用手拨弄了一下头发。她似乎也在寻找合适的词汇。

「加入生物部后，我真的很幸福。」

「是吗……那真是太好了。」

幸福这个词未免有些夸张了。

我希望这与那年春天，我对某个指示者发出的指示完全无关。

「时间过得真快。我也没想到社团生活会这么充实。」

「是啊。如果能回去的话，我还真想再回到那时候。虽然短暂，但能和大家一起参加社团活动，真的很好。」

三年前的片栗花，带着那一天的记忆，静静地盛开在墙上。岩间几乎每天都会看着它。而我，也在备考的间隙，经常拿出岩间送我的腊叶标本，仔细端详。

从那年的春天开始的青春时光，就这样悄然迎来了终结。

每次看到片栗花的花，我都会这么想。春天原来这么短暂啊。

「……你特意送我这个，就是为了传达这个意思吧。」

「抱歉，表达得有点难以理解。」

「这可不太科学啊。」

听到我的话，岩间笑了。

「即使有科学成分……用花语传达信息果然还是不太合适吧。可能会被误解成别的意思。」

「确实。而且所谓花语又没有被写成什么论文，究竟应该以哪本文献作为参考呢？」

「啊，这个嘛……」

眼看岩间真的要开始找文献，我连忙温和地制止了她。

虽然发誓真的什么都没有发生，但因为岩间的父母回来的话可能会尴尬，我还是提前离开了。虽然白天渐渐变长，但天已经完全黑了。

走在白色路灯下的海老若川住宅区，很快我就进入了商店街的拱廊。

经过花店时，我难得地停下了脚步，大概是因为刚刚和岩间聊起了关于花语的话题吧。一种像倒挂的紫藤花一样的蓝色鲁冰花吸引了我的目光。

鲁冰花新品进货！

花语是「永远幸福」「你是我的安慰」「想象力」「贪婪」等等哦♪

用记号笔手写的卡片，插在花丛中。

我听说过鲁冰花具有从土壤中吸收养分的强大能力。觉得「贪婪」这个花语倒是很贴切，但「永远幸福」又是从何而来的呢？此外，一种花可以有这么多种花语吗？

我思考了一会儿。

岩间想要传达的花语，真的只是「忍受寂寞」而已吗？

说实话，这个解释总觉得有些不对劲。

本来应该查阅更接近一手资料的文献，最好是通过某些书籍来确认，但此时的我被一股强烈的好奇心所驱使，迫不及待地想知道答案。我掏出手机，迅速在搜索框中输入了关键词。

片栗花 花语

一按下搜索，立刻跳出了结果。我快速滑动屏幕，确认了多条记录的内容。（译者注：嫉妒）

「…………」

我赶紧将手机收回口袋，转身匆忙跑回去。

第一卷 综上所述，我们证明了初恋。 后记

小学时，开始自己写故事的我，成为小说家什么的根本是遥不可及的梦想。虽然喜欢阅读和写作，但不知道为什么，从未想过能把它作为自己的职业。或许这和宇航员、棒球选手（现在可能是YouTuber吧）属于同一个范畴。

当时的我，模模糊糊地想着想成为一名研究者。

我喜欢在大自然中玩耍，也喜欢阅读图鉴和去博物馆。树木、昆虫、石头这些东西竟然有各自的种类和规律，而这些规律是由聪明的大人们研究整理出来的，甚至还能派上用场。这些事情对童年的我来说，或许是一种趣味吧。

虽然具体的记忆几乎都已经遗忘，但小学时曾在午休时间跑去科学实验室的经历，却不知为何记得特别清楚。一位戴眼镜的老爷爷是自然科学课的老师，我隐约记得他的模样，却已想不起名字。他在午休时让有兴趣的学生轮读课本，轮读结束后会发放试纸、青鳉鱼的卵之类的小奖励。我对轮读本身并没有兴趣，纯粹是为了那些奖励才去的吧。拿到试纸后，我测试了身边所有液体的pH值；孵化出的青鳉鱼，则养了好几代。回想起来，这种行为在合规性上或许有些微妙，但若没有那位老师，现在的我或许完全不同了。

到了初中，我加入了科学部。虽然叫科学部，其实是生物部。由于学校是初高中一体化，我们和高中的生物部一起活动。我还同时加入了柔道部，因此科学部的活动频率不高。但休息日时，我们会去多摩川调查水生昆虫，或在夜晚的高尾山观察鼯鼠。通过这些活动，我从老师和学长那里学会了野外研究的乐趣。

顺着这条轨迹，我在高中选择了生物课程，大学进入了理学院的生物学系。我没有选择热门的生物技术，而是单纯想学习生物本身。因此，我选择了一个能深入学习植物生态学的研究室。期间，我曾带着像大炮一样的镜头到石垣岛拍摄野鸟，也曾在植物园住了两个月，调查日本鹿。这段时间让我沉浸在对生物和科学的热爱中。

科学是一场以现实世界为舞台的解谜游戏。将自己解开的真相，以令所有人都能理解的形式传达出来，这是一项极富乐趣的事业。

不过，说了这么多关于过去的事情，感到有些抱歉。事实上，我并没有选择研究者的道路。学术界是一条荆棘之路，我觉得以自己的能力难以维持生计。同时，我依然热爱写作，与其在大学毕业后挣扎于研究，我认为自己或许更擅长从事传达科学意义与乐趣的工作。因此，我进入了一家与自然科学相关的媒体公司。但就在那时，我因大学期间投稿的小说获得了「电击小说大赏」的金奖，从此成为一名小说家，并走到了今天。

说了这么多，其实我想表达的是（抱歉有些啰嗦），这本书是我目前最想推出的作品。

我的内心深处，仍燃烧着一小团从伟大的巨人那里继承来的火焰。

小学时偷偷给我实验材料的老师，中学时兼任科学部和柔道部顾问的恩师，带我领略生物学前沿风景的大学教授们，以及就业后慷慨协助我采访的青森研究者们——无数老师点燃了这团火焰，它至今仍在我心中燃烧，我也不愿让它熄灭。

因为我还未能好好回报他们。从很久以前，我就一直在思考，是否能通过自己的方式，传递科学、生物学、生态学的魅力。作为一名以小说为生的作家，现在终于能尝试将这种热情倾注于自己的作品中。

当然，这本小说并不严肃（反而可以说是相反的），所以不需要点起蜡烛。只要能单纯以故事的形式享受这本书，我就很高兴了。但如果可以的话，我希望我描绘的科学之美，能成为某个人心中火焰成长的一点助力。

最后让我再写些感谢的话。

首先要感谢读到这本书的读者们。应该也会有读过我之前写的猪肝要热热再吃的读者吧。（好久不见！）托大家的福我才能接着写这本书。真的很谢谢大家。

还有从猪肝开始一直担任我的编辑的阿南老师和本山老师。我写我想写的内容就会暴走，感谢二位老师给我建议。

还有也是从猪肝开始就合作的插画师远坂老师。从剑与魔法的世界一百八十度大转弯来到这个舞台，您的插画还是一样的棒，是我的荣幸。

还有写推荐语的青崎有吾老师，河野裕老师，绀野天龙老师。虽然这是本轻小说，但是能得到在推理和轻文学领域活跃的各位老师的称赞，我充满了动力。

还有就是十分感谢这本书能出版发售的过程中帮助我的各位。

那么，既然书名里都有1了，那说明我想要把这本书写成一个系列。要是δ和γ的理学部笔记能继续写下去，就请大家称之为理学部系列吧。我会努力自搜的，所以可以的话麻烦大家多发发读后感了。当然给这边写信我也会认真拜读的！

第二卷主要就是写生物部成员们五一黄金周时发生的事情。作为社团活动，他们第一个任务就是外宿调查。众人要合力破解神社中流传的天狗传说。（用科学的方式！）

那么大家，我们在第二卷再会！

2024年10月 逆井卓马

第一卷 综上所述，我们证明了初恋。 插图

第一卷 综上所述，我们证明了初恋。 特典 水底的樱花色

水崎和甘南备这两人看起来性格正相反，但其实他们有一个非常明显的共同点，那就是，他们都有让岩间和我独处的坏习惯。

今天活动结束后，我又一次因为他们的阴谋而和岩间一起回家。

岩间这个心地善良的人似乎真的相信了他们那些明显的谎言，比如「有个线上会议要开」啊，「想去买点秘密的东西」啊之类的，但我可没那么好骗。就算买点秘密的东西还说得过去，水崎怎么可能会有线上会议要参加。

总之，在这条只有我们两人的回家路上，岩间突然说。

「我从朋友那里听到一个很不可思议的故事。」

我一边应和着，一边望着被夕阳染红的上学路。因为岩间要去车站，而我家在市内，所以我们平常会在前面的商店街分别。但如果她今天说的事情太长，我可能也只能顺路陪她走到车站了。

「说在施工现场，有个瓶底发着黄色光的小瓶子。」

「里面有液体之类的东西在发光吗？」

「对对。他说那个透明液体只有下半部分在发黄光。」

「只有下半部分……？」

一开始我还以为是涂了夜光涂料之类的东西，但听起来好像并非如此。看来不是那么容易解释。我放弃了在商店街拐弯的打算。

「得先了解详细情况。那小瓶子上有没有贴标签？」

「没有。好像什么都没写。」

「既然是在施工现场，那应该是户外的吧。既然能看到发光，那时间是晚上？」

岩间点了点头。

「好像是个没人的，漆黑的施工现场。」

一个漆黑的无人值守的施工现场，瓶子却在发光。而且还是液体的下半部分发光，这场景有点难想象。

「……你朋友为什么会在晚上靠近施工现场？那瓶子是发光到能从远处看到吗？」

「那个嘛，啊，德尔酱你可能知道，他说现场装了一个会发出很大的啪啪声的灯，他以为出了什么事才靠近看的。」

岩间一脸期待地看着我，似乎在等我解答。看来她是想试试我的知识量。

「那灯是带点蓝光的？」

「对的！」

「那是杀虫灯。用光吸引昆虫，然后用电击杀死的装置。每次有虫子飞进去就会发出很响的啪啪声。」

「对对！那发光的瓶子就是放在杀虫灯下的桌上。」

「这样的话……能缩小范围了。」

我们一边说一边快走到车站了。虽然线索逐渐明确，但我还是没能找出答案。如果在差一点就解开谜团的地方到站，那未免太令人不甘了。

「有点饿了啊。」

我试图用这句话延长一下时间。

「那我们去那家点心店看看吧！我一直很好奇那家店呢！」

岩间指着商店街角落的那家有年代感的点心店，看起来是有点高级的样子，我以前没进去过，但好像也有单个卖的，不算太贵。我就拿岩间当挡箭牌，一起走进那间有些不太适合高中生的老派店铺，浏览着玻璃柜中的点心。

最吸引我目光的是推荐商品樱饼。有保留糯米颗粒、圆形的道明寺风，也有用薄小麦粉皮包着馅的关东风两种款式。

虽然我们没事先约好，但岩间买了道明寺风的，我则买了关东风的。

拿到用纸简单包好的点心后，我们走到商店街外的小公园，在长椅上坐下吃了起来。这个城市的地形整体向海边倾斜，从公园也能微微看到被夕阳映照的海面。

我立刻咬了一口樱饼。适度的甜味和糯糯的口感让人愉快。但最迷人的，还是那用盐腌过的樱花叶子所散发的香气。虽然闻真正的樱花几乎闻不到这香味，但一提到樱花味，日本人几乎都会想到这种甜甜的味道。

好吃好吃，我们互相说着感想。我还胡思乱想，这可不是和水崎在一起，所以我们总不能像那样互相咬一口分享吧……看岩间似乎也在好奇关东风的味道，我于是提议「下次我们买没吃过的尝尝吧。」然后终于回到正题。

「首先说发光液体，我想应该是某种荧光物质。有些液体本身就会发光，但那种发光所需的化学能是有限的，放着不管的话迟早会熄灭。而在那个无人施工现场还能发光，说明它的能量来源在外部。」

荧光，是指物质吸收高能量光子后被激活，再释放出比原来低能量的光子的现象。比如用紫外线灯照荧光笔或含荧光增白剂的洗衣粉，它们会发光，这就是典型例子。

「那么这个外部能量来源是……」

「是杀虫灯吧！」

「我也是这么想的。白天飞向空中的虫子有趋光性，尤其会被紫外线吸引。杀虫灯很多就是利用了紫外线的特点。」

——那瓶里的某种物质，是在杀虫灯的紫外线照射下发出了荧光。

「接着是关键的，小瓶里到底装的是什么……这个我还不能确定。但我们有线索，就是只有液体底部在发光。那就说明，要么是沉淀物在发光，要么是液体分层，像水和油那样上下分离。」

如果是沉淀物，那就是某种会发光的物质沉在底部。或者像水和油那样不同密度的液体分层，只有比重大的那一层在发光。

「唔……我记得朋友的描述是，液体本身在发光，大概是那种感觉。」

「那大概就是液体分层了吧……对了，有拍照片吗？」

「他说没拍。」

如果是岩间，肯定会拍照的。但现实中，大多数人看到有点奇怪的东西，也不会特意拍下来。

「那我们只能靠推测了。会发黄光的荧光液体，又可能出现在施工现场……」

我脑海中突然浮现出一种工具——水平仪，那种里面装有荧光液体、靠气泡判断是否水平的仪器。但那种液体要被取出来装进小瓶里实在太牵强。

我一边慢慢啃着樱饼，一边沉思，又不由自主地看向手中的樱饼。

「啊，我可能知道答案了。」

「真的？」

「发光的原因，可能是香豆素。」

「诶，香豆素？是指……樱花叶子的那个？」

岩间果然反应很快。我点了点头。

「香豆素是腌樱花叶的主要香味成分，但其实还有别的用途。」

「对植物来说，是用来抵御菌类，虫子和其他植物的。」

「没错。但这次要说的不是植物，而是人类的用途——作为荧光物质。」

「香豆素也会发荧光吗？」

岩间露出像是对手中道明寺樱饼发现新才能一般惊讶的表情。

为了补充自己的模糊记忆，我用手机查了一下相关论文。很快就找到了目标，上面清楚写着。

「准确来说，是香豆素的衍生物——在碱性环境下水解后形成的物质。利用其荧光特性，香豆素其实在我们生活中也常被使用。比如说，在煤油里。」

「煤油里也有香豆素？……那是为什么？不是为了加香味吧？」

如果石油炉能飘出樱花香味，倒也挺浪漫的，但这次不是这个意思。

「你听说过非法柴油吗？柴油和煤油的性质相近，但因为税的关系，煤油更便宜。所以有人会在柴油中掺煤油来图便宜。这就是非法燃料。为了区分，在煤油里加了香豆素。」

「是为了在必须使用柴油的地方能区分是不是混了煤油，就这样做，让人们能用荧光区别吧——」

「对。有一种检测方法，就是在柴油中加入碱和酒精摇晃混合。如果里面混了煤油，其中的香豆素会水解后溶入水层。然后油在上，水在下，就会看到底部发出黄色荧光。」

「好厉害……太科学了！」

就在这时，我们也刚好吃完了樱饼。

在那种谜团解开的畅快感中，我们一起离开公园。等我回过神来，发现自己已经把岩间送到了车站。其实话都已经说完，根本不需要绕那么远的路。

「那明天见！」

「明天见。」

我在暮色中的车站检票口和岩间分别，加快脚步回家。

几天后，岩间特地带来一份剪报给我，上面写着负责海老若川市某工地的建筑公司因非法柴油被查获的新闻。

第二卷 这场青春，并没有另一个解。 序章 匿名信

网译版 转自 轻之国度

翻译：RiLey、鳰原惠、冈崎仁

修图：热忱

两面包夹汉化组读者群：609672730

这个世上存在着无数只能用「搞不懂」来形容的事物。我不相信神明、幽灵或妖怪之类的东西，但如果被恶魔质问我又怎能断言它们并不存在的话最后我也只能败下阵来，说一句「搞不懂」。（注：恶魔的证明(Probatio diabolica)是源于拉丁文的宗教术语，指在逻辑论证中要求对方完成无法实现的证明，常见于修辞学与诡辩术。其核心特征是通过设定难以验证的命题，使辩驳者陷入无法自证的困境。）

即使我们似乎对某件事略知一二，却也常常难以自信地断言我懂了。

比如要我介绍甘南备丽这个人，我恐怕也只能采取类似的态度。当然我并不是把她和神明、幽灵或妖怪相提并论。我们在同一个社团待了一年半左右，但我却觉得自己完全说不清她这个人到底是怎样。虽说我们曾一起经历过一些小风小浪，但她那层厚重的黑暗面纱下究竟隐藏着怎样的真实内心，我至今仍无法确信。

如果非要说点什么的话，也许只能说她肯定是个比你想象中还有趣的人。

高二的夏天也已经接近尾声了。

在学生会长选举前倒数第二天，星期一早上，我正慢悠悠地走向教室，却被沉默的甘南备拦住，带到三楼大厅的角落。她的目的，我一眼就明白了。

那是一张公告。发亮的黑色哥特字体印在铅白色的纸张上，用一颗图钉堂而皇之地钉在公告板上。匿名信上仅仅三行内容，就令人冷汗直冒。

1.去年春天发生的「天狗祭事件」的犯人是日知光之。

2.在本学期的期末考试中，日知光之作弊了。

3.日知光之与甘南备丽正在交往。

我慌忙把那张纸撕了下来。

日知光之是我们的朋友。他是个想考法学院、却活跃在物理社团的天才学生，年级第二，也是今年学生会长的最有力候选人。我一直在支持他。

可以说，我为了让日知成为学生会长，至今付出了各种努力。

「可能撕了也没用。好像到处都贴了。」

甘南备平淡地说道，脸上毫无表情。她的情绪让我读不出来，我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我赶紧掏出手机查看，果然，Signal上已经收到了日知和御影发来的多条消息。我迅速确认了内容，避免让甘南备看到，然后关掉。

「我该说什么好……你还好吗？」

她那双黑色的眼瞳紧紧地盯着我，似乎有些动摇，但仍显得坚定。

「关于第三条，你觉得是真的吗？」

「呃……谁知道呢。我对别人的感情一点兴趣都没有。」

她主动提起这件事，说明她其实在逞强吧。甘南备露出了一个不怀好意的微笑。

「到底是谁贴了这种东西呢。名校里也有这种八卦的人啊。」

「高中生嘛，不管在哪儿都差不多。」

我一边说着，一边飞快思考着。这种匿名信的目的，几乎可以肯定是为了中伤我们的朋友，让他落选。而这三条内容，也都是之前就悄悄流传的传闻。

在投票前，必须把这些内容用所有人都能理解的方式彻底否定。

第二条应该没问题。后天也就是投票当天，会再举行一次全校集会。日知已经通知说，他会在那时证明自己没有作弊。

问题是第一条。天狗祭事件。这件事的真相，是绝对不能公开的。

「那个……如果你不想回答也可以……不过……」

周围有其他学生走动。距离早上的SHR（短班会）已经没多少时间了，我便拉着甘南备去了理科楼。走下二楼，在体育馆前有一个休息区。这会儿没人，正适合说些悄悄话。

「说真的……到底是怎么回事？」

甘南备一言不发，脸上也没有任何表情。果然，我不该问吧。

尴尬的空气中，隐约飘散着一种像是创可贴的气味。我知道那是什么，准确地说，我刚刚才想明白。昨天傍晚，在这一带准备文化祭的化学部，不小心把不少酚酞溶液弄洒了。我完全搞不明白为什么需要那么多指示剂，但还算幸运的是，早上提前来学校打扫的御影第一个发现了贴在化学实验室前的匿名信。

虽然匿名信已经被不少人看到，想要彻底封锁消息很难，但御影报告说，她已经在数个地点发现并回收了相同内容的纸张。

初期应对还算不错。掌握了现场情况之后还来得及扭转局势。

「我个人对你们俩到底有没有在交往毫无兴趣，但为了否定传言，我们必须让这张纸的内容——更明确地说，是发布者本身的信誉跌到谷底。」

「换句话说，要是我们真的在交往，那就不太妙了吧。」

她的语气一如既往地讽刺而犀利，戳中了要害。我叹了口气。

「就算你们真的交往了也没关系。但如果否定这点结果有人又贴出你们在楼背面接吻的照片——那否定者的信誉才会受到冲击。」

「你是那种会在那种地方做那种事的人吗？」

「并不是。」

「没关系。如果真的要接吻，我会选一个像这里这样不容易被偷看的地方。」

甘南备突然抓住了我的领带，轻轻一拉，把我带到了墙边。为了不让领带夹被抓下来，我顺着她的力道往前倾，结果变成我把身材娇小的甘南备紧紧压在墙上的状态。很俗气地说，这就是传说中的壁咚。

从近处俯视甘南备的双眼，明显比平时更为充血泛红。而握住领带的细手，明明不冷却微微颤抖。

不论是否真的交往，日知对甘南备而言，都是从初中起就认识的朋友。

她用刚好能传入我耳中的低声，极其认真地说道。

「谣言就像一桶艳丽的油漆。泼出去的瞬间，会让很多人感到不适，要清除它费时又费力。最后人们记住的，只有那颜色有多么刺眼。」

我点了点头。上课前的铃声响起了。必须赶快回教室。

「……你觉得有胜算吗？」

「当然有。」

甘南备放开了我的领带，整了整我的领口，我们就这样面对面站着。

「日知君不是在这种地方受伤的人……更不会因为我这种人这样。」

这话既难以认同也难以否定。我稍微点了点头，用坚决的语气说道。

「没问题。我们一定会让他赢的。」

我原本是想让她安心，但也许听起来像在逞强，甘南备却继续说，像在恳求我。

「求你了，帮帮日知君。」

跟着甘南备那小小的背影一起走回教室的路上，我一边在手机上回日知的消息。

他给我的对策提案非常直接。

「找出写匿名信的人，让对方承认造谣并道歉。」

如果做得到，确实可以恢复日知的名誉。问题是真的能找出犯人吗？

到底是谁干的呢？思绪不断延伸，我回想起了去年的春天。

——查出犯人这件事，就交给我吧。

我发出了这条消息。不到一秒，已读的提示就出现了。三秒之内，他回了「拜托你了。」紧接着，又发了一个握手的表情。

这个表情是日知常用的。他每次发的时候，我都会不自觉想起我们初次见面的情景，忍不住苦笑。那是去年入学不久，五一黄金周的社团合宿的时候。

也许那三天，才是今天这一连串事件的开始。

我的思绪回到了那个既青涩又耀眼得令人目眩的，高一那年的四月。

在那天狗出没的夜晚，一场【无法挽回的】春天拉开了序幕。

第二卷 这场青春，并没有另一个解。 第一章+ 五十年前的战书

「听说你有个妹妹，是真的吗，德尔君？」

在午休的教室里，御影若无其事地抛出这个问题，水崎却啪的一声掉了手中的筷子。

「今天天气超好的对吧！喂，德尔田，放学一起绕个路去哪里走走吧！」

水崎一边捡起筷子用纸擦拭，一边用力拍了拍我的肩膀。

「我确实有个妹妹。」

「果然啊。我从某个情报来源那里听说过，说是年龄差不多？」

「听说附近开了家新的咖啡店啊！我特别感兴趣——」

「我是五月生的，妹妹是隔年三月生，虽然差快两岁，但只差一个年级。」

「听说你妹妹非常可爱哦。」

「啊啊。她确实挺可——」

「阿嚏！！！」

水崎用一个巨大的喷嚏生生打断了我的回答。

「你搞什么啊。」

「阿阿阿阿嚏！！」

水崎一边假装打喷嚏，一边用眼神疯狂暗示我「别继续说了。」

「真恶心。」

「抱歉啦，花粉症。杉树的花粉到底要飘到什么时候来着？」

「高峰应该过了，但可能整个五月都会继续飘吧。」

「原来如此。不愧是植物专家。」

「话说我自己也是杉树花粉的受害者。」

水崎不惜把唾液喷我脸上，也要强行终止这个话题的操作，非常成功。御影一脸困惑地歪着头，我却想起了前不久的社团招新。当时御影带着我和水崎在这个纲长井高中里参观各种理科社团。

御影绫是个数学爱好者，她还有一个比她大两岁同样热爱数学的哥哥，叫御影昭文，是物理部部长兼学生会长。真见到本人也会觉得，那家伙确实是个阳光的好人。

但有一个问题。御影对她哥哥的感情，似乎太沉重了。

简单说，就是兄控。

她对和哥哥交往的化学部部长本乡前辈称之为「狐狸精」，还说哥哥是「全世界最帅的男人」。

我也觉得自己妹妹挺可爱的，但了不起也就是县里第一全国第一这种程度。动不动就说世界级这就太扯了。

也许正因为这样，在御影面前谈妹妹，多少有些不妥。我虽然有些迟钝，但水崎社交能力强，既然他暗示我，那我就乖乖听话吧。

「话说回来，御影你消息真灵通啊。是从渡稀那听来的？」

「嗯。我的欧尼——那个爱吃加了萝卜泥荞麦面的哥哥，说是在物理部里听渡稀君说的。」

渡稀是和我和水崎的初中同学，现在也进了物理部，是个不折不扣的大嘴巴，经常到处说我们坏话。大多数八卦都是从他那里传出来的。

水崎刚才还在猛扒白饭，现在却完全放下筷子，开始认真思考如何转移话题。

「说起来我听他说啊，物理部里居然有文科生加入了？」

「是啊。D班的日知君。听说他想考法学院。」

「太夸张了吧，法律和物理根本是两码事吧。」

「也不完全是啦，毕竟两者都是研究law的学问。」

我说了个冷笑话，结果水崎一脸茫然地看着我。

「……法律是law，物理法则也是law，不是吗？」

「那个单词还有低的意思来着？」

「那是low。」

「那矩阵的行呢？」

「是row。」

「那牛肝刺身呢？」

「raw。」

「不愧是德尔田，连英语发音都完美无瑕啊。」

御影看着我们胡闹，有点跟不上节奏的样子。水崎立刻察觉到气氛，准备把话题拉回来。

「不过那个叫日知的人，真的适合加入物理部吗？渡稀那家伙给他看了本厚厚的参考书，听说咱们物理部可是会认真推公式的吧？」

「我哥说不用担心。听说日知君是本县人，【但】入学考试成绩是第二名哦。」

「不是第三名？」

「不是。跟我哥一样，日知君也是所谓的『例外组』。」

我一边夹起一颗小番茄，一边有些苦涩地听着这个话题。

在拥有全县最高升学率的纲长井高中里，有着一个古老的不可思议的传统。

每届年级会从县外招收两位【超】优秀学生，一男一女。通常一理一文，人称「县外组」。

纲长井高中是公立学校，原则上只招收本县学生。但是这学校却会从外县招揽特殊人才。「县外组」不仅免学费，还会被安排在学校附近豪华的宿舍中，另外每月还能领到八万日元的特别补贴。可以说是非常优厚的待遇。

虽然没人明确解释过这个制度的存在理由，但坊间流传的说法是【为了压制本地优秀学生的自满情绪】。

在优秀学生云集的学校中，再引进更强的人物，让顶尖学生不至于成为【纲长井底之蛙】，更努力地成长。

然而，有时候在本地学生中，也会冒出能够超越县外组的人。这类人被称作「例外组」。

而加入了物理部的日知，正是这样一位异才。完全无需担心他的学习能力。他排名第二，就说明至少超越了一位县外组的人。

我咬了一口便利店买的手卷寿司，御影继续问道。

「你们两个，还没见过日知君本人吧？」

「没啊，毕竟我们跟物理部几乎没有接触。」

水崎耸了耸肩，我补充道。

「跟化学部的人也差不多没什么交集，就只有跟你偶尔聊聊天这样。」

「就是啊。虽然物理部、化学部、生物部统称理学部，但各自研究的东西完全不同，也很少有交流的机会。挺遗憾的。」

四月已进入下旬，新生欢迎会也差不多告一段落。生物部的活动才刚开始，要和其他社团产生互动还早得很。我其实并不觉得可惜，但水崎看起来是真心遗憾。说白了，他对日知那家伙应该没什么兴趣，真正遗憾的是没法和理科部别的社团的女生交流吧。

他刚才才耸肩，现在却又垂头丧气，不知道肩膀到底有什么奇怪的活动范围。御影轻轻歪了歪头问道。

「生物部，黄金周没安排什么活动吗？」

「黄金周？……没特别安排。顶多是跟学姐讨论一下怎么照顾小动物。」

「这样啊。化学部和物理部打算去合宿。」

「合合合合宿！？」

水崎这种时候真的会说出四个合字。与其说他口齿伶俐，不如说他软腭肌肉发达到了异常的程度。

「是的。在奥纲长井的仙泽庄，每年黄金周都会举办合宿。去年也重新恢复了。说起来，生物部去年也没搞吧。」

「洗衣桶……是那种不容易看见脏东西的地方？」（注：仙泽庄音同洗衣桶）

「别扯淡。」

我们正打着嘴炮时，御影把手机屏幕亮给我们看，上面写着仙泽庄三个字。是间看上去很有年代感的温泉旅馆。奥纲长井虽然也属于纲长井市，但正如其名，要顺着山路一直往深处走。那里几乎什么都没有，唯一的特色就是温泉，而仙泽庄显然也靠这个生存。

「倒也不是说两边会一起干什么，就是物理部和化学部会在同一个时间、住在同一个旅馆里，自然地有些交流罢了。」

「唉？听起来超有趣啊！什么时候？」

「4月27日到29日，三天两夜。」

水崎立刻掏出手机，开始疯狂操作。一看，他已经开始搜索「仙泽庄」的空房情况了。当然，黄金周这种繁忙时期，房间早就订光了。

「也是啊……而且就是这周末了耶。」

今天是星期三。周末三连休的第一天就是星期六，现在想订房显然已经太晚了。

「听说物理部和化学部每年都会事先预订房间，因为这是他们的惯例。去年新入部员太多了，甚至有高二的前辈们四个人挤一间双人房。」

「唔——今年会不会反过来，人数意外地变少之类的啊……」

「听说今年人数比去年还多，分房间都成了难题。」

「Ciao……」

水崎发出一声奇怪的叹息，整个人靠在椅背上。

也没办法。毕竟生物部原本只有唐户学姐一个人撑着，直到我们四个——我、水崎，还有岩间和甘南备——加入才终于成了一个真正的社团。有些做不到的事也是理所当然的。

「虽然没法住温泉旅馆，但利用假期去做个野外调查这种程度，还是可以的吧？」

「说得也是……但现在我们才刚学会照顾仓鼠啊……要是能编个什么像样的研究课题，说不定还能通过野外调查的申请就好了。」

「别说编啊……」

我们当时当然没想到，这种看似不可能的计划，居然在当天放学后就突然成真了。

放学后，四人齐聚生物教室，开始做他们唯一能做的事——照顾仓鼠。不过，两只仓鼠中有一只叫城之内的受了伤，正寄养在唐户学姐家的动物医院里休养。另一只灰色仓鼠，名叫六条河原，被放在长桌上玩耍，大家则趁机清理笼子。

「我一直觉得啊，既然是生物部，就该搞搞野外调查才像样嘛。」

初中时期一直在化学教室做实验的水崎，突然这样说道。

「好耶！野外调查！」

岩间立刻回应。与此同时，我注意到甘南备的脸微微抽动了一下。

岩间原本还考虑加入篮球部，所以体力应该还不错。我们曾经一起走过两次山路，那时候她上坡时也是健步如飞，呼吸都不带乱的。

但甘南备是个自称「终极宅女」的人。我也曾和她走过一次山道，那次她几乎是气喘吁吁地撑到终点的。（虽然她死活不肯承认。）

「不过嘛，我觉得一开始也可以先从室内实验做起。毕竟才刚入部不久嘛。」

岩间温和地对水崎提出建议，甘南备脸上的肌肉立刻松弛下来，明显松了一口气。太好懂了这人。

我其实也挺喜欢野外调查的，但我知道水崎说这些的真正目的是想找借口出去玩，所以我决定站女生这边。

「我们可以一边学着照顾动物，一边慢慢看看在现有条件下能做些什么，不用着急吧。」

「嘛……你说得也对啦……」

水崎一副「你也要背叛我吗」的神情，满脸悲伤地看着我。

我跟着他一起去倒垃圾，低声对他说。

「要是想出去玩，你就直接邀请大家啊。」

「不不不，不一样的啦……」

「哪里不一样？」

「要是没有像为了研究这种借口，我哪敢邀请女生出去玩啊……」

虽然外表上装得像个阳光男孩，但水崎终究还是我朋友啊，果然是同类人。

他的舆论操作失败，我们也只能老老实实回到照顾仓鼠的日常。就在这时，传来一阵敲门声。我们回应后，三年级的唐户学姐走进了生物教室。

「噢，你们正在干活呢。」

她一边说着，一边把包扔到手边的桌上，咔哒一声把门锁上了。

唐户学姐是生物部仅存的一位高年级生。她熟练地做着「指差确认」，检查了门窗的锁，然后立刻放出了笼子里的那只水蓝色的虎皮鹦鹉罗特格尔普。（注：指差确认是一种透过身体各种感官『包括视觉、大脑意识、身体动作、口诵及听觉』并用协调，以增加操控器械的注意力的职业安全动作方法。指差确认源于日本，为铁路事业用的安全动作，做法是在各程序中以眼望物件、手指指着物件、同时口诵确认、心手并用及集中精神，以达到减少人为失误导致意外的效果。后来它广泛用于不同范畴的事业，包括建造业、制造业及机电工程等等。『手指口呼』）

「寂寞呀～」

「不寂寞啦，罗酱。来bia～」

唐户学姐一边看着展开翅膀的鹦鹉，一边说奇怪的拟声词，然后走过来，手里拿着一张纸。

「这个啊，是我今天早上刚发现的。今天我们来试试这个吧。」

「泥嚎呀～」

「你好！」

岩间回复鹦鹉然后接过那张纸。水崎凑上前偷看。

「雨蛙……就这个吗？」

「没错哦，茶发君。这里有点乱，要找到完整的指导手册可能还得花点时间。等我找到其他的再给你们。今天先和我一起照顾这些小青蛙吧？」

「当然没问题！」

每次遇到女生的请求，水崎总是元气满满地全力以赴。

我们四人首先阅读了岩间手上的饲养手册。这是一张用各种颜色手写的资料，把照料的步骤和小窍门总结在了一张纸上。制作于2020年，是唐户学姐的前辈们留下的珍藏资料。目前我们只拿到了仓鼠用和雨蛙用两种手册，但真正注意到这背后含义的，大概只有我和岩间。

照顾青蛙其实挺有趣的。只要注意一点水族箱的盖子是和雨蛙相似的黄绿色，所以要特别小心不要漏看藏在盖子背面的青蛙（这条在手册上被用红色马克笔特别标注了），其余的步骤都不难。用带柄的小网把青蛙转移到小型水箱中，然后清理饲养用的水槽，清理完毕后再把青蛙放回去就好了。

事情做完后，岩间看着手册，忽然向学姐发问。

「是不是以前，有青蛙逃走过？」

「咦？你怎么知道的？」

唐户学姐隔着黑框眼镜睁大了眼睛。

「手册上特别强调了要注意盖子背面的青蛙，我想是不是出过什么事……」

「你直觉真敏锐啊。其实很久以前，确实发生过越狱事件。准备打扫时一打开盖子，结果发现少了一只青蛙。到处找都找不到，还把底下的沙子翻了个遍，还是不见踪影。最后就只能认定那只青蛙从水槽里消失了。」

「密室杀人……」

甘南备在一旁低声吐槽了一句。水崎紧接着问。

「结果是不是藏在盖子背面了？」

「大家最后是这么推测的。」

「那只逃跑的青蛙，后来找到了吗？」

岩间又追问道。唐户学姐缓缓摇头。

「唔，算是找到了吧……是在学年末大扫除的时候。在制冰机后面发现了它的尸体，好像变成了木乃伊。现在还供在那边的柜子里呢。」

「肉身成佛啊……」

甘南备又冒出一句，现在这种低声吐槽的风格早就不流行了。

「所以啊，为了别让那种事再发生，大家一定要小心喔。」

「明白！」

岩间一边答应着，一边不时瞄向和墙壁融为一体的那个柜子。她似乎对青蛙木乃伊很感兴趣。

唐户学姐注意到岩间的样子，微微歪了下头，然后把罗特格尔普送回了笼子里。

之后她便开始喂其他生物吃东西，我们也不打扰，自觉回到自己的首要任务。

四人围坐在长桌前开始讨论下一步的活动计划。

「这周末开始就是黄金周啦。要做点什么的话，现在正是个机会。」

水崎还没放弃。他没有直接邀约女生的勇气，但却能为了找个出游的借口执着到这种程度我真是服了。

「是吧！其实我也有这种想法，所以今年的黄金周我啥都没安排！」

「真的假的，伽间同学？那我们就天天集合吧！」

「每天集合要干嘛？」

「现在不就开始想了吗？南备同学你呢？有安排就优先处理没关系。」

甘南备直直地盯着水崎，显然对突然被叫南备同学感到惊讶。但她似乎在脑内快速梳理了一下，眨眨眼睛。

「除了窝在房间里看动画，我没别的安排了。」

「哇，那其实也算是很重要的计划吧？优先级有多高？」

「如果生物部有活动的话，当然优先考虑那个。」

「太好了！那就是说，大家的黄金周都还有空可以安排活动！」

「我呢？」

「咦，你有安排？」

「倒是没有。」

「看吧！既然我们四个都没事，不做点什么简直太浪费了！」

就在水崎强行推进讨论时。

「呃哇啊！」

突然传来一声慌张的叫声，紧接着是哗啦哗啦大量文件掉落的声音。鹦鹉罗特格尔普在笼子里尖叫抗议。

我们回头一看，只见唐户学姐正站在储物柜前，一脸茫然。文件泥石流般倾泻下来几乎掩埋到唐户学姐的脚踝，感觉都快无法收拾了。

我们赶紧中断讨论跑过去。

「没事吧？」

「谢谢你小马尾，没事啦。你看这个。」

学姐动弹不得地站着，却从堆积的文件中取出一个小塑料盒，递给了岩间。里面装着硅胶干燥剂，还有一只保存完好的雨蛙。

「谢、谢谢您……」

虽然岩间应该是很想仔细看看这具木乃伊，但也没办法无视眼前的惨状。她把盒子轻轻放到旁边的桌子上，开始帮学姐清理脚边的文件。甘南备也加入了。虽然学姐穿的是长裤，我和水崎还是有点顾忌，选择从远一点的地方开始整理。

「不好意思啦，我从以前就笨手笨脚的。」

「我超喜欢笨手笨脚的类型！」

「真的吗？好开心」

水崎一边跟学姐傻傻地聊着，女生那边也已经把学姐脚边的文件清理完了。我们五人一起开始将散落一地的资料收拾起来。

这些资料大多是研究或调查报告，看起来是生物部多年来积累的档案。虽然有些有污损或折痕，但整体保存状态不错。我们简单按新旧顺序放到长桌上，然后唐户学姐负责把它们整理归位。

就在这时我们发现了一本奇怪的小册子。

让人觉得奇怪的地方是，它整体都透着一股诡异。

封面非常古老，却用了诡异的红色。其他资料即使也有封面，基本都是偏自然的颜色，唯独这本格外扎眼。封面几乎没有任何信息，只有一个用毛笔画上去的像鸟居一样的神秘符号。

最先对它感兴趣的是甘南备。

「这是什么啊？」

「怎么看都不像是生物部的东西。」

「喂，丽，里面写了什么？」

岩间兴奋地探过身，甘南备于是把红色册子打开给她看。里面的纸张像是旧时代的草纸，变色严重，看上去比其他资料都要古老。

我也从旁边一起探头看。第一页信息很有限。

关于天狗的真面目 1974年 纲长井高中生物部全体

「天狗的真面目？」

我下意识念出了标题。这东西明显不像是可信的研究报告。岩间却一脸认真地摸着下巴思索。

「这是什么意思……学姐，您见过这个吗？」

「咦？这个嘛……不太清楚啦，那时候的事我也不太了解。」

唐户学姐似乎兴趣不大，甚至都没看小册子。我提议道。

「也许里面有摘要吧？翻下一页看看？」

一般研究报告的开头，都有摘要说明写的是什么。

甘南备纤细的手指轻轻翻开下一页。

就在那一刻，我感觉生物教室的时间都凝固了。因为那一页上，密密麻麻写着一种完全不属于理科社团的令人不安的文字。

与其说是摘要，不如说更像是一首诗。

你是否相信天狗之说？

你可曾见过鵺之身形？

黄金周中的某个夜晚，

我们与他们萍水相逢。

长纲神社的古老传说，

封印之中的神秘神体，

邪法于暗夜之中飞舞，

当一切终得连结之时，

真相将显其真正之貌。

「这啥啊？」

水崎失望地说。我也有同感。

「这到底是什么？」

「文字……」

甘南备的喃喃自语听起来有些莫名其妙，岩间努力帮她打圆场。

「只是……有点奇怪的文字啦！」

甘南备歪着头翻到下一页。

这次是一堆密密麻麻的小字。一开始是一个小标题「调查第一天」，接着是「我们一大早就～」的文字按时间顺序展开。大致扫了一遍，内容讲的是生物部成员前往奥纲长井的长纲神社进行调查，在黄金周前半举办的「天狗祭」期间，目击到了一些奇异现象——大致就是这么个意思。

「可惜啦德尔田。貌似没有摘要哦。」

「不是应该先说结论的吗？又不是在看综艺节目。」

「也许是推理小说呢……」

「确实，要是推理小说把真相一开始就说出来那就没意思了！」

但这不是推理小说。从内容看，它应该是生物部进行田野调查的报告书。

「能翻到最后看看吗？」

我提议。甘南备点点头，开始以可以略读的速度往后翻。

整个内容几乎都是依时间顺序写的，详细到令人焦躁。还有「遭遇！鵺的木乃伊」和「亲眼所见！黑暗中的怪异现象」这样的标题，简直跟灵异杂志一样让人难绷。

然后最后一行，让我们最为震惊。

从下一章开始，我们将以科学的视角来解读我们所目击的现象。

令人惊讶的点在于，这句话就是报告的【最后一行】。

再往后就什么也没有了。像是被谁整齐地撕掉了一样。我们在那些散落的资料堆里找了又找，类似的泛黄草纸却再也没找到。

换句话说，这份报告不仅没有摘要，连结论都丢了。

「以前好像还挺流行这种事的，揭开都市传说真相！之类的活动。」

「听起来感觉就很有趣啊。」

「可惜最关键的揭示部分没了。」

我仍保持着怀疑的态度，这时水崎靠到我身上。

「不过你看，这不就是我们想要的那个嘛？」

确实正是【想要的那个】。我能理解他兴奋地捏我肩膀的理由。

「就好像在要求我们继续调查下去一样。」

甘南备的这句话，简直切中要害。水崎本来打算随便编个「能通过野外调查审核的主题」结果这个现成的题目就这么直接掉在了我们面前。而调查地点就是奥纲长井，正是化学部与物理部要举行合宿的地方。

岩间的「看到了吗那个笑容」，很快就出现了。

「去吧！我们黄金周去调查这个……用科学的方式！」

五十年前生物部成员调查过的传说，我们现在要再次调查。

虽然看起来挺有趣，但说实话，我还没有动力全力以赴。

「我觉得很难讲能不能有什么成果。毕竟传说终归是传说。报告中写的那些怪现象要是根本观测不到，我们也无从下手。至于那所谓的鵺的木乃伊，就算我们这些高中生说『能借来做个CT扫描吗』，估计神社也不会理我们。」

因为唐户学姐坚持要亲自把那份资料收回柜子，我们一年级四个人就趁她整理的这段时间，围着那本红色小册子，在旁边的桌子边一起研究起里面的内容来。

「诶，不过感觉挺好玩的啦。」

「我不是否认它看起来很有趣。但是，既然是作为社团活动来做，就不能只是有趣。研究和调查，哪怕是有趣的内容，也不能当成游戏啊。」

「……德尔田你，是不想做这个吗？」

甘南备轻声问道。我注意到，旁边的岩间也小心翼翼地看着我。

不好，这不是我本来的意思。我赶紧否认。

「不，我也想去调查看看。只是……」

我脑海中浮现的是那次我们去后山看樱花的事。我和岩间特意爬山去看那棵爱心形状的樱花。但当我们真正站在它面前时，却发现已经看不见了——我再也不想看到岩间当时那种遗憾的表情，她一直祈祷高中生活可以幸福顺利。

与其抱有希望却最终被辜负，倒不如一开始就不期待。

那次还好找到了心形的角度，但这次，未必也能像那样幸运。如果我们兴冲冲地去调查，最后只得到个「这其实是前辈们开的玩笑」这种结论——要是我们生物部第一个项目就这样，我会很难受。

「我只是觉得……我们应该事先再好好考虑一下这东西。连摘要都没写的高中生报告书，到底值不值得我们花时间重新调查，我想先弄清楚。」

「也就是说你是想先简单调查一下吧？那也是，确实不太靠谱……不好意思啊，伽间同学，这家伙一谈到研究就认真得要命。你别误会，不是对你的提议有什么意见啦。」

「诶，没关系没关系！我完全没放在心上啦！我也就是突发奇想。」

岩间听后松了一口气，微微笑了起来。多亏了水崎的解释，有点冷掉的气氛又重新暖了起来。

也许是因为第一次讨论研究课题，我太过紧张了。得反省。

「如果大家都做好接受任何结果的准备……那我也不反对去调查本身。可能是我说话方式不太好。」

「你是不是那种，不到百分之百确定OK就绝不会告白的类型？」

甘南备突然直球发问，我一时语塞。

「不，其实他是就算有百分之百的把握也不敢告白那种人吧。」

水崎在一旁胡说八道。岩间则认认真真地盯着我看。我清了清嗓子。

「这世界上，真正严格意义上的百分之百存在吗？」

「你看他又这样。」

水崎的调侃让气氛轻松下来。虽然我说的话本没错，但他帮忙化解了快要变沉重的气氛，确实应该谢谢他。

「总之，我们还是先仔细读一遍这份报告吧。我们到现在也只是粗看了一眼而已……」

我把册子拿到自己面前翻了翻。五十年前的纸已经非常脆弱，中间的页脚部分有些地方快沿着折痕裂开了。也许应该先给每个人复印一份再读比较好吧

……嗯？

靠近仔细一看，我注意到了一点不对劲。页边和纸面上都粘了不少灰尘。如果只是封面沾灰还能理解，但内页也很脏。这到底是怎么保存的能变成这样？

「……复印啊。」

甘南备突然开口说。

「复印是应该复印一份。可以陪我走一趟吗？」

她是在对我说话。我们想到一块儿去了，我便抱起册子，站起身来。甘南备没回头，只是轻快地朝门口走去。

「那……我们走吧。」

「谢谢你！大家一起去反而不方便，我们就在这里等你。」

「明白了。」

追着甘南备的背影，有种既视感。

每当她突然行动时，一定是有什么原因。

我走到了教员室，把情况告诉一个看起来很闲的老师后，被允许使用旁边的打印室。毕竟才刚入学不久，进教员室还是让我有些紧张。但似乎甘南备比我更不擅长应对这种事情，一直躲在我身后。幸好领我们去的那个秃头大叔非常亲切，还耐心地教我们怎么使用一体机。

要开始操作，必须刷有芯片的教师证或学生证。因为甘南备什么也没做，我只好从钱包里拿出学生证。

从封面开始，每一张跨页复印五份。除了我们四个一年级生，还为唐户和前辈各复印了一份以备不时之需。虽然是高性能的复合机，但逐页扫描还是挺耗时间的。

「你到底有什么目的？」

在这间没有其他人的打印室里，我向站在一旁的甘南备发问。

「我只是想和你单独在一起。不可以吗？」

「我是在问你为什么特地这样。」

「……想聊恋爱话题。」

「你用这种说法，我已经能马上分辨出你在说谎了。」

果然，甘南备立刻转换了话题。

「你看了那份报告，有没有什么察觉？」

「察觉到的……大部分我都已经当场说了，剩下的嘛，书页之间有很多细小的脏东西让我有点在意。」

「那你得出的结论是？」

「不太清楚。你察觉到什么了吗？」

「没有。」

她掀开打印机的上盖，继续翻页复制。机器发出呜呜声。

「……你是不是不喜欢那种超自然的故事？」

被这么一问，我意识到她大概是在顾虑我，心里又开始反省。

「倒不是不喜欢。说实话，是因为那报告实在太怪了。我才想说真的可以把那种报告当真吗？」

「你好认真呢。」

复印突然中断了。纸用完了。甘南备慌乱起来，我拿起一包B4纸，拆开包装。根据班主任的说法，我们纲长井高中使用的这种纸，是由本县一家叫「若川制纸」的公司每年大量捐赠的特殊再生纸。它呈现出一种带点铅白的独特色调，据说非常符合SDGs环保理念。

「你很喜欢那种故事吗？」

「超级喜欢。」

果然。我知道这纯属偏见，但总觉得她就是那种会喜欢这类故事的人。她之前还说过喜欢占星术。

「但你觉得那种调查值得生物部去做吗？」

「当然。而且，其实你心里也偷偷期待着吧？」

我歪着头，她又补充道。

「为了调查神社的传说，我们要研究那些在黑暗中发生的怪异现象。而且，地方是在奥纲长井。光是从车站坐公交车就要一个小时，天黑之后就没车了。」

「所以呢？」

「也就是说，要调查的话，【很可能就要过夜】了哦。」

回家路上只有我和水崎两个人。因为甘南备拉着岩间早早回去了，所以我们两个男生决定顺路买点吃的。我们稍微绕开傍晚的上学路，前往中央商店街。

水崎开心到几乎快要跳起来了。

令人惊讶的是，关于调查的事情进展得非常顺利。当我们复印完（虽然是我一个人干的）回到教室时，迎接我们的第一句话就是岩间的「好像能订到房间了！」

岩间抱着姑且一试的心态打电话给仙泽庄旅馆，结果刚好有个团体取消了预约，居然就顺利订到了两个房间，时间正好和物理部化学部一致。而且，那段期间正是五十年前生物部员们声称看到怪象的天狗祭期间。水崎高兴得简直要蹦起来也就不奇怪了。

我们决定去进行一次需要住宿的实地调查，就在这个周末，决定得相当仓促。

本来应该先明确详细调查内容，但如果拖拖拉拉，能做的事情也就做不了了。所以我们一边深入阅读报告书，一边开始安排时间表、申请许可等准备工作，所有事情并行推进。

所以说，今天回家之后，我得先向家里人说明这突如其来的调查计划，然后还得调查那份可疑的报告书，任务一堆。但水崎说，买点吃的也是高中生活里不可或缺的一部分。于是我们决定去一家新开的咖啡店。因为大道人很多，就选择了旁边一条小巷。

正好是杜鹃花盛开的季节。红的、白的、粉的花在路边绽放。

「小时候大家都在吸那个，现在倒是因为说有毒就没人吸了。」

我一瞬间还以为他在说香烟，但转念一想，小学生又不会抽烟。顺着水崎的视线看过去，才发现他是在说杜鹃花的花蜜。

「也不是时代变了毒性就变了。以前和现在一样，路边的杜鹃大多是无毒的。」

「可是，好像有毒的品种混在里面吧？」

「嗯，是啊。让小孩子分辨确实也不现实，所以按照现代无趣的常识，就统一禁止了。」

这么说着，我摘下一朵看起来刚开、很干净的杜鹃花，从根部吸了一口蜜。稍微有点花蜜渗出来，在舌头上扩散出淡淡的甜味。

「没事吗？」

「这不是有毒的水仙杜鹃。水崎你也试试看，这味道还挺怀念的。」

水崎看着杜鹃花犹豫了一会儿，然后耸耸肩。

「算了，我还是不吸了，安全第一。」

「要是真担心的话，吐出来就行了。大多数自然毒素只是放嘴里基本没事。」

「哎，是吗？毒蘑菇也一样？」

「我爸是那种看到什么都往嘴里放的人。有些蘑菇听说吃了会麻麻的，挺危险的。」

水崎像吃了什么苦东西一样皱起了眉。

「呜哇，真不愧是野外研究员……」

「化学家也会舔些不明所以的产物吧。」

「你是说卡尔·威廉·舍勒吗？那可是很久以前的事了。」（注：卡尔·威廉·舍勒『1742年12月9日—1786年5月21日』，瑞典属波美拉尼亚药剂师及化学家，倾力于纯粹科学的研究，以高超的实验技术发现了氧气和氯气。本人长期吸食氯气，有舔自己实验产物的习惯，品尝了包括氰化氢，砷酸铜『后以他本人的名字命名该染料为舍勒绿』等剧毒物质，导致中毒患病，终年43岁。其实舔实验产物是当时实验科学家的共同习惯，并非舍勒本人独有。）

结果说来说去，水崎还是没吸杜鹃花。

「那种会伤害花朵的吸蜜方式，我已经不再做了。」

看起来他想说一句像是恋爱老手的浪漫台词，但我可以断言水崎其实根本没有伤过甚至碰过任何花，因为他一直都和我混在一起。

我们要去的那家咖啡店有白色的外墙西式的外观，在夕阳下发光。外面都飘着类似黑糖一样的烘焙香气，看来是自家烘焙的。因为是开店优惠，卡布奇诺只要半价300日元，所以我和水崎毫不犹豫就点了这个。

「不是普通咖啡，卡布奇诺反而是他们的招牌吗？」

水崎一边拿着热腾腾的纸杯走路，一边歪着头问。

「你看到他们是用意式咖啡机煮的吧？跟灿接杜的手冲不一样，这家是用压力萃取的。」

「哦——原来连咖啡的萃取方式都不一样啊。」

尝了一口，浓烈的咖啡苦味与打发的奶泡融合得很棒。不过要是按原价600日元买钱包会吃不消，应该不能常来。

我们毫无目的地绕了个远路，在海边散步。夕阳下海水发黑，沙滩也因斜阳的照射而显得更有层次感。虽然已经看腻了，但随便走走倒是再合适不过。

听着哗啦哗啦的海浪声，我向水崎问出了我一直在意的事。

「水崎你真愿意加入生物部吗？」

「诶……？」

「你不是更喜欢化学吗？而且今天我也有了实感，相比于逐渐重启的生物部，化学部那边好像要靠谱得多。」

「你说的是这个啊，当然是生物部更好了。」

我像是在催促他给个理由，水崎一边露出愉快的神情，一边喝了一口卡布奇诺。

「确实我将来可能会走化学或药学的路，要是只考虑效率也许加入化学部更好。但要这么说的话，你在初中时也没加入化学部。」

「要理解生物的本质的话化学知识是不可或缺的。」

「话虽如此，你也和我一起深入钻研了不少吧。虽然我并不觉得要回报你，但我是真的觉得很开心，所以才想在高中也做类似的事情。」

「……那就好。」

卡布奇诺见底了。水崎几乎同一时间也喝完了，他笑着看向我。

「这次的调查，其实我也挺期待的。」

「天狗传说的科学解读？」

「那个当然有，不过……」

虽然周围没有别人，水崎还是压低了声音。

「怎么看这次调查，都会变成深夜神社试胆大会这种剧情吧？」

「烘焙香味……偏深烘，所以大概是意式浓缩这种……鞋上有沙子……颗粒细而泛白……」

我一回到家，就在玄关被妹妹旭嗅来嗅去进行成分分析。说白了，就是从头到脚被她观察了一遍，鼻子还贴得很近。

「嗯嗯。你是去了中央商店街新开的咖啡店，然后去了前滨散步？」

「你怎么知道的啊。我回来了。」

「欢迎回来。女的？」

「水崎。」

旭用狐疑的目光看着我。虽然小只但态度非常强硬。连鞋都还没脱，就被妹妹进行了一番监督。

自从她知道我带岩间和甘南备参观了纲长井之后，就一直担心她亲手教育出来的哥哥会春心萌动开始恋爱，虽然这担心完全没意义。

旭觉得沉迷于情情爱爱是软弱的行为，身为日本男儿应该考入男子校培养文武双全的本领。然而，后来她意识到这样就无法和我上同一所高中，才勉强允许我进入男女同校的纲长井高中。

看来她从我的微表情和其它细节中确认我没有说谎，于是满意地回到客厅。我打开手机查看日程表，发现今天爸妈都要晚点回来。这正好是个好机会。等父母回来的时候，旭大概已经回房间了，到时候我就可以趁机谈谈调查的事了。

我原本是这么打算的，但爸妈居然在我和旭还在餐桌边时一块儿回来了。他们拎着买来的熟食，边吃边在餐厅喝起了红酒，旭也加入其中，悠闲地开始削苹果。

再这么等下去就没时间看那份报告了。于是我放弃等待，直接告诉他们，这周末可能会临时进行一次过夜的实地调查。

他们答应了，但妈妈提出了理所当然的问题。

「咦，已经要搞类似合宿的活动了吗？你们才刚加入社团不是吗？」

「算是入部指导合宿一类的吧。理科社团的惯例活动。」

这句解释来自父亲。我不清楚所谓的入部指导合宿是什么，但妈妈似乎听了就接受了。父亲是纲长井高中的毕业生，而且还出身生物部。

「化学部和物理部有这惯例，生物部这次只是碰巧时间重合。」

「哦对啊，最近好像变成那样了。奥纲长井那边有些可怕的传闻，去的时候小心点。」

不知他在笑什么，哈哈哈地笑个不停。醉鬼一个。

得到了住宿许可和经费援助，我回到房间。打开笔记本电脑，启动浏览器和Word，把复印好的调查报告放在手边，开始上网查资料。

这次的预调查，我负责的是奥纲长井的植被与生态系统。如果那里确实存在奇异现象，很可能与当地特殊环境有关。首先我要查看环境省和县政府发布的相关资料，先从宏观上了解情况。

「住宿是男女分开的吧？」

不知道什么时候，旭又理所当然地站在我身后问道。

「当然。订了两个房间。」

她又凑上来，在我脖子周围嗅了嗅。

「有说谎的味道吗？」

「不是，是在做校准。平时就要记住你的标准值不然没法判断变化。」

「你是精密仪器啊。」

她的逻辑是平时多闻才能第一时间察觉异常。虽然说得通，但我还是希望她体谅一下被妹妹整天闻来闻去的哥哥的感受。

不知什么时候旭像猫一样悄无声息地消失了。

我正打算睡觉，忽然注意到椅背上贴着一张便签纸。用自动铅笔写着「禁止在外面找女人！」

别说外面，我里面也没有女人吧。

虽然星期四本来不是活动日，但放学后我们四个人还是聚集在生物教室进行了商讨。

看起来大家都已经得到了父母的许可。问题出在监护人身上。

「我这边有点事去不了。我会照顾好这些生物的，你们四个就好好玩三天吧。」

负责照料生物而来到生物教室的唐户学姐，说完这话就干脆地离开了。

指导老师德村老师也说有事。这事毕竟说得太临时也正常。据说老师会去和化学部或物理部的顾问协调一下这方面的问题。

「嘛，反正总会有办法的。住宿都订好了，就只能硬上了。」

「对啊！把我们查到的资料先分享一下吧！」

水崎就不用说了，连岩间看起来也干劲十足，有些兴奋过头了。

每个人都准备了自己的成果。

我从书包里拿出用 Word 做好的资料。A4 纸，双面打印三页。在家打印了四份，还用订书机装订好了。分发的时候，我观察了其他三人的情况。

岩间似乎是手写了一张 A4 纸的笔记并复印了下来。字迹像硬笔书法的样本一样工整，围绕文字的方框和连接的箭头都像是用尺子画出来的，笔记的排版非常清晰，几乎像艺术品一样。

甘南备似乎没准备资料来分发，而是拿出几本看起来很可疑的书放在桌上。

水崎则似乎是用手机记了笔记，只是打开了记事本。

「我觉得从我开始汇报比较好！」

准备工作完成后，岩间这样提议，没人有异议。

根据昨天分配的任务，岩间负责整理要点并制定调查计划，我负责总结当地环境，甘南备负责收集怪谈和传说，水崎负责收集其他可能重要的传闻。分工过程异常顺利，没有任何争执，简直是个奇迹。也许是因为我们之间的兴趣和擅长领域略有不同，所以分配起来刚刚好。

「那份报告虽然写得很长，但其实总结起来结构还挺简单的……」

首先是为了统一大家对那份读过的报告的理解，岩间用惊人的整理能力把内容简明扼要地总结出来，并指出了研究方向。

我们的任务，是要重现五十年前生物部成员所进行的调查。

主要包括以下三项内容：

① 以科学的方式揭开他们所经历的天狗之谜。

② 以科学的方式揭示长纲神社内鵺的木乃伊的真实身份。

③ 探究像①和②这样的信仰为什么会在奥纲长井这个地区发展起来。

（④ 如果可以的话，找到那份失落报告书的后半部分，对照结果。）

以上就是岩间准备的笔记和口头说明的概括。

「然后，我还顺便想了一个简单的调查日程……」

岩间分发的纸张有三分之一是实地调查的行程计划。她说那只是暂定的，但不光是调查的具体时间和内容，连吃饭、公交时刻、入住和退房的时间都安排得一清二楚。甚至还考虑到了当天的日出日落时间，以及旅馆的晚餐和早餐时间。

「伽间同学你这是把所有细节都查了一遍才做出来的吗？」

「其实也不算太麻烦啦。只是日落和晚餐时间太接近有点麻烦而已……」

我也简单确认了一下那份日程表，发现不光白天，连从早到晚的安排都很平衡、毫不勉强，令我非常佩服。毕竟是生物部的活动，调查对象自然是以大自然为主。而面对自然、尤其是动物时，不同时间段的状态会有很大不同。所以在最初阶段，尽可能在早上、白天、傍晚、夜晚等各个时段都进行调查，是最理想的做法。

「大致上看这个岩间方案没什么问题。至于具体在什么时间调查哪里，我们是不是可以等大家把收集的情报汇总之后再决定？」

「嗯，我也是这么想的！」

于是，接下来就轮到甘南备用平板的幻灯片讲解传说的核心部分，加入她从书籍中新发现的内容。

正如岩间所整理的那样，五十年前的部员们所遇到的不可思议事件，主要可以分成与天狗有关的怪异现象和神社里保存的鵺的木乃伊这两个。

「关于天狗的怪谈，其实不仅仅存在于奥纲长井这个地方，而是在全国范围内都广为流传。」

甘南备一边打开一本名叫《日本怪谈百科》的厚书中关于天狗的页面，一边将复印的报告并排摆放好。首先简要解说了怪谈的内容。

天狗的笑声：在深山中，会突然从某处传来笑声。如果回应一声，就会传来更大的笑声。

天狗投石：石头会突然飞到人头顶上或屋顶上，但找不到石头的踪影。

天狗倒树：山中深处会传来大树被砍倒的声音，但找不到任何痕迹。

「这三种现象，就是五十年前前辈们声称亲身经历过的事情。这些在怪谈百科里都有记载，我只是在网上随便查了下，也能找到好几条类似的传说。换句话说，当年的前辈们是在奥纲长井亲身体验到了这些广为流传的天狗怪谈。」

平常只说些傻话的甘南备，在讲到怪谈时却异常认真。

「另一方面，关于鵺的木乃伊，目前看来，只有长纲神社还有完整的。」

甘南备翻开《日本怪谈百科》的另一页，找到了鵺的相关条目。

「虽然这应该是常识，我还是简单说明一下。鵺是日本传说中的生物，通常被描述成猴面狸身虎足蛇尾，声如画眉鸟的生物。」

她将书转向我们三人，说明她应该是能背出这些内容的。虽然她说这是常识，但我并不知道。看岩间和水崎的表情，他们似乎也和我一样。

书上画着鵺的插图。那是一种极不真实的怪物，既像和风的拼接怪物，有让人觉得有真实存在的可能。

「长纲神社会在每年天狗祭的时期，特别公开这具鵺的木乃伊。禁止拍照，而且也没有官方照片流出，所以我们目前只能查到一些目击者的评论，比如『比想象中小』，『包着布看不太清』之类的。」

「今年也会公开展示吧？那我们也有机会看到实物了。」

水崎补充道。岩间则一脸期待地说。

「那我们到达之后先去看看木乃伊可能是最好的选择！根据报告书，前辈们是在傍晚到夜里遇到天狗怪谈里的事情的。」

大家都没提出异议。反正也不会花很多时间。

「如果非要说有什么问题的话，那就是这个天狗倒树现象。」

我边说边指着报告书复印件上相关的部分，展示给三人看。

「报告里写着，天狗倒树是在这些部员们迷路误入『禁足地』也就是北方森林时所遭遇的。他们亲眼看着大树在眼前倒下。换句话说，如果我们也要重现这个现象，那就必须进入禁足地。」

「五十年前可能还能用不小心糊弄过去，但现在这个时代可就不行了。」

「怎么办呢。要不我们向神社申请一下？……不过恐怕很难。就算是出于研究目的，很多因为宗教原因禁止外人进入的地方就是不会被允许进去。」

「这次还是不要吧。说到底树会在眼前自己倒下这种事也太夸张了，怎么想都不现实。」

「对啊，毕竟是第一次调查。有风险的部分我们还是别深挖了。」

就这样，我们决定关于天狗倒树的调查仅限于情报收集。

接下来轮到我讲解奥纲长井的自然环境。所有内容都写在我分发的资料上，我按顺序一一解说。

「奥纲长井从这里往内陆方向走，大约十五公里，海拔大约三百米。地处中温带与暖温带的交界地带，因此是常绿阔叶林与落叶阔叶林混合分布的有趣区域。」

「那个……德尔田，你说有趣是指……？」

「只要在一个区域内稍作移动，就能看到像这附近这样的常绿树林，还有那种要进山才见得到的山毛榉和水楢树林。很有意思吧。」

「就是说，这里的环境非常多样化对吧！就好像一家餐厅里既能吃到意大利菜也能吃到法国菜一样！」

「就像卡尔帕乔和冻派被摆在同一张盘子上那种感觉吧。」

岩间的比喻反而被甘南备进一步具体化，变得更加混乱。

「嗯？那个，动派是啥来着？」

水崎居然对奇怪的地方产生了兴趣，我只好一边吐槽「自己去百度一下」，一边继续讲解。

「奥纲长井的自然环境之所以得以保存，是因为长纲神社周边作为神社的镇守之森被保护了下来，直到最近都未被开发。正因如此，这里几乎没有林业用的那种杉树林，而是保留着许多几百年前就被供奉的大杉树。这也是一个显著的特征。」

我分发的资料上贴着从县政府公开资料里找来的简略植被图。图上可以看到，常绿树林将该地区环绕，在地势较高的地方是落叶阔叶树与柏树混交林，神社周边则分布着杉树林。村落集中在谷地沿河而建。

「动植物的种类总结在第二页。由于环境的多样性，哺乳类动物中有不少日本代表性的物种。鸟类方面虽然没什么特别稀有的种类，但数量也还算可观。植物方面，这个季节的话资料上提到了碇草和浦岛草——都是很有名的野草。」

与其嘴上说，不如让大家看看附有照片的资料，我便留出了时间让大家翻阅。

「居然有这么多蛇……」

「种类确实挺多的呢！」

甘南备的低语被岩间接了过去。虽说说法差不多，语气和含义却几乎是正反的。

「山里当然会有蛇。只要特别注意蝮蛇和赤背游蛇就行。这两种蛇没什么攻击性，不钻进灌木丛里就不会被咬。」

「那穿着方面，还是选择厚底鞋和长裤比较合适。晚上要走动的话，手电筒也必不可少。」

「穿学校运动服怎么样？」

「好主意，南备同学肯定有。」

我也表示同意。纲长井高校由于有校友会资助，给学生配发的是知名国产户外品牌的运动服。长袖长裤的外套与许多野外研究者穿的是同款，就算直接进山做调查也毫无违和感。

在确认了基本装备之后，轮到水崎进行汇报。

「我这边主要查了些个人博客和地图上的评论…虽然作为谈资挺有意思，但能直接用于研究的内容其实很少。」

不过，他也查到了一些可供参考的信息，比如确实有不少人声称自己经历过天狗的笑声或天狗投石等怪现象，也有传闻称曾在夜晚看到类似鵺的东西。

这不仅是五十年前的记录，在近年也有目击，这一点说明我们也有一定几率能实际观测到这些现象。

除此之外，还有各种零碎的八卦。比如奥纲长井一带流传着会动的石墙这种怪谈。还有博主声称某一段时间内，这一地区的地图和官方记录完全空白。还有说过去这边叫邦多利山，但搜索这个词只会跳出一堆动画相关的内容，完全搞不懂。还有人说在天狗祭那天，神社参道上会布满摊位，场面相当热闹之类的。

最后，我们开始讨论实地调查的时间安排。

「当然前提是到了现场还要灵活应对，但既然这些怪现象多半都是傍晚到夜间出现的，那就应该把调查时间重点安排在那一段。」

岩间的提议得到了全员赞同。我也补充了一句。

「夜间活动范围受限。所以第一天白天先确定可能的调查区域，晚上做初步探查，第二天白天针对发现的问题再检查一次，然后夜里正式进行重点调查——这么个流程怎么样？」

「天气预报说几天都是晴天。既然我们面对的是不确定的怪异事件，那就该像德尔田说的那样分成两阶段，提高成功率。」

「对啊！要把握状况，也要调查清楚现象，夜间调查起码要有两次！」

住宿已经订了两晚三天的行程，这样的安排可以说是最理想的。

讨论实地调查安排时的岩间，看起来是迄今为止最兴奋的。

第二卷 这场青春，并没有另一个解。 第一章- 黄泉之食

（注：黄泉之食，日本神话中进入黄泉要吃用黄泉的大锅煮的食物，代表已经堕入污秽。）

碰头会刚结束，我被御影绫叫住了。她说有个地方想带我去看看。

我跟生物部的三人道了别，便由御影带路早一步离开学校。

「要去哪？」

「魔物栖息之地。」

御影平静地答道，连一丝笑容都没有。听起来倒是挺让人期待的。

我们走出校门，顺着通往大海方向的银杏路往下走，然后右转离开学生的步行路线。走上了一条人烟稀少的安静小路后一栋巨大的白色宅邸出现在眼前。

那是在纲长井高中校园外走过一座小山的广阔地块上建造的宅邸。越过主题公园里的一样的喷泉，是一座左右对称的双层洋风大宅。说它像白宫有些夸张，但那粉刷成白色的外墙和大胆突出的巨大立柱，确实让人有这种联想。

整片宅邸被精美的金属围栏围起。入口的大门上有个门铃。

御影按下门铃后，从对讲机中传来一声熟悉的「来了」，随后门锁咔哒一下解开了。我跟在御影后面走进院子。

声音的主人是化学部部长兼学生会副会长的本乡汀前辈。这确实是魔物栖息之地。

正门大开，穿着校服的前辈从里面探出头来。

「快快，进来吧！」

玄关大厅是挑高设计，内饰也毫不逊色于外观，地板上铺着暗红色地毯，头顶上竟然还吊着一盏闪闪发光的吊灯。空气中弥漫着黄油与面粉的烘焙香气，似乎哪里在做点心。

这位染着显眼金发的前辈，在这里看起来与其说像个辣妹倒不如说像哪家大小姐。

「很厉害吧？这栋楼是靠校友会的捐款建的哦。右边是男生宿舍，左边是女生宿舍。我相信你不会做奇怪的事，就破例邀请你来女生这边啦！」

本乡前辈解锁了通往左侧的门，一边招手一边说道。见御影朝那边走去，我也只好略带犹豫地跟了上去。

「这就是……县外组的宿舍？」

我低声问道，御影轻轻点了点头。结果，本乡前辈灵敏地回过头来。

「我是东京人，其实拼一拼也能从家里上学。但这比较近，而且除了有补贴还包伙食费和水电费，虽然粑粑麻麻会有点寂寞，但我还是决定住这边啦。你看，这里是不是超棒！」

女生宿舍的一楼是公共区域。聊天区旁边是宽敞的厨房。点心香气就是从这里飘来的。建筑南向的大窗，透过窗帘可以看到被灯光照亮的庭园。

仅靠毕业生的捐款，就能造出这样奢华的建筑吗？这完全不像是公立高中的宿舍，简直像座豪宅，或者高档酒店。

这时一位女生正毫无防备地坐在沙发上。

「诶……？」

她看到我后整个人僵住了。也是当然——她身穿吊带背心和超短热裤，几乎就跟穿着内衣没什么两样，甚至肚脐都露了出来。我连忙转移视线保持礼貌。

「前辈，下次要带男生进来请先说一声。」

「来介绍一下，一年级的出田樟君。德尔亲，这是二年级的百泽凛吾酱。叫她苹果酱就行啦。她是物理部的，今后你们肯定会有交集的。」（注：凛吾音同苹果）

介绍的时候我全程目移，点头打招呼的时候也完全没看对方。

「可以了。」

我抬起头来，百泽前辈已经披上了一件薄薄的帽衫。虽然因为裤子太短，从某些角度看起来像是没穿裤子，但既然本人不在意，那我也不便多说什么。

百泽前辈留着干练的超短发，一双锐利得能杀人的眼睛给人留下深刻印象。个子很高，声音很低，说话带有些许东北口音。

能住进这座宿舍，看来她也是外地挖来的天才之一。她身上那种逼人的气场，和摘下辣妹面具的本乡前辈颇为相似。

「快坐吧！苹果酱烤了苹果派招待你们！」

本乡前辈一边泡着红茶，一边招呼我和御影坐到沙发上。这时候，我已经完全习惯了她乱取绰号的风格，乖乖坐下。

四下无事，我随意环顾，发现无人的的沙发上放着一个装着苹果的白色纸箱。侧面写着「青森苹果 红玉」。红玉是酸味强烈、不适合生吃的烹调用苹果品种，应该是做派的材料。

「那个啊，是从苹果酱的老家特地寄来的苹果哦。」

「学姐是青森人吗？」

我一边用眼角偷偷看向厨房，一边问着百泽学姐，她微微点了点头。

「嗯，弘前的。西边那块。」

「虽然不是这个原因，但苹果酱做的苹果派真的超级好吃。」

百泽学姐站起身朝厨房走去，而本乡学姐压低声音，凑过来对我悄声说。

「如果说是苹果妹做的苹果派，总觉得听起来有点色情呢。」

「会那样想的大概只有学姐一个人吧。」

「真无情啊，明明你也对我的π很在意来着。」（注：懒得说了，懂得都懂）

你居然还敢主动提起这事吗。

本乡学姐以前曾巧妙地操控我们这些新生加入了生物部。要是只是用π造型的吊坠让水崎和我解谜也就算了，但她那副毒牙曾对准另一个人，因此我到现在都还没原谅她。

「别那样一脸可怕的表情啦。其实你应该明白吧，我那一套啊，一旦向对方暴露过一次底牌，成功率就会下降一半。就算成功了，第三次几乎就不可能了。因为输出用的函数混进输入端，就变复杂了。和这个是一样的道理哦。」

我听到最后有些困惑不解，御影在旁边补充说明。

「她的意思是，一旦你预设她拥有某种能力，你的大脑就会自动进入是不是又被操纵了的思维模式。要连同那个都一起掌控就很难了。」

简直像异能战斗……

「所以呢德尔亲，我向你们暴露底牌，其实也是在表明，除非万不得已，不会再对你们用那种手段了。所以我希望我们能好好相处。」

「哈……」

我虽然心想，你不会是为了让我们放松警惕好再次控制我们吧，但那种话说出来就太煞风景了。

这时听到烤箱门打开的声音。百泽学姐从里面取出一个烤得金黄酥脆的圆形派。隔了几秒，香味满溢开来：奶油小麦粉苹果，还有肉桂的香气。

学姐熟练地把派滑到案板上，毫不犹豫地开始切块。她的动作太娴熟，我忍不住问。

「百泽学姐的兴趣是做点心吗？」

「兴趣啊……应该说是天职吧。不只是点心，所有烹饪我都喜欢。」

「苹果酱的不是调理，而是调律呢。」

本乡学姐的补充我不太明白，但苹果派看起来真的十分诱人。不知何时旁边还配上了香草冰淇淋。

「来吧，趁热吃吧。我要开动啦！」

「我也开动了。」

我和御影朝百泽学姐点了点头，然后动手吃起了苹果派。

那味道，怎么说呢，应该说完美无瑕。

甜味与酸味的平衡、酥皮的火候、肉桂的量，全都像是经过精准计算，没有丝毫破绽。唯一不够顶级的，是配的香草冰淇淋是常见的一款，但和派一起入口时那种轻盈柔和的口感，也让人觉得它是经过深思熟虑的选择。

「好厉害，真的很好吃。」

「嗯。」

而制作者本人，此刻却一脸严肃地咀嚼着自己的作品。

本乡学姐早已把那块应该还很烫的派吃得干干净净，满足地看着我和御影。

「好！既然你们吃下了魔界之物，那你们俩也算是我们这边的居民啦！」

「什么叫魔界之物啊？」

「不知道吗？这地方在外面可是被称为伏魔殿呢。明明住着这么多可爱的小姐姐哦。」

我差点就脱口而出「大概是因为你吧」，但还是勉强忍住了。

「……那个，本乡学姐，您今天突然请我们来的原因，现在可以说了吗？」

原本笑容满面的学姐，表情突然有点僵硬。

「对哦，德尔亲你还要吃晚饭吧，我也得早点说出来才行。」

她一副有点难以启齿的样子，把手上的杯子放下，坐姿也变得端正起来。

「你们的合宿啊，能不能改成只住一晚？」

「……啊？」

这句话太突然了，我下意识地反问。感觉就像时间一下子停住了。

「就是说，生物部在仙泽庄的两晚实地调查，希望能改成一晚。」

「这……为什么？」

「德村老师不是来不了了嘛？听说打算拜托化学部或物理部的老师来担任监督，但我们的顾问臼木老师对此意见很大。化学部和物理部在合宿后半段会做一些比较危险的实验，好像也没余力去看管你们的调查。」

我一时无话可说。我也能想象出，这的确会造成麻烦。

「甚至都有人提议干脆取消整个调查了。如果能只进行前半部分一晚的活动，也许还能争取让步。所以，我想问问能不能调整一下——不，应该说是更改计划？」

我沉思了一会儿，权衡利弊，然后给出了回答。

「……不行。」

本乡学姐默默地看着我。

「我们这次调查的对象是身份不明的存在。这可不是去数鸟的那种调查。只待一晚的话，我们根本无法获取所需的机会，所以没办法简单地缩短。」

「不是，我也理解这一点啦。但我们这边也是真的派不出老师。那你们打算怎么办？」

「这是在黄金周期间。比如，我们重新跟家长取得许可，不以生物部的名义，而是以朋友之间的旅行方式进行，这样的话应该就没问题了吧。」

「你是认真的吗？」

「我像是在开玩笑吗？」

本乡学姐一脸失去笑容的冷峻表情看着我。我还是不擅长面对这个人。

但现在不能退缩。

「这是对天狗祭期间发生事件的再调查。如果要做，就必须在黄金周前半段进行。我们主要要在奥纲长井进行夜间调查，住宿是必须的。我非常明白这会给大家带来困扰，但还请您理解，这并不是可以轻易说那就改改日程吧的事。」

「你倒是挺激动的嘛。明明这调查还是临时决定的。」

「我一开始其实也并不太想做这次调查。但既然决定要做了，我就不想草草收场。毕竟这是我们第一次的调查。」

「失败了的话，下次加油就好了吧？」

她这话说得太轻率，我不禁感到愤怒。

「本乡学姐，这话是你该说的吗？是你把我们拉进了这个濒临解散的生物部吧？是你把重建的希望托付给了我们吧？而你现在却一开始就说改日程、失败了再努力，这就是你的诚意？」

「这不是一回事吧？」

「不是吗？我之所以反对，是因为我觉得你现在的提案太轻率了。除了缩短，还有别的办法吧？你为什么不想想，不去努力争取呢？如果需要说服老师，我也会亲自出面。至少现在在这里，我无法点头答应。」

我注意到旁边的御影用吃惊的眼神看着我。或许我说得有点太重了。我稍微有些反省。

「原来，德尔亲你觉得我没有尽全力啊。」

「说服老师、重新找监督者、转为非正式活动……还有很多方案可以考虑。如果是那个不惜一切也要把我们拉进生物部的学姐，经过权衡之后真的认为这些方法都绝对不行的话，那我会道歉。」

我原本是想用温和一点的语气，却反而显得有些傲慢了。我不擅长吵架。

百泽学姐震惊地看着我。

一阵仿佛暴风雨前的沉默之后，本乡学姐站了起来，走到我面前。

然后突然，轻轻地敲了敲我的头。

「我还挺中意你的。」

「啊？」

「被你这么一激将我也没办法。我会先尽我所能，努力争取让你们按原计划住满两晚。」

回家的路上只剩下我和御影两人。刚走出校门，御影轻声嘀咕了一句。

「原来，德尔田君是个真正会去战斗的人啊。」

「……忘了吧。我那种方式并不算什么高明的交涉。」

「能一个人对那女人说出那些话，我觉得很了不起。我肯定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也许只是我还不太了解本乡学姐的可怕之处吧。」

我回了一句，略过了她称对方为那女人这一点。

「我知道我说得很任性。臼木老师的顾虑也确实合理。也许真的会给化学部带来麻烦……御影，提前跟你说一声对不起。」

「不用放在心上。如果化学部内部有人有意见，我会引导他们把矛头对准那女人，不要怪到生物部头上。」

「没必要做到那种程度啦。」

「交给我吧。」

御影脸上带着一如既往清冷而温柔的笑容。就交给她吧。

「像德尔田君这样有热情的人加入进来，唐户学姐肯定也很高兴的。」

也许是为了安慰刚和本乡学姐差点吵起来的我，御影柔声说道。

「为了社团能够战斗到那种程度的人，我想不会有很多。」

「其实，说是为了社团，也不太准确……」

我一不小心说漏了嘴，御影似乎被激起了兴趣。她露出疑惑的表情看向我，我稍稍移开视线回答道。

「纯粹是因为，其他三个人好像都非常期待这次调查……我只是不想让这个被破坏，这才是我最大的理由。」

我并不是卖他们人情。就算最后只有我一个人背上恶名，只要其他人开心那也无所谓——这就是阴生人的生存方式。

「原来如此。」

御影走了几步，然后仿佛想通了什么似的加了一句。

「你之前不是说，要让岩间同学幸福嘛。」

「真的求你忘了。」

「我会把它藏在心底的。」

「别藏，直接扔掉最好……」

她没有回答。御影的表情变化不大，但我总觉得她现在看起来有点开心。

「我说德尔田君。」

御影忽然慢慢地开口。

「人类身体的组成物质，会随着吃下的食物一点一点被替换掉……你觉得要过多久会变成另一个人呢？」

「你是说忒修斯之船吗。」

「你知道啊。」

「希腊神话里的哲学问题嘛。把一艘船的零件一点一点换掉，直到原始的材料彻底消失——」

「那还是原来的那艘船吗？这就是那个问题。」

虽然我不太明白她为什么提这个，但我还是回答了。

「从物质的角度来说，我听说就连骨头几年的时间内也会完全更新，水分更不用说，换得飞快。但生命的本质不在于物质，而是系统。就像河里的水每天都不同，但河流的名字不会变一样，人类也不会因为物质的更新就变成另一个人。」（注：译者：当然赫拉克利特也说过人不能两次踏进同一条河流）

「我就知道，德尔田君会这样回答。」

稍微过了一会儿，御影又加上了一个条件。

「那如果，吃进去的那些东西，本身就带着某种邪恶魔法呢？」

「你是说像放射性同位素那样的东西？」

「对。不过那东西释放的不是辐射，而是邪恶的魔法。永远不会自然消失。」

「这个嘛……我倒是没想过那种事。」

「也许将来有一天，我们会一起思考这个问题。」

她说这话时显得很满足，就像这样的结尾已经足够了。

听说御影的家在市区西边，和我家方向正好相反。我们在途中分道扬镳。

「明天见。」

「嗯，明天见。」

正要互相道别时，御影忽然像是还有话要说似的看着我。

「怎么了？」

她沉默了一会儿，低声说道。

「今天的德尔田君，真的很帅。」

「……是吗？」

「因为大概没人会说这话，我就说了。」

夜晚的暖风吹过小路。

御影的目光久久没有移开，仿佛在诉说着什么非常重要的事。

第二卷 这场青春，并没有另一个解。 第二章+ 确实看到了

四月二十七日周六早上七点，生物部高一的四个人在纲长井站北口集合。

之所以到得这么早，是因为水崎提议在站前的咖啡店里面吃早饭。我们所有人全都穿着运动服，挤在狭小的四人座位里喝着咖啡吃着三明治，我们便带着两个晚上的行李坐上了前往奥纲长井的公交车。

最终，生物部的实地调查被确定为三天两晚。

据本乡学姐所说，正好当天副校长也要入住这里，而且本应一同前来的副校长夫人也因为轻感冒不能来了，原本副校长也在纠结要不要取消掉，但就在这关键节点副校长突然被任命为监督老师，如此冲击性的情况，真是非常侥幸，真应该感谢本乡学姐带来的转机。

虽然非常对不起副校长，但牺牲了他的休假，我们的调查得以顺利进行。调查要少一个晚上的事情，也就不用告诉其他三个人了。

公交车从纲长井的中心区域顺着西北方向出城后，沿河蜿蜒前进，路途当中遇到各种车站诸如「狸石」「铁炮堰」「天狗的芋洗」（注：芋洗指洗芋头的时候盆里很拥挤的状态，现在泛指很拥挤的样子）等等与过去的故事相关的名字，飒爽地向着山里前进。

四个人一起去吃早饭是正确的选择。家里面吃早饭的话就容易敷衍了事，路途当中就容易睡着过去了，现在四个人好好吃完饭后都能边聊天边度过旅程。

岩间和甘南备坐在双人座位前面，水崎和我坐在后面，就这么东一句西一句聊着今天的行动，很快一个小时不到的时间就过去了。

顺便说一句，化学部和物理部都各自包车出行，而我们则由于公交车的车数很少就决定坐第一班。

「好啊终于到了！」

下了公交车后，水崎伸直四肢感到高兴和解放感。

字面意义上的乡下温泉，整个建筑被绿植山坡所环绕，在那中心有沿着道路流动的河水。在我们下车的公交车站终点，那里是停车场兼汽车综合站的地方。虽然早上还没怎么开门，但似乎都是些饭店和土特产店，也不知道到时间了会不会开门。

我们想先把行李放下来，所以就直奔住宿地仙泽庄。路面已经裂开，甘南备没有合适的包，因此就带了个旅行箱，让水崎单手拿着。而岩间则前面背着个便携小旅行包，后面背着个外宿用的大型旅行包，轻快地向前走，真不愧是她。我也是类似的，不用手拿的能够长时间行走的装备。水崎和以往一样，把住宿的行李都放在漆皮包里。

沿着河流向上爬了一会就到了仙泽庄，这大概是这片区域最大的旅店了。它是由略带古味的钢筋混凝土建成的三层建筑，房间数量也很多，如果不是长假的话估计可以有很多的房间剩余。

在「天然温泉一日旅游入浴营业中」的看板旁边，放着一个如今无法想象的「欢迎」的文字。看到预约的团体的名字写在上面，虽然有「纲长井高中理学部」，但却并没有看到生物部，虽然生物部是另行预约的，但有可能生物部被并在了理学部当中。

踏入宽阔的玄关，空气中飘着旅馆里特有的气味，不知是洗衣机，还是除臭剂或者除虫剂，总之感受平常感受不到的氛围才叫做旅行。

「我来办手续吧。」

岩间立马走向前台，而我们拿着行李在后面等待。

明明只用放一下行李，我们却在后面等了很久，岩间也听了很长的一段说明，我稍稍向前探去，我有种不详的预感，站到了岩间的旁边。

「发生什么事了？」

看向我这里的岩间很明显动摇了，明显是出了问题，我做好心理准备保持平静。

「那个，似乎出了一点问题，说我们……只能用一个房间。」

站在前台的年轻男工作人员对我深深地低下了头。

「非常抱歉，今天无论如何也没有其他的空房间了，只能给您安排四人间的和式房间，非常抱歉。」

「我看到的是正好有两个房间空着，所以应该预约了两个房间的。」

「非常抱歉，由于有其他的客人和您一起预定了，您是四位，因此这里错给您安排了一个房间，如果取消入住的话这里给您全额退款……非常抱歉。」

「抱歉了，我应该好好确认一下的。」

「岩间什么错都没有，我们四个人稍微讨论一下。」

店员轻轻地了一下头，我们两个人回去跟水崎和甘南备把事情重新说明了一遍。

「应该没事吧。」

水崎最先发言。

「毕竟是对方弄错了，多少能给我们点通融和便利把。我们两个男生就住到物理部的房间里面吧。」

「但是水崎同学，物理部的房间听说也是将将好……」

「德尔田(δ田)和我都睡地板，我们两个坐过夜行巴士，不管多狭窄都没关系的。」

这虽然确实是事实，但岩间对于这个提议表示异议。

「你们两个不能这么想，要是丽可以的话，我可以接受共住一间的……」

甘南备停下了动作，水崎瞥了一眼她的表情，很快地做出了反应。

「不能这样，我睡觉打鼾很厉害的，大家都会睡不着的。」

这是谎言，我就暂时不去问我和渡稀该怎么办了。

「稍微等一下。我们再和旅店的人交涉一下吧。」

我回到了前台。我看到了店员非常抱歉的神情，让高中生看到年长的人露出这样的神情确实很于心不忍，但是我也不能退让。

「纲长井高中的其他学生也应该在这里留宿了，能否通融一下让我们跟他们合住，我们这里两个人住在原本预定的房间里，两个人住到其他的房间里面。」

「非常抱歉，根据消防法，他们的房间里面也已经不能增加入住人数了……」

「也可以换着住嘛，我跟他们交涉一下，他们那边的两个女生搬到我们的房间里住。」

「要是这样的话是可以的……如果在意男女一间的话，也可以让其他的学生按照楼层分男女房间，但是可能会有些困难。」

这么一说我就发现了，化学部和物理部如果是根据住宿人数的上线来进行男女分住的话，我们搬过去跟男生住，结果还是换过来男生，这么做没有意义。要是能有女生六人间和男生四人间就可以了，但是这样的话就不能分层住了。

还有另外一个选项，就是让曾经考虑过退宿的副校长把房间让给我们住。但是要是监督者没有房间了的话，那就是捡了芝麻丢了西瓜。我们要不和副校长一起住，要么假装和生物部的四个人换房间，实际上只有我和水崎移过去住。

「非常抱歉打扰您了，可以在客人的房间里放隔断，虽然没有锁，但这样的话您意下如何。」

「隔断……是像屏风一样的东西吗？」

「正如您所说。」

店员带着我们，进入到房间里面。

给生物部准备的房间稍微远一些，不同于钢筋混凝土结构的本馆，是更加古旧的木质结构，于本馆走廊相连，小小的一层和风建筑，房间只有「枫」和「樱」两间，我们被带到了「樱」，走廊非常的昏暗狭窄，但是房间里面被装修得非常漂亮。

店员从墙壁的收纳空间中拿出了屏风，在房间的中间立了起来，我们也来帮忙。 最终，虽然这个屏风用手就可以打开，但至少还是把房间分割为两个部分了。不过入口只有一个，里面的两个人要出门的话必须要通过靠门的那个房间。

「您意下如何……」

店员很可怜地缩着身子，饱含着「这不是您的错，不用太在意」的眼神含着下巴看着我们三个人。

「怎么说，不仅能保证最低限度的隐私，我们在门口的话就不会到女生的房间了。」

最大的问题是之前面露难色的甘南备，但她面无表情，根本看不出来。岩间不知道是不是不敢自己一个人做决定，一直闭口不言。

「……这样的话，不也挺好的吗？」

甘南备说道。

「要是晚上我走过你们两个人的时候没事的话，就可以。」

「没事没事！要是挡你路了踩过去都没事。」

要是真踩过去那还是不太好，但就这样房间决定下来了。

既然已经可以入住和室，我们就把大型行李放到房间里面，然后带着调查用的东西走出了住宿地。因为出发的很早，才刚刚早上九点，虽然有中午十二点的时候和副校长见面一起吃午饭的约定，但在这之前都是自由活动。天气晴朗，天气预报说今天不会变天，于是就按照计划前去看鵺的木乃伊。

长纲神社的一个鸟居面对着沿河而建的车道，朱红色的鸟居非常大气，柱子上写着「奉纳 CHOSEI 平成二十四年 四月吉日」，看起来还很新。

鸟居里面，宽阔的参拜道路在森林中延伸，参道两旁有搭好的帐篷，有燃气瓶，有人在准备露天饭店，似乎今天开始未来三天要举办天狗祭。

神社的构造非常普通，从第一个鸟居开始延伸的参观道路途中变为长条的石路，一直延伸到第二个鸟居。过了第二个鸟居，就到了有着本殿、宝物殿、砂石地的中心部。本殿的旁边立着第三个鸟居，第三个鸟居之后是山道。爬上山道的最里面就是奥院，这些都是之前调查过的东西。

每年一到天狗祭，城里面就到处是长鼻子的天狗像，一个个都是阴险的脸，拿个短剑或是团扇盯着参拜的人。

拜殿里面四个人横着站一排，祈祷着这次调查能够成功。最先抬起头的是我，而岩间不知为何一直在很积极地许愿，看起来非常得有信心。岩间行完最后一礼，对着身边的我露出了清爽的笑容。

「啊，抱歉，久等了！」

「没事……嗯」

下意识地就这么回了，水崎所说的「看啊那个笑容」还真是不含糊。地球上还有别的人能有如此高纯度的笑容吗。

湿润的空气当中带着新生绿叶的香气，绿色的微风轻抚脸颊。

突然，我感受到了一种非常强烈的非日常的感觉，野外调查这种被父亲拉着去过的事情，这次却感觉有些特别。

我突然对于未来的行程感到恐惧，并不是字面意义上的恐惧，而是一种在排着过山车的队伍里的那种感觉。我心中渐渐地有种预感，在不远的未来，我会碰到一次强烈到难以接受的体验。

幸好，谁都没有注意到我内心的动摇。我们向着宝物殿走去，上午这一片虽说没什么人，但在宝物殿前面还是排了一些人。

世界绝无仅有 真正的鵺的木乃伊特别开放中 二十七日（周六）～二十九日（周一）

俗不可耐的宣传标语，用毛笔写在纸上，挂在入口的旁边。

「好厉害！不仅仅是日本，是世界上唯一的木乃伊啊。」

「日本的妖怪要是到了国外的话不会很奇怪吗。」

「但是你看，这种东西在大英博物馆里面也有可能的嘛。」

「等等等等，假定这就是真正的鵺这么讨论本身就很奇怪吧。」

「就这么认为它是假的还太早了，得看到实物才能做判断。」

「那就等看到实物之后再说它是假的吧。」

岩间对水崎和我的无聊的对话笑了出来。

「小德尔和水崎同学的对话，跟漫才一样有意思呢。」

虽然没想着讲漫才，但你要是乐在其中的话是我的荣幸。

「虽然没啥道理但却很神奇地有点逻辑。」

也不知道甘南备是在称赞还是在贬损，不过大概率是后者吧。

队列很快向前进，终于到了我们，入场费200日元。这种费用只要申请了就能报销为社团费用，岩间就一起帮我们付了。

我们进入到了宝物殿，跟晴天下的建筑外不同，殿内很是昏暗，墙边放置着佛性的人坐像，距离我们最近的佛像，大概是不动明王。背后的木雕如有火焰燃烧，手中握着长剑，眼珠瞪出神态凶恶。

「哦哇」

水崎下意识说了出来，走到那边，看到了一个和我们身高相近的天狗的面具，大概是江户时期的作品吧。

「这个，大概是实物大小吧。」

「要是这样的话那天狗的身长得要有十二米左右了。」

「哦，德尔田，你刚才是假定了天狗是七头身进行计算的吧。」

「别再进行这种只有逻辑毫无道理的聊天了。」

我假定和我们身高接近的天狗面具高度为1.7米，然后乘以7得到11.9，近似为12米，但这个过程要是说出来就没意思了，这就是我和水崎，不想被其他人看到的无聊短剧聊天的坏习惯。

就在我们无聊的小声聊天的旁边，岩间看天狗的绘画看得入迷，一连看了好几个，还激动地做着笔记。甘南备不知为何，少有地认真站在不动明王的对面，水崎就这么走了过去。

「诶？话说这是佛像吧，这儿明明是神社啊。」

「神佛习合」

甘南备融在昏暗中说道。

「诶？」

「长纲神社，是与土生土长的山岳信仰长期融合的修验道场所。明治时期虽然在城区里发生了神佛分离和废佛毁释等等与佛教相关的事情，似乎这里还保留了这些痕迹。」

「神佛……什么玩意来着。」

「直到江户时期，神和佛大多不分场所共同进行祭祀，在进入到明治时期之后，明治新政府为了推行神道教为国教，推行神佛分离令要求两者进行明确的区分，由此出现了所有对所有佛教相关事物废止的废佛毁释。」

「吼——那以前这些人还都是在某个殿堂里面供着的呢。」

甘南备似乎不仅仅对神秘学和怪谈感兴趣，还好好地了解过这次调研场地神社的历史。我对于这方面完全不想动手查，所以她做过调查真是帮了大忙，当然了生物部的调查和历史知识有多少关系还是个未知数。

鵺的木乃伊在我们的房间隔一扇门的地方，平常大概都是锁上的门，今天特意开着，横着写着「特别公开 鵺木乃伊 严禁摄像」。门的对侧，即便是从我们那么昏暗的房间里面看也是完全黑的。

我们看完了第一个房间，岩间走在前头打开了门，跟鬼屋似的，房间里面的空气中满是灰尘，一股土腥味，怀疑里面是不是都长了霉菌。

我们走到了木乃伊的正面，巨大的木箱当中填满了黄色的布，在那中间有个黑色的东西躺在中间。左右放着连不动明王像前都没有的蜡烛，小小的火焰成为了唯一的光源。

四个人站一排看着木乃伊，没有一个人说话。

木乃伊大约有一个人的小臂那么大，整体上被焦黑的茶色布包裹着，整体上是跟寿司一样的棒形，但头部呈圆形膨胀，手脚向一个方向突出。身体从裹布当中突出，整体的形状非常不协调，能够看到一个巨大的尖锐的钩爪，确实很像老虎。手脚和反方向延伸的尾巴都和身体一般长度，像蛇一般细。

这看起来确实是以某种动物为原型制作的。去掉尾巴大概有五十厘米，大小近似貂。但是这究竟是一整个动物，还是有多个动物拼接而成，还是说用粘土什么的捏出来的，这些光靠看是没办法确定的。

「哎呀这还真是细长啊。」

水崎自言自语道，和事前调查得到的信息一致。

甘南备大概原本有所期待，现在有一点失望。

「基本上全被布给包着看不见啊。」

「也能看到一点钩爪……很可以了，爪子又尖又大，跟熊一样，估计是肉食动物吧。」

「也有可能真的就用亚洲黑熊的爪子，体形看上去像貂，但这个爪子实在是太大了。」

「那会不会是一种嵌合体呢，貂的身体接上熊的爪子。」

「嗯，可能在干燥之前组合在一起了。」

「这可是真货。」

附近传来了沙哑的声音，我们四个人一起向前走去。

「江户年代的武士们降伏了真正的鵺。」

说话的人是坐在木乃伊旁边折叠椅上的老人，大概是做盯梢的工作，坐在蜡烛对面死角的柱子的阴影之中，完全没注意到。

我们对在相信鵺的存在的人面前进行生物学考察感到羞耻，低了低头就快速地走了出去。

在这之后我们在神社里转了转勘察了一下土地，想了想晚上要去哪里进行调查。

从对面道路的第一个鸟居开始往中心直到第二个鸟居这块区域，不仅有露天店面人流也很大，因此要暂时避开这块区域。问题就变成了，究竟是调查第二个鸟居向里走的区域，还是第一个鸟居侧边向山里延伸的「镇守杜鹃登山路径」。

上午十点，离吃中午饭还有点时间，我们准备下午走登山路径，现在就从本殿旁边的第三个鸟居往山中的奥院走去。

我们走在坡度较缓的坡道上，周围全是数百年前就站在这里的杉树。虽然是山路，但不知道是不是有管理的人员，土路非常坚实易于行走。道路很宽敞，即便在晚上也会很安心，当然了，若不是这次这种要去目击怪物的惩罚游戏一样的调查的话，也不会在晚上走这种路。

「似乎没有路灯呢，大家把手电筒都拿好。」

岩间俨然对这里进行过一番细致的调查。

「天狗的怪异，主要出现在社殿的附近以及大树的周围，这边也符合这些条件。」

「这边距离奥院，还有点距离吧。」

「应该还有大约一公里，走山路大概要花三十分钟。」

边走边说就会使呼吸加速，不出所料，体力最差的甘南备已经开始喘不上气了，她本人说「这是特殊的呼吸法」之类的话搪塞过去，本身行程也不是很急，所以就慢慢地向着奥院走去。

最终，在十一点之前到达了奥院，到顶之前的路非常陡，结果花了四十分钟以上的时间。

「这里就是奥院吗……？」

到了重点，水崎歪了歪头。

「说是奥院……还真是，古老呢。」

的确如此。路途的尽头连续竖着两个古老的石头鸟居，令人惊讶的是，那个鸟居之后什么都没有，满眼都是景色，唯有森林与山丘。若非要说的话，能看到鸟居那边的大量森林被砍伐，空地上铺满了太阳能板，仿佛这里成了太阳能崇拜的地方。

走过鸟居之后，前面是数米的断崖绝壁，石鸟居仿佛是在这上面设置的巨大的岩石块。眺望过去景色不错，我为了避免坠下而立马回去，而且尚不清楚鸟居的对面究竟修建了什么。

岩间一步步走到悬崖边，兴致冲冲地朝下看。

「这到底是什么呢，这个，是在祭祀什么呢。」

「跟奥院，有关系，的话，晚上，查不到，什么，信息……详细的事情，必须得去，调查一下，乡土资料……」

「要是说不动话的话就不要勉强了。」

我对喘不上气的甘南备说道，她不知为何一下子挺直了背。

「没有，勉强。谁……这么，想的」

到底是谁呢。

十一点五五分到达约定的荞麦面店，虽然刚在约定时间五分钟前完成集合了，但副校长已经到了，他坐在一个六人席位等待着我们。

仁比津副校长，是一个肥胖油腻的秃头大叔。昨天，我被本乡学姐带着去和他打招呼的时候，我发现之前我曾经见过他。我和甘南备一起去取报告书的复印件的时候，进入到教师办公室时亲切地帮助我们的正是他。

虽然学校里面都是穿着白衬衫，作为生物部的监督，在休息日还是穿着休闲服。米色的长袖T恤上，不知是不是喜欢钓鱼，套着个橘黄色的钓鱼背心，背心上有很多口袋。

「来，快坐快坐，座位不咯噔蛮好的」

据本乡学姐所说，副校长在纲长井高中的老教师当中比较平庸。虽然不怎么懂关西方言，但说话的时候能听到一些京都用语。「勿个要紧勿个要紧」是他的口癖，总的来说还是一个很亲切的人。

话说回来「不行不行」暗含着「你加油加油」的意思，「先放我这里吧」暗含着「绝对不行」的意思，只有这些时候是反过来的意思，前辈特别叮嘱了我。

我们一坐下来，副校长立马就叫了店员。

「大家可以吃虾吗？要是不能吃荞麦面的话也可以吃点盖饭，要是可以了的话我们就点单吧。抱歉请给我们五份天妇罗荞麦面。有人要大碗吗？普通碗就可以吗？我的话要个大碗吧，你们怎么说？啊你要普通碗啊，那要四份大碗。」

迅速地点完餐，副校长喝了一口荞麦茶。

「我再自我介绍一下，我是副校长仁比津，是经常坐在校长旁边的人。我一般不怎么教学生，和学生的接触也比较少，我经常是做盖章、事后处理的工作。这个是我的名片，有任何事情都可以打这个电话。」

他从给钓鱼背心的口袋里拿出了一个厚厚的名片盒，将纲长井高中的名片分发给我们四个人，像是放下了心的样子坐了回去。

「好，那我的工作就到此为止，大家这三天可以自行活动，如果遇到问题的话跟我说一声，我尽我所能帮忙，尽我所能去做得像是一个监督者。」

岩间的眼睛瞪得圆圆的。

「这样可以吗……？」

「没事的没事的，我校的校训是自主自律自受因果，我的工作是让大家的自受因果的部分得到软着陆，要是死了的话那可就不好了，还请各位注意一下。哈哈哈哈。」

虽然在校内就有所察觉了，这个人还真是粗神经的一个人。

「真是麻烦您休息日还赶过来，您夫人现在如何。」

他对我的关心摇了摇手笑了。

「只是个小感冒，我是昭和年间出生的人，对家庭的事情非常生疏，家里面经常会被说连看病都不跟着去。」

在这之后，我们也就没怎么谈正事，五个人吃着天妇罗荞麦面（除了甘南备都是大碗），谈论着在天妇罗里面加的奇怪的山菜，我猜是牛尾草，被副校长认可了，就这样午饭会结束了。

另外说一句，牛尾草是一种比芦笋略长的菝葜科多年生草本植物，味道和芦笋非常相近，但是芦笋的味道会更加美味，如果就把它当作芦笋的话吃起来会更美味。

到了午后，我们先沿着神社延伸的登山路线走着，由于我们调查的主要场所在神社当中，因此这一趟主要是确定周边的环境。

今天太阳落山大概在下午六点半，为了赶上夜晚的调查，我们拜托了住宿地的晚饭最早从下午五点开始提供。因此我现在最重要的任务，就是让我刚刚吃过的天妇罗荞麦面那个时候能被消化完。

幸好，登山线路是上下起伏颇为剧烈的上路，整条路线大概五公里，我们时而停下来确定植物的种类。

这周边是日照良好的南侧的斜面。橡树、椎树等常绿阔叶树。这些树即便在春天叶子也很茂密，而且树叶很厚实，白天的树下也会很昏暗。这周围不止这些植物，栎树、枫树等等落叶树叶混杂在其中因此阳光能透过来，比较明亮。松树稀稀拉拉生长在干燥的岩石旁，天空看着夺目晃眼。

神社的解说交给了甘南备，现在我来负责对树木的种类进行解说。

「这是啥，炸虾？」

水崎坐在岩石地上休息，从地上不知道拿了个什么上来。手上面，放着小小的形似炸虾的东西。

「好古老的炸虾呢。」

「炸虾变古老了是个什么情况啊？」

我说出了跟甘南备一样的幻想，却被水崎精准地吐槽了，我收到了双重伤害。

「会不会是松果呢，我听说是松鼠会吃的东西。」

「啊，对了！这个尾巴部分变平了，剩下来的全部都被咬过了。真不愧是伽马，不愧是你。」

水崎说着意义不明的话，把东西传给其他人看，还捡了一个完整的松果，对比了之后就看得很清楚，把松果的突出部全部去掉的话看上去就变成炸虾一样的形状了，松鼠一般吃被突出部保护的种子。

「但是这边看不到松鼠啊。」

我提出这一点后，岩间立马开始考察。

「松果一般在秋天或冬天成熟，这个也有些古旧了，现在松鼠估计是在其他地方吧。」

原来如此，这样就解释得通了。

「用科学的方式解释怪异现象最简单的方法，就是从动物归因。如果能发现松鼠，或许就可以解释那奇怪的声音了。」

「不愧是德尔田，那我也去找找动物吧。」

水崎的视觉和听觉都颇为敏锐，他无视了我(德尔田)，我也就让他负责寻找动物了。岩间把那古老的炸虾放进拉链袋，继续向前赶路。

尽管我也竖起耳朵仔细听，但也只能听到鸟鸣声和虫子的嗡嗡声，基本上听不出动物的走路声，我就继续去关注植物。

「诶，这个是……？」

岩间停了下来，捡起来了一片落叶，尽管是落叶，但仍然是绿色的。我靠近了去看。

「这个大概是青刚栎树吧。」

「好厉害啊小德尔，能分辨得这么清楚吗。」

「嗯不过是习惯了而已。」

但是问题并不在这。岩间捡起得那片叶子，中间有一个巨大的洞。

「是虫子啃的吗」

「要真是这样的话得是个非常大的虫子呢。」

甘南备和水崎也从侧边端详，岩间「嗯」了一声小声说道

「我还是第一次见到这样的痕迹呢。有撕咬的痕迹所以似乎是动物留下的痕迹……若真是这样的为什么只咬中间呢。」

「会不会是折了一半咬的呢。」

我从脚边捡起了一片落下的青刚栎树叶，沿着中间的叶脉对折然后再中间撕下一片，把叶子重新展开，就能够看到和岩间手上一样的甜甜圈形。

「原来如此！确实有可能是折起来的。」

「啊，那这个是不是也是这样的？」

水崎又捡起了一片叶子，这片叶子少了上半部分，同样也有中间被剪掉的部分，轮廓上看左右对称。

之后四个人开始在周围开始搜索，把类似的东西都收集起来，找到了好多。最有趣的是岩间找到的一片叶子，正中间有一个形似四叶草的洞，非常完美的左右对称，更加证实了叶子被折起来后咬开的说法。

其他还发现了刚长出新芽就被咬了的小枝条，以及只剩下主叶脉的不知什么的叶子，树皮被削下的枝条，我们把有代表性的东西都放进了拉链袋里。

不知不觉太阳开始倾斜，我们也差不多走出了山。

晚餐的地点在旅馆的餐厅，我们提前十分钟排队，第一个进入了餐厅。宽敞的木地板房间里散落着几张涂成黑色的桌子，上面已经摆放着许多菜肴。这里真的很有温泉旅馆的感觉。等我们找到座位坐下时，一对穿着浴衣的老夫妇走了进来，我们为了调查穿的运动服，有些不好意思。

不知是不是来得太早了，我们没看见物理部和化学部的人。我们率先吃完了晚餐，庆幸这里面没有天妇罗。晚饭的量很大，主要是盐烤鳟鱼和鸡肉火锅为主的日式菜品，幸好我们下午狠狠地走路，所以顺利地都吃掉了。（水崎帮着甘南备吃了好多。）

我们没有和理学部的其他人见面，就在准备完成之后晚上六点从旅店出发。

真不愧是深山之中，不知何时旅店外面已经变得很冷了，明明还没到日落时间，太阳已经在西边的山头处消失不见。在尚留光亮的火烧云之下，漆黑开始笼罩整片森林。

从旅馆向神社走去，渐渐地能听到人们说话的热闹的声音，虽然街上渐渐暗了，鸟居周围的祭典却是灯火通明，人们也都聚集在这里。

「哦，有炒面的味道，肚子饿了呢。」

水崎的发言就连岩间也无法认同，你刚才干什么去了。

「给我忍到明天。」

第二天的晚饭不在旅店，而是在外面随意解决掉。在预定旅店的时候，旅店方面说每年纲长井高中的人都是第二天不在旅店吃完饭，问我们的意见的时候，我们合计了一下，认为晚饭弄弹性一点方便调查。

我们进入第一个鸟居，避开露天摆摊的人向着参拜道路前进，这里聚集了超出想象得多的男女老少。岩间打前阵，我紧随其后，再后是水崎跟甘南备。我回头一看，水崎不知在和甘南备耳语些什么，右手时而握住时而打开，甘南备也严肃地点着头，我有一些不太好的预感。

我们走上石阶，到达了第二个鸟居，神社的中心部分有些昏暗，还很安静。街上没有街灯，涂红的金属灯笼里面，闪烁着蜡烛焰火一般的灯光。跟石阶下面热闹的氛围完全不同，像是进入到另一个世界当中。稀疏的几个人走在路上，大家都小声地说着话。

我们决定走到旁边，在灯笼旁边开个会再进行调查。

根据报告，鬼故事里的现象是在社殿的周围和大杉树旁边被目击到的，所以说是在我们现在在的神社中心部，第三个鸟居的对侧。

「这里比预想的还要暗呢，我们要不放弃分头行动吧。」

水崎如此提议道。我们原本决定，面对正体不明的现象，为了提高观测到的概率，四个人在神社中心处分头行动。现在考虑到第三个鸟居对侧是山路，出于安全的考虑，我们见机行事，准备几个人一起行动。

「确实，这里有点暗，有些不安呢。」

甘南备也附和道，这个时候，我已经感觉到有些不对劲了，岩间则毫不怀疑地说道。

「那就两两分组吧，四个人一起行动的话漏看的概率太高了。」

「是呢。那就分成两组在这里探索，要是发现什么的话就接着走，要是没发现什么的话就朝着第三个鸟居走，这样怎么样？」

「嗯！小德尔和丽也没有问题吧？」

我在发现违和感究竟是什么之前被岩间问道，我也就点头答应了。

「那就石头剪刀布决定吧。」（注：这里原文是没有剪刀的，只用石头和布分两组）

水崎提议完之后，除了我之外的三个人都伸出了一只手，我在一瞬间发现了问题，但已经晚了，不管怎么抵抗，都不能用合适的方法解决这个问题。没办法了，我只得伸出右手。

「石头剪刀布！」

水崎轻快地说出，我出了石头，水崎和赣南一同出了石头，岩出了布。

「石头剪刀布！」

我继续出石头，其他三个人出布。

「石头剪刀布！」

喊的速度越来越快，我短时间内没法看透水崎的策略，继续出着石头。水崎和甘南备出布。等我终于看明白的时候已经晚了，岩间出了石头，分组就此决定了。

「好，那我和甘南备，德尔田和伽马一组。」

「了解！请多关照！」

岩间对我说了句「看到没有那个笑容」，我也只能点了点头。

水崎的策略其实很简单，这家伙跟甘南备提前组队了，两个人一同石头、布轮流出，只要我和岩间没有一起出和他们不同的手势，就永远不会结束，出现这种情况有四分之一的概率，只要在我们察觉到问题之前这四分之一概率的情况成功出现，这就是他们高胜率的策略。

所有这一切都是为了让岩间和我组成一队。

不管是樱花的那件事还是神隐之日的归途，他们还真是一点都不变呢。

在那样的场合下唱反调的话反而会把事情弄僵，他们也算到我会这么想了，正是如此。结果就变成我和岩间两个人在神社里来回转了。

我们把时限设为下午六点半，分成两队行动。我毫无心理准备地和岩间两个人独处了。不是，这就是个调查而已本身就不是什么要做心理准备的事情，但是水崎又说晚上要在神社搞试胆大会这啊那的，搞得我冷静不下来，神社里面也是越来越暗了。

「那个啊，德尔田，你发现了吗？丽和水崎同学出相同的手势呢。」

察觉力很强的岩间果然也发现了，我装作不知道。

「是吗？我没想得那么深呢。」

「那两个人很合得来呢，我们也不能输给他们！」

岩间通过错误的推论得出了错误的结论，我也只能说。

「不会输给他们的。」

我也就只能这么说说罢了，这种东西根本就算不上什么比拼。

「……好期待呢」

岩间边走边喃喃道，或许是不小心有感而发说出的心声，岩间有点害羞似地补充道。

「我啊，一直都很希望参加像这样的调查呢，和同龄的，有着相同兴趣的人们一起。」

「这和与父母、与老师一起去的可能会有些不一样呢。」

「嗯！有种青春的感觉呢。」

是这样吗，我也不是很明白她说的话的意思，所以就只能暧昧地点了点头。不过，只要岩间她享受其中就好。

我们没有点手电筒，因为不仅会影响其他参拜的人，灯光还会使得动物和怪异跑走。天空还微亮，稍稍看得清前面的路，但是被森林所包围的神社已经漆黑一片，杉树下面已经尽是夜晚。可以说是难辨容貌的黄昏，即便身旁的老人是一个面无五官的怪物我也大概完全不会注意到。

天气逐渐变凉，我缩起小小的身体颤抖起来。

「小德尔，没事吧？」

不知是不是举止不自然引得岩间担心，我移开眼神。

「完全没有哦。」

「难道，你不太受得了黑暗？」

「没有，没事的。」

「水崎同学说小德尔意外地很容易害怕……」

「完全没有那种事，他乱说的。」

「他告诉我你在害怕的时候会变得喜欢说『完全』。」

我回想起自己说过的话，发现确实经常会说「完全」，那个人真不愧是从小学开始就跟我呆一起，还真是了解我啊。

「与其说是害怕，倒不如说在黑暗当中处于『无法获得信息』的状态，感觉不安，这是作为动物的本性，自然的道理，完——才没有相信幽灵那种东西呢。」

「原来如此。」

明明是个避阳之人却还讨厌黑暗，可能会被说有些奇怪，但避阳与黑暗看似一致实则有所差别。避阳是不被太阳直射的地方，并不是没有太阳的地方。或者说，尽管夜晚可以被视为由地球造成的巨大的避阳，但道理上来说并非如此。

「岩间讨厌黑暗吗？」

听到我的询问，岩间笑了笑点点头

「没有，完全没有。」

感觉她说的「完全」跟我收的完全不是一个意思，是发自内心的「完全」。

「从以前开始就这样吗？」

「嗯——小的时候可能还会有点害怕……但是我发现害怕也没什么用之后，就不再害怕了。」

我不太明白她说的话，又看向了岩间。

「没有意义？」

「嗯。虽然说从危机管理的意义上来说害怕是很重要的，但如果害怕了之后结果并没有变好的话，那害怕也没有什么用不是吗。倒不如说，于其害怕止步不前，不如无所畏惧向前进，这样能得到的大概会更多吧。」

「从道理上来说确实可能是这样的……」

她说的虽然都是正确的，但都是把自己的感情压制在理性之下的结果。真不愧是信奉科学的，有着强韧的灵魂之人。

「我啊，认为有两种人可以和别人一起去看海。」

不知为何她在山中突然说出这种话，岩间停了一下继续说道。

「说自己要去海边的人，和被别人带着去海边的人。」

「确实从定义上来说可能是这样的。」

我心里想着这是当然的事情，嘴里没说出口。

「我的话，大概，更想成为前者。我想，成为提议者，无所畏惧地去进行挑战，这样大概会更好吧。」

「原来如此，真是优秀的品格呢。」

我也只能表示感叹了，这大概就是所谓的领导力(Leadership)了吧。说出一起去海边的能力。「提议」与「领导力」，读音上也有相似之处。不管怎么说，这都是胆小的我非常欠缺的东西。

在昏暗的神社里漫无目的地走着，我为了找话茬说道。

「我的话，大概是后者吧。不管去哪里，跟着去总是简单的。」

「是这样吗？」

「这还有什么疑问吗？」

「比如说有台风的话，我不管说什么都想去看海的话，你就会很难判断要不要跟着去不是吗？」

「那是因为台风的海边很危险啊，那当然还是不去为好。」

「但是，我如果不管怎样都想在刮台风的时候想去海边的时候，我想小德尔肯定会不情愿地跟着我去的。」

「这个的话……我肯定不能让你一个人去对吧。」

「果然。那就不是一件简单的事情，如果谁都不愿意陪别人一起去的话，那就只能一个人去看海。只有当出现跟别人一起去看海的人，才能够一同去看海。所以说能够陪着一起去海边的人，才是更加重要的。」

我心里想着为什么要说大海的话题的时候，会想起那天我们两个人一起坐公交车的事情。那一天，我们确实看到海了。这就是岩间式的比喻吧。

「那么我就要锻炼陪人到海边的能力呢。」

我说罢，岩间开心地笑了。

消失在山的那头的太阳，逐渐远离了天空。黄昏与夜晚的边界向西面以动，头顶上能看到暗暗的淡紫色。

鸟鸣声已然停止，动物的气息也消失了，时间到了平和的傍晚。

在那时——突然发生了一件事情。

啪啦啪啦啪啦，突然在旁边听到了什么东西掉落下来的声音，我吓得差点跳了起来，虽然没真的跳起来，但还是冲到了岩间的旁边。我以为人生就要终结于此了，我一边强忍胸中强烈的心跳，一边开始寻找声音的方位。

看起来，声音是从杉树的方面传过来的。

你听到刚才的声音了吗，我和岩间对了下眼神。

嗯，岩间点了点头，真不愧是她，一点都没有害怕。

有什么掉了下来，从杉树——而且还是个很大的杉树上面。

即便向上看，也只能看到杉树的一个圆锥形的轮廓，轮廓的内侧一片漆黑，但是我听到的声音，只能理解为一些很小的东西从天上掉落下来。

岩间迅速拿出手电筒，朝着杉树的内侧。

「我打灯了！」

我听到岩间说的话之后低下了头，为了让刚刚适应黑暗的眼睛不进入太多的光线。地面立马被染成了红色，我按住眼镜缓缓抬起视线，岩间的手电筒放出的光是鲜艳的红色。

这是为了在夜晚调查动物的时候，不用光照的话就看不到对象，但是光线找到的话就会惊到观察对象，为了解决这样的两难为题，实行的苦肉之计。夜行性动物大多为了适应在暗处能分辨事物而进化，代价就是舍弃了色觉，特别是对于红色的很不敏感。红色在自然的夜晚当中很少出现，因此，为了尽量不惊吓到夜行性的动物，就是用红色的灯光。

岩间从家里带了四根红色手电筒，分给了我们，所以我口袋里面也犯了一个，但我先跟着岩间的灯光搜索。

大杉树离地不高的地方没有什么枝条，而在这之上长着很多如同怪物触手般的树枝。红色的灯光照在那些触手上面，影子随着岩间缓慢移动的手毛骨悚然地移动着。

「看到什么了吗。」

我的视力并不是很好，岩间应该能看得更好。

「嗯嗯……再找找看吧。」

岩间一边照着脚边，一边朝着杉树的树干来回照，我也稍微离那边远一点。

神社和森林的分隔很暧昧，鞋子里感受到的土地的坚实，一下子就变成了杉树叶堆积而成的柔软的触感。以防万一，我用从岩间那里借来的红光手电筒再周围的地面搜寻，似乎没有什么位向，没有蛇。

两个人在杉树周边转了又转，结果什么成果都没有。

「把这棵树记录一下吧，下次再来。」

「确实是呢，这里离第三个鸟居很近……有什么可以用来做标记的东西吗。」

「我的GPS正在取得大致的坐标，只要拍了树的照片，后面也可以进行识别的。」

「那我就拍了，面向正南方。」

「明白，我记录一下。」

我把从父亲那边借来的GPS得到的坐标记到手机的备忘录里，在上面记下「从正南方岩间拍的照片」，稍微思考了一下，加上了「听到了多个小东西落下的声音」。

这种现象和石头掉落的天狗砾的说法一致，但我并不相信这种传说，所以我也就犹豫要不要把天狗这种词记在上面。

以防万一我在地上寻找了一下，并没有看到什么石子落在地上的痕迹，因此到底是什么掉落下来了，这个疑问仍然残留着，但在如此黑暗的情况下也难以找到。

我把情况汇报到水崎和甘南备也在的聊天群里面，询问有没有发生相同的情况，然后继续在周围寻找。岩间似乎无法抑制兴奋。

「真的出现了呢！报告书里写到的现象。」

耳语依旧悦耳动听。

「嗯，这下至少放心了一点。」

「放心？」

「这下最差的情况，只要能解释清楚这个现象是什么的话，就能完成研究了。」

「说的跟让学生打工的研究室老板似的。」

岩间边说边笑，这个比喻确实可能没啥问题，但她到底是在哪里见到过让学生打工的研究室老板啊。

「刚才的声音，你认为是什么？」

我试着问问她，岩间很认真地开始思考。

「我认为是大量某种较重的小型硬物掉落的声音，应该没有问题。杉树的果实很轻并且较柔软，应该不是它们掉落的声音……怎么说呢，举例来说，有点像放进松鼠颊袋的橡子掉出来的声音。」

「没法否认呢，松鼠虽然主要是白天行动，但在黄昏时分活动也并不奇怪。就跟我们白天看到青刚栎一样，这边我们也应该会有很多橡子树。」

「只要白天在那个树下调查一下，发现了橡子的话这就是证据了。」

「确实是呢」

天狗砾原来是松鼠受惊后把松果弄掉的声音！——这样的真相虽然有些不太靠谱，我大致还能接受，总比归因于天狗更加科学。

我们在预定的下午六点半正好与水崎和甘南备会合了。

「好厉害，已经很有进展了！」

水崎他们似乎到最后什么都没有发现。这也是没有办法的，倒不如说对于一无所知的现象在开始调查三十分钟之后就遇上了，真的是运气太好了。我们把遇上的事情详细地汇报了。

水崎和甘南备想尽办法让我们两个人独处，但他们两个人能不能办好呢——这样的担心现在看来是杞人忧天。水崎的沟通能力和对女性的拔群的关照能力是不可小觑的。甘南备不知是不是害怕夜晚的神社，神情认真，但看起来很享受调查本身。

「虽然我们计划在观察到现象之后继续在这里推进调查，但听到声音的地方不在社殿而是在杉树上。如果把杉树作为重点的话，一半的人去第三鸟居的对侧进行调查，怎么样。」

我提议之后，岩间和水崎都表示同意，但甘南备表情有些痛苦。第三鸟居的对侧是尚不明晰的山路，虽然不是嫌弃他们，但这肯定会让他们感到恐怖。看到别人害怕的样子稍微还有点高兴呢。

「那我们去吧，毕竟还有点体力。」

岩间立马说道，不说我都忘了，甘南备稍微走点山路就会累得喘不上气。

「好，那就拜托伽马各位了，我们继续在这里调查。」

虽然说现在也可以提出重新分组，但气氛上不太合适。我和岩间都点了点头，迅速地分享了一下信息，四个人又分头行动了。

日落时分已过，天空一下子就变黑了。或者说，在我注意到的时候天空已然完全变黑了。

从如剪影一般漆黑的树木缝隙当中窥看天空，看不到月亮却仍有些明亮。大概是因为街上的灯光散落在空气当中，星星在那对面同样闪烁。

平静无风，只能听到我们两个人走在山路上的脚步声。踩到落叶或是小树枝的时候，会发出较大的声音，漂浮的空气带来了土地的清香。

进入到黑暗的森林当中，感官变得敏锐起来，身体表面开始感受到违和感，虽然没有那么寒冷，还是起了鸡皮疙瘩。

不客气地说，就是在害怕。

为了保证安全我朝脚底下打着红色灯光，为了让自己的眼睛适应黑暗，也为了不惊吓到动物，就只打上了这些灯光。我们并排走在狭窄的道路上，岩间何我尽可能走得近，近到能够感受到对方的体温。

夜晚的野外调查这样也很自然，但再一想算是很异常的情况了。路灯都没有的晚上的山里，就两三周之前刚刚认识的高中生男女两人走在一起。要是让妹妹知道的话又要讲日本的男生啊真的是讲个几个小时。

岩间似乎很信任我，这虽然让我高兴，但也让我感到紧张。山路完全黑暗，还以为自己进了什么二人密室似的。

「什么都没有发生呢。」

我小声说道，岩间侧过脸来看着我，脸上带着从未看到过的表情，恶作剧般地微笑着。

「你想发生些什么吗？」

「……这个的话，那个，我们毕竟是期待发生些什么奇怪的现象才这么大半夜的来这的。」

「发生了就好呢，奇怪的事情。」

要是水崎在的话就会吐槽一句「你这话说的有歧义啊」，但是岩间只是纯粹地说了这么一句而已就不这么做了。

「还真是期待呢。」

我回了句不痛不痒的话。

紧接着不到几次呼吸的工夫我听到了奇怪的声音，发出了「咯嘿」的0.2秒的悲鸣声。

「……没事吧？」

「完全，不对……就正常的没啥问题。」

「真的吗？」

「嗯。」

「究竟是什么声音呢，是老鼠或是小鸟吗？感觉挺小的。」

「可能是稍微大一点的东西吧。」

「嗯——有可能，周围太干净了，很难判断声音的大小。」

「要是这么想的话确实可能是挺小的。」

还好忽略了我的悲鸣——我这么想着，岩间突然停了下来。

「没事的哦小德尔，我跟你在一块儿呢。」

「啊……没事，我完全没有在害怕的，不要担心。」

又用「完全」了。都怪水崎那家伙告诉了岩间不必要的知识搞得我自己都不知道该怎么说话了。之后得要他到自动贩卖机赔我一瓶饮料。

我在脑袋里面诅咒着水崎，岩间却微笑着，伸出了手。

「要不，牵着手吧」

「手……？」

「手。」

突然两个人进行了非常蠢的对话。

「那个，这个的话还是有点……」

「现在的话谁都看不见哦。」

唯有头顶的月亮能看到我们。但是，就算谁都没有在看我们这样就可以吗？岩间这么堂而皇之地说了之后，我稍微想了想。

「牵手，有什么好处吗？」

「试试看不就知道了。」

对于岩间来说实在是太不科学的回答，我这么想着，把我的手向岩间伸出的手移动过去。当然，这是出于对和没有血缘的其他个体的皮肤接触产生的脑内神经传导物质会怎样变化这个问题的纯粹的科学的好奇心。

「那就试个五秒吧」

「嗯，这样也可以。」

虽然还处在接触之前的阶段，心脏早已跳得比害怕黑暗的时候还要快了，若是注意一下心跳数的话，恐怕某种比恐怖更加强大的恐怖正在占据我的内心。当然，这是在我们的心率和心情有关系的情况下才能成立的假设。

岩间的右手和我的左手，向着同样的方向叠在一起，有如「巴鲁斯」一样的状态，如此意义不明地从客观视角看着自己，慢慢地碰到了岩间的手。（注：「巴鲁斯」出自宫崎骏电影《天空之城》，男女主角手牵手咏唱「巴鲁斯」的咒语）

那一瞬间我脑内的画面，是一副遥远的东南亚森林里的场景。一株猪笼草，细长的叶片顶端有一个紫红色的捕虫器，捕虫器的形状像一个瓶子，开口处会分泌花蜜，吸引昆虫。瓶子的边缘非常光滑，因此落在上面的虫子都会无力地掉落到瓶子底部，而那里积满了消化液。

被手掌所吸食的魂魄回到了自己的身体里，我也终于感受到了岩间手上的那一丝温暖。

「怎么样？」

我回过了神，已经远远超过五秒了，于是我放开了手。

「嗯……已经好了很多了。」

「真的吗？太好了！已经好了是吗？」

「怎么说都已经好了。」

这是真话，害怕黑暗的朴素的情感已经完全消失了。

我打着手电走在前面，若不这么做，可能会让岩间看见我动摇得见不得人的样子。

幸好灯光的颜色是红色，就好比红色的纸可以让红色的文字消失一样，红色的灯光可以让红色难以识别。烫热的耳朵一定变红了，但在红色灯光下应该看不清楚。

「话说回来，这个手电又轻又便利，是在哪里买的？」

我说了句没头没尾的话，岩间就像刚才我们俩完全没有牵手这事儿一样，用非常平常的声音高兴地回答道。

「这个啊，是我用百元店的可变焦手电筒改造的，原来是用白光LED组成的，我用在秋叶原买的红光LED改装的。」

「这是岩间做的吗？」

我对此感到非常震惊。

「嗯，到头来还是算改造。开关、电池盒、电阻毕竟都是制成品，可以通用的，只需要换LED灯部分，只要用百元店的成品，然后再买好配件自己组装，又便宜还简单。」

「这样啊」

我根本就没有想过把制成品拆解开。

「其实如果用玻璃纸的话是最简单的，但这样的话就会混入很多短波长的光，如果红色太强的话混在一起会变得非常得暗……这样就会很不好看，眼睛看着都怪疼的。」

「考虑了很多之后得出的结果呢。」

一边听着岩间详细的说明一边感叹，我用手机的白色灯光照在岩间改造过的手电筒上。从表面上看完全看不到加工的痕迹。LED似乎是嵌在集中光线的棱镜内侧绿色板块上。真是精巧的制作呢。

我正准备回头对岩间说太厉害了，我犯了个错误。

我手机的白色灯光，照在了岩间的脸上。

从未见过，岩间的耳朵有那么红过。

我们听见那奇怪的笑声，是在到达奥院的两重鸟居之后，往回走的路上。

咕呼呼呼，我们听到了低沉的像是笑的声音，过程中又变成了嘎哈哈哈的高声的笑声，从颇为上方的地方传来，估计是从杉树上听来的。

天狗的笑——这个词浮现在脑中。

「快录音吧。」

「嗯，就用手机吧。」

我和岩间一起点了点头，分别取出手机打开录音机，把手机稍微拿远举起来，又一次听到了不知何处传来的笑声。

录到了！

我想着赶紧把录音数据发给水崎他们，才发现这里没有信号。

我们继续录着，直到叫声听不到了，才发现已经差不多要到集合的时间了，我和岩间下山的过程中抑制不住自己的兴奋。

「这个，应该是动物的叫声吧。」

「对，从上方听到的，估计是鸟类或者是什么小型哺乳类动物。」

「也有录音了，不就可以确定了么？」

「是的呢，只要跟这里生活着的动物对照一下就可以了。」

岩间特别得高兴，握着拳头朝向我。

「做到了呢！」

「做到了呢」

我握住了拳，和岩间轻轻地碰拳。

我们观察到了天狗砾还有天狗笑这些可以被称之为怪异现象的东西，一个晚上竟然能有如此大的成果。

还不止于此。

我们和水崎与甘南备会合之后，他们也非常兴奋地拿着手机给我们看。

「是天狗砾！我们在社殿那边听到了！」

他给我们看了视频，相机是朝着社殿的屋顶拍着的，但因为太暗了看不清发生了什么。我和岩间一起靠近手机扬声器，听到了「洽！」的非常可爱的悲鸣声，以及喀塔喀塔喀塔的声音。

「屋顶的瓦片上面的话，大概是什么小石子落在上面了吧。」

「真的吗？是像小石子一样吗？」

面对眼睛发光的岩间，甘南备冷静地回答道。

「我也听着感觉像是小石子，但是并没有去确认到底是什么东西——」

然后甘南备突然不说话了，水崎的手机里播放的视频最后，「什么什么社么好可怕好可怕好可怕」的声音被收了进去。

「啊抱歉，忘记剪掉了。」

水崎小声地对甘南备表示抱歉，我们倒是听着挺乐呵的。

在那之后，我确认了一下我那奇怪的叫声有没有被录进去，然后播放了自己的录音给那两个人听。

「好大的笑声啊，啥情况这么厉害！」

「感觉不像是松鼠……」

「回去了之后，大家一起调查一下吧！」

「还是不要熬太久了哦。」

总的来说，收获颇丰。

我们成功观测到了三个【怪异】——「杉树天狗砾」「社殿天狗砾」「天狗笑」，而且后面两个还成功获得了证据。

我们满足地回到仙泽庄。

从前台拿钥匙的时候，想起我们四个人是住一个房间的，这么说，夜晚还会有试炼等着我们。

旅馆的人们告诉我们浴场现在是空着的，于是我们男女分开去泡澡。温泉有室内澡堂和露天澡堂，应该说是非常好了，但是我还在想着要和女生隔着个帘子住在一个房间里面这件事完全没办法集中精神。

因为钥匙只有一个，洗澡的时候就由我来管理。男生两个人像洗完之后，先于女生回到房间里面，穿着浴衣，开着电视等待。正好到了约定的晚上十点，岩间和甘南备洗完回来了。

似乎是在浴场里面换了身衣服，两个人都穿着浴衣。

「哦——」

水崎想要说点关照的话，但还是停了下来，后来说道。

「欢迎回来—」

用正常的声音跟女生们打招呼。

说是浴衣其实很像家居服，洗完澡两个人的头发也都是湿的，有种留宿会的感觉。不是，合宿的话肯定会有留宿会的，总之这下感觉和她们之间的隔阂少了许多。

岩间把头发放了下来，和平常充满生气的马尾辫相比，多了些淑女的气氛。

「洗澡洗得好舒服啊！能感觉到大地的怀抱……虽然没有硫磺的成分，但土地与油性粘土的清香，还能闻到铁离子的味道。」

一回到的房间里面，岩间就开始分析我们没有注意到的温泉成分了。

水崎用比平常略高的声音回答道。

「嗯，露天澡堂是这样的。好像是富含钙和镁的硫酸盐温泉，应该还有很多钠，我舔了一下稍微有点咸。」

「舔了……？」

甘南备非常震惊地看向了水崎。

「本身就是有源泉的水，我就在注入的地方稍微舔了一下。」

「这家伙每次去温泉都会舔的，甚至要细细地看分析书，这个变态。」

所谓分析书，是在脱衣服的地方经常会贴上的，记录温泉的数据的纸。水崎每次进入到新的温泉的时候都要细细阅读分析书，我经常装作不认识他。

「毕竟真的很有意思嘛，离子的浓度啊PH值什么的都有很详细的分析，然后用自己的舌头验证这些分析，而且也不存在舔了就中毒的温泉。这边的露天温泉里面似乎是会放水银的，但是浓度很低饮用也是没有关系的。」

多么可怕的双标啊，他一边嘲笑卡尔·威尔某某·某某的愚蠢，一边犹豫是否吸食杜鹃花的花蜜，一边又舔舐地下涌出的谜之泉水。（注：卡尔·威尔海姆·舍勒，氧气的发现人之一，传言他舔舐过水银并最终死于汞中毒，文中出田忘记了他名字的后半部分故用某某代替）

「唉，蛮有意思的！我也偷偷地试试看！」

岩间非常激动，我也没能说出让她不要这么做。

虽然我觉得绝对不要这么做比较好。

虽然说中间有屏风，但我们还是男女共处一个房间里面，结果我们首先开始讨论的话题竟然是温泉的成分分析。我一边感觉有些不自然，一边感觉这或许就是为了从男女共处一个房价这种异常情况当中移开注意力的一种方式。

女生那边把行李放到了女生那一侧，然后回到了男生这边，我和水崎以防万一检查了一下，确认没有把不能放在房间里的东西放出来。大家都坐在榻榻米上围一圈，一边喝着水崎从纪念品店精心购买的用茶杯装的碳酸饮料（没有什么奇怪的味道），一边开会。

「我想，先说一个方案。」

甘南备少见地先举起了手。

「今天我们都起得很早，也走了一天，今天我在路上就感觉很困……如果要调查的话，要不放在明天吧？」

「我懂，洗完澡后就会有点困乏呢，脑袋根本转不动了。」

水崎立马附和道。两个人说的都很有道理，岩间点了点头。

「明天早上早饭是七点钟，为了睡满七个小时，今天晚上十一点睡觉吧。」

「那我们就晚上十一点熄灯，在这之前就稍微考虑一下明天的行动吧，要是困了的话先躺着也没关系。」

大家都同意了我的提议。

「关于明天要做的东西，我想大概分成三个部分。」

岩间竖起了三根手指。

「首先最重要的，是对今天晚上遇到的现象进行科学的解释，在这之上，再去寻找证据，最后，在这些的基础之上，用某种形式把这些夜晚的现象进行记录。」

非常简单清楚的计划，没有异议。

「天狗笑是什么声音，交给我的话我可以在有空的时候调查一下。」

「确实，小德尔可以胜任的！我也准备在今天晚上要是睡不着的话就用手机调查一下，在被子里面戴上耳机。」

「那我们就每个人都查一下吧。要是限定在夜行性的鸟类与哺乳类的话，应该不会花太多时间的，明天出发之前一定能找到一些的。」

「基于德尔田和伽马的分析，我们明天日间就来收集一下证据，找找巢穴，或者要是鸟的话看看有没有掉落下来的羽毛？」

「要是在社交平台上面搜索一下的话，说不定能看到喜欢鸟的人或者喜欢照相的人的记录。」

「真不错！现场与线上数据，两方面同时进行的话看起来会很有意思！」

「好啊，感觉发展得越来越好了！那就明天白天这么进行着，傍晚到晚上思考怎么记录这些奇怪地现象吧。」

「录视频肯定是最好的，但是在黑暗的情况下不能保证拍得很好，要是用闪光灯的话有可能会对动物造成不好的影响，所以我们基本上都得在红色的光中拍摄。在哪里待机，怎么打光，镜头朝向哪里，这些东西都得思考一下。」

「把手机都充满电，多个摄像头一起待机就好了。」

这就是纲长井高中的气氛，所有人从根本上都有着相同的性格，明明是四个人一起说话却能够很顺利地把计划搞定，倒不如说和水崎两个人说话的时候容易岔开话题，特别浪费时间。

渐渐地感受到了疲惫与困乏，注意力开始涣散，时钟也指向了晚上十一点。

稍微刷了刷牙，上了个厕所，做好睡觉的准备后，准备熄灯。

「那就，晚安！」

岩间温柔地笑着说道，甘南备稍稍点了下头，两个人都向着屏风的对侧走去。

「关灯了哦——」

水崎啪地一下按了下开关，房间一下子变得漆黑一片。

我不清楚女生那边是个什么情况，我和水崎石头剪刀布输了之后我睡到了靠近屏风的床垫上。我一闭上眼，就能听到屏风对侧的声音。

虽然不是灵魂出窍了，但我的意识就这么来到了房间上方开始俯视，因为是从正上方朝正下方看的，所以垂直立着的屏风几乎看不到。床垫都是同一个方向放着的，因此我的旁边，跟水崎差不多的距离，不知道是岩间还是甘南备。

这怎么睡得着啊。

「唉好了。」

一听到从特别近的距离传来的清澈的声音，我就确定了旁边就是岩间。为什么要在一个人的时候说句「唉好了」啊，要是不说的话我就没法确定旁边睡的到底是不是岩间了，我想这种傻傻的薛定谔问题叹了口气。

「啊。」

我听到了这一声，只能认为是岩间听到了我的叹气作出的反应。

我屏息看向屏风，总有种和对侧的视线对上的感觉。

话说回来四个人的房间中我们这一侧，我和水崎的床垫都是将将好的大小，实际上，我们的被子有些部分都接触在一起，我的被子还有一部分靠在屏风上，也就是说岩间的杯子也有一部分会靠在屏风之上，也就是所谓对称性。也就是说我现在和岩间的距离和水崎的距离差不多，如果现在屏风消失掉的话——不行，不能去想那种事情。

说到底屏风是不会消失的，毕竟有质量守恒定律。

我舒缓了一口气，拔掉手机的充电线，解锁了手机。

LINE图标右上方显示了通知「1」，打开来了之后是岩间发来的。

——好近呢。

她发送了这三个字，发送时间没过一分钟。我还在想她到底是以什么心境发送这条信息的时候，那条三个字的信息被撤回了。

——抱歉，什么都没有。

很快地重新发了一条消息。对面的她也在被子里打开聊天界面，总有种不可思议的感觉。

——了解。

我也不知道该发什么就只回了这两个字，立马就显示已读了。比起我发的「了解」，这瞬间显示的「已读」的文字，让我感受到了更多的信息量。

也不用这样一直开着聊天画面吧。

不是你不也这样吗，我自己吐槽自己，连忙关掉LINE打开浏览器，确实在三得利的网站里面，应该有利用野鸟的叫声进行搜索的功能，找到了目标的页面，也把链接发给岩间之后，又是瞬间已读。

——以防万一

——非常感谢！

要是就这样继续在LINE上发消息的话就好像是涉世未深的高中生情侣一样，脑袋里面日本男生怎么怎么的妹妹的呵斥声又响起来了，我决定集中精力去搜索鸟的叫声。一戴上耳机，周围的声音都听不见了。

鹭鸟的朋友、夜鹰、小杜鹃、虎鸫……查了之后，感觉哪个都不对。

有一个很有趣的，是「噫——，噫——」的很悲惨叫声的虎鸫，有记录说它曾经被称为鵺，话说回来我记得甘南备在列举鵺的特征的时候，她还说过「声音很像虎鸫」。

若是在搜寻天狗的时候发现原来是鵺的话，又会是一段奇妙的故事。

好，接下来去调查哺乳类动物的叫声吧，我心里想着。

不知从哪里，听到了很奇妙的声音。

是不是后台在播放什么视频啊——我心里想者确认了一下，浏览器里面并没有这样的情况。

喀塔喀塔喀塔的奇怪的声音还在继续，不仅如此，声音还越来越大，怎么回事。

我慢慢地拿掉耳机，异响听得更加清楚了，我从被子里伸出头。

从漆黑的天井，传出了坚硬东西碰撞的声音。

听起来像是小石头在敲打屋顶一样。

第二卷 这场青春，并没有另一个解。 第二章- 暗流涌动的石垣

原以为自己已经睡不着了的，不知何时还是睡了过去。

听到关门的声音后我起来了，似乎有谁出了房间，水崎正在旁边睡成个『大』字，大概是女生那边两个人的其中一位，或者是两个人一起出去了。我确认了一下时间，才刚刚五点半。

没想着睡回笼觉，我就让睡得正香的水崎呆在房间里，我一个人去洗早趟。虽然水崎还在睡觉，但他毕竟在房间里，我就没有锁门。

我们要离开房间前往浴场的话必须要经过一次本馆。通过走廊进入到本馆的时候，本馆尚且安静，我拿了浴巾和脸巾放到浴篮里面挂在手腕上，拖着拖鞋啪踏啪踏地前往浴池。

途中碰到了御影绫，和我一样拿着浴篮，穿着浴衣。不知是不是刚起来，头发还泛着，衣襟前面露出色气，我避开了视线。

「啊，啊……早上好，是去洗早趟吗？」

「嗯，突然醒了，要做的东西也做完了。」

「要做的东西？」

「早起解决三个问题是我每天的习惯。」

「这也太厉害了。」

不知是不是刚刚起来，我对御影学姐刚刚说的俏皮话似乎反应很一般。

「昨天没怎么看到化学部，你们合宿做了些什么呀。」

为了消磨走向大浴场的时间，我向学姐提问，御影学姐似乎有些高兴地回答道。

「在稍微山下的一个地方，有一个无法使用的厨房。我们在那里做了一天的实验。大家合力一起，完成了一个反应与现象加起来大概有一百个的检查表」

「听起来很有意思，在厨房里面重现的话大概是美拉德反应（美拉德反应：碳水化合物与氨基酸在常温或加热过程中产生反应，最终生成棕黑色的大分子物质类黑精并产生香气，通常面包、烤猪肉、炸薯条变黑以及香气都是由于此反应的发生。）或者丁达尔效应吗？」

「不愧是你，这两个反应都放到表单里面了，当然了我们还做了更加危险的实验。」

「危险？」

「……在那之后为了点余兴，前辈们还玩起了拆穿魔术的游戏，把离手的大气球不经接触戳破掉。」

虽然有些偏移话题了，但我还是对魔术更感兴趣。

「那个气球上面放了柠檬烯吧，在柠檬精油当中经常放入，有着融化橡胶或者泡沫塑料的性质。」

「完全正确。」

正当我们大聊特聊化学的时候，到达了大浴场。

男汤「男 清流之汤」在右手边，女汤「女 青空之汤」在左手边。我原本还在期待把男女的标识换成和昨天晚上不一样的位置，仔细看了一下似乎为了让入口的装饰不被移动，在这上面放了固定的装置。

「那待会见。」

「嗯，洗了等会聊。」（注：这里御影绫用了网络用语，一般用于表示自己去洗澡了等一下再聊天或者回消息。）

我还在想御影说『洗了等会聊』是什么意思，就和她分开了。

男汤只剩下一对拖鞋了，原本以为我要是穿上的话就没拖鞋了，原来是已经有人先到了。那也没办法了，要是只有两个人的话，室内浴场和露天浴场就可以分别独占了。我把衣服脱掉眼睛摘下，用脸巾遮住裆部进入浴场。

夜晚的温泉和白天的温泉给人的感觉完全不同。

昨晚透过那面玻璃窗户，只能看到外面漆黑如镜，现在看来却是碧绿的森林。室内浴场水面上飘起的热气，在清晨的阳光照耀下格外美丽。

先到的客人似乎在室内浴场泡着眺望外面的景色，现在只能看见后脑勺。尽管我对自己裸眼视力没有什么自信，但看起来不是认识的人我就无视了他直接去淋浴了。

仙泽庄的温泉，室内浴场是无色透明的碳酸温泉，室外浴场是褐色的硫酸温泉。昨天听岩间和水崎说室外温泉成分的效果比较强，所以建议先从效果没那么强的室内浴场泡起，但是因为已经有客人了那就没办法了，那就先去露天浴场吧。

「早上好，你是，出田？」

我正在向外走的时候被那个先到的客人喊住，我冷静了一下，是不认识的声音。

他从池子里起身，走到我的面前，湿漉漉的头发形成了大背头，即便是没戴眼镜的我，也能看出他的眼镜上全是水汽。

看起来是纲长井高中的学生，不知道是化学部还是物理部的。

「嗯，我是出田。」

他逐渐接近仍在不解的我，最终到了伸出手就能碰到我肩膀的距离。

「果然，我的名字是，日知光之。跟甘南备是中学同年级同学，现在在物理部。我一直，想和，出田聊一聊，请多指教。」

他说话一顿一顿的，跟政治家的演讲一般。

正这么想着，日知真的像政治家一般向我伸出了右手，看起来他在请求握手。当然了我也不是那种吝啬小人，但不幸的是这里是澡堂子。不仅两个人都是裸着的，日知和我还不一样完全没有遮住，似乎是为了证明自己的光明磊落，他把自己的身体自信满满地全部都展示了出来。

「……这样啊，请多关照。」

尽管是第一次见面，还请原谅我比较克制的问候。

握手的时候，我用着让日知刚刚好不感到疼的力气握手，他的手指很长，手掌很大，仿佛是为了握手而进化出来的。

「来都来了，要是闲的话，稍微聊会天吧。」

我对他的提议点了点头，不管怎么说我都想进室内浴场泡一泡，所以正合我意。我坐到日知的旁边泡进池子里，透过窗户朝着清晨明亮的山头眺望。

日知光之，水崎和御影在某个时候提到过的男人。

他原本宣称自己要进法学部却进入到了物理部，一年级D班的天才。他也是唯一的一个「例外」，作为县内的学生在入学考试中打败了向外挖角的拥有异类天赋的人。

直到现在我才想起，御影前辈对我耳语说的话。

「顺便说一句，入学考试的分数，县内学生理科的最高峰应该是德尔田同学。」

之所以被认为是理科的最高分，是因为日知的存在吧。法学部志愿的日知，尽管进入到了物理部，从定义上来说还是文科。

「你是从甘南备那边听说我的事情的吗？」

「不是，我经常从物理部的渡稀那边听说你的故事，初中的时候你和他关系很好吧，他经常，说你的事情。」

嘴巴里面有些苦涩的感觉。这是完全的误解。

「我们两个关系没那么好，不过是学习能力比较接近，周围的人老是把我们俩放在一起比，他也就趁着这种氛围老是把我当敌人来看。」

「原来如此，惺惺相惜的对手啊。」

还是有些不对，虽然可以说是对手，但绝对称不上惺惺相惜。

「那家伙，净说我的坏话吧，他的话听一半就行了。」

「能用各种方式、各种辞藻来说人的坏话，要不是关系好的话，那也真是一种艺术了。」

果然全是坏话不是吗。

心情这么好的早上要是继续聊渡稀的话可受不了，我试着转移了话题。

「要不露天浴场，我想呼吸一下外面的空气。」

「好啊，我也正好，还没泡过露天浴场呢。」

话说到了现在这个时代在对等的关系当中还用「仆」作为第一人称非常少见。说话的语气很柔和，但能感受到话语当中很强的力量。

到了露天浴场，我非常震惊。

昨天晚上太黑了什么都没看到，今天一看，右手边有一条巨大的瀑布，说是瀑布，其实是由人工砂防堰堤形成的非常宽广的瀑布。从山谷上方留下来的大量的川水，由混凝土的高低落差形成了如帘子一般的瀑布，沉重的响声听得身心舒适。

做了一次深呼吸之后，肺里充满了清晨森林中清净的空气。

「景色真好啊。」

「这就是来泡早趟温泉得看的东西啊。」

土黄色的浑浊的温泉水没过两个人的肩膀，泉水温温的，凉风吹在脸上，感觉能在这露天温泉永远泡着。

「生物部这次合宿在做什么呢？」

一边眺望着瀑布，日知问我。

「我们正在验证古老的调查报告书的内容，我们尝试用科学的方法解释天狗传说和鵺木乃伊的真相。」

「挺有趣的呢，在理科的社团活动里面调查传说，看起来是甘南备会很感兴趣的话题。」

看起来这个人，非常了解甘南备的嗜好呢，天才的日知和暗黑阴角甘南备，在初中究竟是怎样的关系呢，我尽管有点好奇，但感觉突然提问的话会有点突兀，我就问了个不痛不痒的问题。

「物理部在做什么啊。」

「我们这边也蛮有意思的哦，我们收到了一个集物理现象、效果、物理法则将近一百个的表单，我们将他们可视化、解释，并将这些录成视频。」

「这样啊，举例来说是怎样啊？」

「最基本的，举例来说动量守恒定律、弗莱明左手法则，然后若要说到我不知道的东西的话，比如说莱顿弗罗斯特现象、康达效应，其他还有从非常常见的如粉尘爆炸一样的现象，到非常难以实现的如核聚变一样的现象。」（注：弗莱明左手法则，是用左手指示电磁场带电物体运动的一种方式；莱顿弗罗斯特现象，当液体接触到远超自身非典的物体时，液体表面会产生一层隔热作用的蒸气使得液体沸腾速度减慢。；康达效应，指的是喷射在凸面的束状流体吸附在表面的一种倾向。）

虽然我不知道为什么粉尘爆炸是一种很常见的事情，但我还是感叹道。

「有点吃惊呢，真的有一百个啊。」

「我也，很惊讶啊，我可以在这把所有的都说一遍，但是早上嘴巴挺累的还是算了。」

「怎么说还是不能全部都讲一遍呢。」

「是吗？……可能是吧。你要是好奇的话，我等下可以把表格给你看一下，距离这里大概车程五分钟，一个叫JAGASAWA的体育馆的地方，物理部包场了。在那里面，从漆包线到液氮，我们带了各种各样的材料，用来做实验。」

「好厉害啊……」

这次说的是真话，真不愧是纲长井高中的物理部，做的事情就是不一样，要是哪个部员在深山里面奥格核反应炉我都不会感到奇怪。

「各位前辈也都水平很高，对于目标的物理现象，能够将显示的量完全正确地实现出来，想象不出来是同一种智人的脑子。」

作为例外组的日知若是这么说的话，那确实是很厉害了。如果有能随心所欲操纵人的想法的辣妹的话，那么有能掌控物理现象的人也并不奇怪。

「唉？」

日知往森林里面看去，似乎注意到了什么，可惜我现在没有戴眼镜，不知道他为什么「唉」了。

「怎么了，发生什么事情了。」

「没什么，只是，太厉害了，鬼故事竟然都是真的啊。」

「鬼故事？」

「颤动不止的石垣，你听说过这个鬼故事吗？」

「嗯，朋友确实稍微说过这种事情……但我不是太了解。」

「我是从前辈那里听到的，在这个仙泽庄附近，有一个被诅咒的石垣，跟那个施工相关的人，很多都死掉了，那些怨灵都回到了这里，让本不会动的石颤动起来，就是这样的一个鬼故事。」

「……那是真的能看到的吗？」

「嗯，是这样的，那个防沙提，能看到在不停地动着。」

「这种事情怎么可能发生啊」

「我也是这么想的，但要是真的看到了的话，也就无法否定了。」

我无法把这视为开玩笑，我也聚精会神地看，但是很可惜只能看到模糊的景色。

那时，在由树木组成的墙壁的对面，听到了啪踏的开门声，然后有谁进到了汤池当中，最后是女性的尽可能控制的打喷嚏声。

看起来墙壁的对面就是女性的室外浴场了。

「是甘南备同学吗？」

日知对着墙壁说道。

「诶？日知同学？」

会话的声音毫无疑问是甘南备的声音，日知还真能从那么小的打喷嚏声辨别出来是甘南备呢。

「早上好，甘南备同学，也来泡早趟的啊。」

「嗯，早上好。昨天晚上似乎被吓醒了，没怎么睡得着，为了不给大家添麻烦，就这么一直醒着。」

「被吓到了？」

「屋顶上有什么声音，我原来以为肯定是什么有着硬质爪子的动物发出的声音，但又想起来屋顶掉石子的天狗传说，想着该不会真发生了这种事。」

「甘南备同学以前就特别喜欢恐怖故事，但是又特别容易害怕。」

「这又没什么吧，就是因为害怕才想要知道恐怖故事的真相啊。」

甘南备的声音跟平常略有差别，感觉更加自然，更能放得开了，而且也没有那种暗暗的响声，看起来她和以前认识的人说话的话就会变成这种风格。

我错过了表明自己在场的机会，对被迫偷听这件事表示抱歉，但这样麻烦也来了。要是这个时候说出田樟就在这里的话，那就等于告诉别人自己听到了在此之前的所有对话。

我准备溜之大吉，从浴池起身，可是天不遂人愿，对我的鼻腔送入了剧毒的微粒子，是杉树花粉，我忍受不住打了个大喷嚏。

就像是回应这一声似的，女子浴池那边也发出了很大的声音。

「德，德尔田……？」

你还真能打个喷嚏就认出来我啊。

「……我在潜水。」

「潜水？」

「我正好在露天浴池里面潜水，脸一从水里面出来的时候就被杉树花粉给袭击了，今天似乎也有点凤，空气当中可能会有点花粉呢。」

我虽然是在模仿甘南备擅长的一眼假的谎话，但我的意思到底有没有传达到呢。

我传达了这么一个信息：我没有在听你们刚才的谈话，尽管放心，甘南备如果能在了解这个的前提下行动的话就帮大忙了。

「对了甘南备同学，我有个，想问你的事情……你有听说过，颤动不止的石垣这个怪谈吗？」

不知是不是在给我打掩护，日知改变了话题。

「……是有听说过，这怎么了吗？」

日知把刚才和我聊的内容跟甘南备解释了一下，甘南备立马回问了个问题。

「你们那边能看见瀑布吗？」

「唉，女汤那边，看不到吗？」

「看不到，隔离墙太高了，只能看到森林，不过能听到水流的声音。」

「原来如此，女汤，为了让外面更难窥视才这么设计的啊。这边的话，正好面对着山谷的深处，能看到一个很古老的吊桥。」

「这样啊。这种时候，有点羡慕男生啊。」

在喃喃完之后，大概是想起我还在那里，甘南备用有些慌张的声音说道。

「刚才那个，大概是，运动残效。」

「canxiao？」

「残留的效果，残效，也有被称为『瀑布视觉错觉』，也有可能就是这么个原因。」（注：运动残效：也称运动后效，是指人在长时间注视一个运动物体的之后转而看向一个静止物体，会错认为静止物体在进行反方向的运动。）

啪踏，女汤那边有门开闭的声音，有谁进入到露天浴场了。

「所以……」

我刚准备说些什么，突然不知该说什么，甘南备小声说道。

「如果一直看着一个朝着既定方向运动的物体的话，大脑的视觉处理就会对这种运动形成『惯性』，也就是说，如果一直看着向下流动的水的话，对向下的运动的感觉就会下降，因此，如果接下来再去看静止的场景的话—」

「相对的，就会看出向上运动，的感觉，就是这样吧。」

「想起来，电影院里面也有类似的情况呢。」

在我们感叹的时候，甘南备不知为何保持了沉默，我问她。

「不过，甘南备竟然这么了解视觉错觉啊，有些意外。」

「具体来说的话，这是心理学呢。甘南备好厉害啊，这方面不仅有知识还有实践呢。」

「唉，实践。」

当我对此表示有兴趣的时候，突然听到了墙壁对面另外的人的说话声。

「听起来很有意思呢，甘南备同学是会什么呀？」

这是御影绫的声音。

我心里想着你要是在的话就说一声嘛，想起来原来是自己刚刚犯了错

话说回来那句「所以……」到底是什么意思啊。

第二卷 这场青春，并没有另一个解。 断章 Pride of Youth

在我读书的砂水中学，没有人不知道日知光之的才能。

但是，他真正的模样，大概只有我知道——我很想这么想，但或许还是太厚脸皮了。

我和他，在二年级的时候是一个班。

日知君有着非凡的才能。学业上，他保持着教师们从未听说过的断层成绩，在被乞求着参加的足球部也成为了王牌，还担任学生会长。他太过非凡了，反而让人觉得平凡且浮华，甚至有些做作。

每个人都很奇怪，为什么那样的天才儿童会在这么一个小城市的公立中学。

和默默无闻，在小城市的公立中学里悄悄认识的我一对比，倒不如说是完全相对的存在。本来的话，除了那一件事，我和他应该没有理由产生交集的。

初中二年级夏天的结尾，这个预测被打破了。

一如往常的放学后，我为了提交所属的天文部的文件前往学生会室。说我是所属可能有点不合适，我既是部长，也是唯一的部员。

打开了门之后，只有日知君一个人。他背对着我这里坐在办公椅上，似乎在认真地读一本文库本。之所以我能从后面认出他，全都多亏他那个大背头。

或许是因为我的声音太小了，日知君似乎完全没有注意到我进入了房间，继续认真地读着书。我尽可能不发出声音靠近了他，我走着猫步，不知是不是因为我的潜意识里潜藏的好奇心。

学校第一的天才，究竟在读什么书呢。

我偷偷一看，并没有看到文字，反倒是穿着泳装的少女的插画。

我感到尴尬的时候已经晚了，日知君已经发现了我，转过来看向我。

「啊，甘南备同学，怎么了嘛？」

他就这么敞开着书，冷静地对我说道。

看起来并没有要掩饰的意图，我尽可能躲避眼神，拿出了一张纸。

「那，那个，我想提交一个文件……」

「原来如此，是文化祭的，预算吗？谢谢。确实收到了。」

他把文件放到文件袋里面，用文静的动作恢复到原来的姿势，又开始读书。

偷偷看他的手边，正好是在来回翻一页纸。「别这么下流地盯着看，变态！」如此这般的文字映入眼帘。用非常大的字号来强调台词的激烈程度，还真是新颖的手段呢。

与书的内容相对的，是日知君如同在读宏观经济学相关新书一般认真的侧颜。

我把自己看到的东西放在心底，准备就这么溜出学生会室。我静悄悄地转换方向，面向出口慢慢地走着。

「……甘南备同学。」

日知君用沉稳的声音，把我给冻住了。

看到了完美超人的意外的另一面，我究竟会怎样呢。

我胆怯地转过身，面对着一如既往微笑着的日知君。他笔直地坐着转着办公椅面对着我。

「甘南备同学，有听说过，狮子的Pride吗？」

我摇了摇头。

「这样啊，也是呢，如果用人类的感性去理解狮子的生态的话是非常恐怖的，一般情况下是不会被讨论的。」

他非常可惜地叹了口气。我不知道他在说什么，但被困在密室里的我只能继续对话。尽管有些卡顿，我还是问了他。

「这，这是什么意思呢，那个所谓的Pride。」

「所谓Pride，简单来说，就是狮子的集群。一个雌狮子的群体，接受了一头或者几头的和她们没有血缘关系的雄师子，Pride就这么形成了。」

「原来如此……？」

「领头的，是雄性狮子。领头会跟除了孩子之外的雌狮子缔结平等的关系。出生的雄性小狮子，会跟着Pride，最终成为其他Pride的领头狮子。」

日知君用着解释国会组成一般的语气温柔地说道。

「这，就是为了避免近亲交配而实现的，实际上非常合理的。雄师子在由雌狮子构成的群体之间移动，由此，可以防止一段时间之后内部血缘交杂的情况。不过，我想强调的，不是这种事情。」

我附和了一声，日知君一下子站了起来，把文库本递给我看。

「实际上，这本书，就是以Pride为主题的小说，书名叫『Pride of Youth』，大家简称为普莱优斯，是已经被动画化的轻小说系列作品。」

我接来胭脂色封皮的书。

「还请打开，书皮，书腰上面有介绍的文字。」

他沉稳地说着，我做好心理准备打开书皮看到了封面

「…………」

我僵住了好一会，脑子试图理解现状，但最终失败了。

封面的绘图，是一个看起来不太靠谱的少年，以及陪在他周围的三个美少女。书腰上面用圆体字介绍道。

傲娇、冒失娘、眼镜娘

我和美少女三姐妹处好关系，建立自己的Pride！

这是一个如此渺小的野心，以至于路飞和小智听到了都会感到无语，构想出这个书腰文字的人一定是个毫无责任心的人。

我迅速把书皮重新封上把书还了回去，日知君笑了一下接了回来。

「怎么样？很有意思不是吗？」

他认真的吗。我完全想象不出来，这是写夏目漱石『心』的读后感被国语老师称赞不止的人所说出的话。

但是，我的直觉是，他是在很认真地跟我说这些。说到底，他不是那种会对样貌平平的女生开这种玩笑的人。

「主……主题，很独特，很有意思。」

我尽我所能说出了称赞的话语，日知君看起来很高兴地点了点头。

「嗯，确实是非常得独特呢，对我来说，我希望在看到别人谈论Pride的时候，能详细地对比真正的Pride，不过，这种从第一印象上来看很难判断的很独特的主题，就已经能够形成非常有趣的内容了。」

日知君非常爱惜地用手摸了摸书皮，我由此确信。

他就是个变态。

我在那之后，就这么和日知君约定去阅读『普莱优斯』系列，我原想着肯定第二天他就忘掉了，没想到第二天，他把自己读完的『普莱优斯』第一卷借给了我，他都做到这份上了我也就只能试着读读看了。

除了扉页的彩色绘图直接画出了女主角的内裤，我对此只感到了震惊，其他部分我读起来还感觉颇为有趣。不仅对于如野兽一般的主人公有着细致的内心描写，对于主人公为了胜利而进行训练时的无情，以及故事整体精细的结构，以及女主角们的可爱，这本书确实有着不读就无法体会到的魅力。

但是，也就只是普通的后宫文罢了。

即便如此我还是沉迷于『普莱优斯』，恐怕是因为日知君对于内容的解读，让我对这本书中毒了一般迷上了。

在那之后，我和日知君就结成了一起阅读后宫轻小说，对小说内容进行交流的清奇的关系。但是，日知除了和我冷静地分析、讨论故事的魅力之外，仍然是一个完美的超人。这大概就是我们的分界线吧，我一边心里这么想着，一边乐于新的人际关系。

然而，考试期还是这么到来了。日知君不知道怎样，我反正是没有什么时间去看小说了，我们之间奇妙的关系也就自然而然地消失了……。

日知君再一次联系我，是纲长井高中录取公示日。

甘南备同学，你被录取了呢。

恭喜你！

甘南备同学肯定会被录取的。

我们以后上同一个高中呢。

以后又可以到一个学校上学了呢，很开心。

纲长井高中是县里面第一的，环境最好的高中。

如果能一起度过一段有意义的三年就好了。

希望甘南备同学能够向着崭新的天地跨出新的一步。

我也试着去做各种各样的挑战。

听说纲长井高中的社团活动非常热闹。

要是看到自己合意的社团就加入吧。

如果能受到优秀的朋友的刺激，一定能成为快速成长的契机。

话说回来，甘南备同学是准备进入理科系吧。

听你说过你不擅长物理，你准备怎么选理科科目呢。

这些最好早一点考虑比较好呢。

不过刚刚收到录取通知的时候说这些不太好呢。

总之，我非常期待之后的这三年。

那么就，纲长井高中见！

他还是一如既往用LINE发送跟邮件一样的长文。他发这篇长文竟然就这么默认自己已经被录取了令我忍俊不禁，但在砂水中学，没有人会认为他会落榜。我也一样。

我会想起了一种熟悉的感觉，虽然他经常用俯视的眼光对我说教，但我却对此，毫不反感，日知君就是这样的一个人。

讲着认真到有些蠢的话，从内到外都很真诚的一个人。

我在床上辗转反侧，反复阅读他的来信，然后慢慢地打回信。

第二卷 这场青春，并没有另一个解。 第三章+ 鵺与天狗的相同性

早餐是自助的形式。从炒蛋，香肠这样的西餐到烤鲑鱼，纳豆这样的和食，有着数量让人苦恼的种类，但现在已经不是这方面的问题了。

多亏了岩间发现的仅此一个的线索，我们四个人正处于兴奋的状态。

【白颊鼯鼠】。

这是一种被归类为松鼠的同伴的啮齿目夜行性哺乳动物。它的手和脚之间长着飞膜，张开飞膜的话就可以在空中滑行。是一种长着蓬松的长尾巴和又大又圆的眼睛的可爱小动物。岩间在网上发现的发现的它的叫声，和我们昨天听到的像是笑声一样的声音完美一致。

「昨天的问题，我觉得如果用白颊鼯鼠来解释的话就基本上解决了吧，从科学上！」

岩间一边这么说着，一边开心地嚼着生菜。

「今天应该会很忙吧。首先先从在旅馆做出假说开始么？」

水崎如此提议，然后哧溜一下吞掉了第三颗温泉蛋。

「如果知道真实身份的话，晚上捉住奇怪现象的真身也不是不可能了吧」

甘南备也难得对这件事很上心的样子，稍微夹了一些放着佃煮昆布的白米饭到嘴里。

我用牛奶补充了长时间泡澡损失的水分之后提议道。

「那么就赶紧开始行动吧」

没有人提出异议。我们赶紧吃完早餐，做好出发的准备后离开房间，在仙泽庄的大厅休息室里开起了会。我们围在小小的圆形玻璃桌前，坐在沙发上。岩间将一张活页放在桌子上，然后拿出了圆珠笔

昨天的问题（时间顺序）

① 鵺的木乃伊究竟是什么？

② 炸虾天妇罗形状的松球和青刚栎树叶上的洞是什么动物造成的？

③ 杉树下面听到的「天狗砾」的真实情况是？

④ 在社殿听到的「天狗砾」的真实情况是？

⑤ 在内院附近听到的「天狗笑」的真实情况是？

⑥ 在旅馆房间听到的「天狗砾」的真实情况是？

⑦ 传说以及五十年前的报告书里写着的「天狗倒塌」是真实存在的吗？（如果真实存在的话，真实情况是？）

活页上已经总结好了议题，也不知道是什么时候准备的。

我们看完之后，岩间兴奋地说。

「这样就没有漏的东西了吧？没问题的话，我想先从现阶段的知识和发现，以及可能范围内的文献调查来逐一确立假说，然后今天就一边验证这些，如果有不足的部分的话也收集一下情报这样」

「没有异议」

水崎和甘南备也点头同意我的回答。

「那么先从已经明确的部分开始，⑤的天狗笑的真实情况我觉得当成是白颊鼯鼠就可以。毕竟用昨天的录音和白颊鼯鼠的叫声比较一下就很明显了」

岩间在活页的⑤那行上写上「→白颊鼯鼠的叫声！」

此时，甘南备微微举起了手。

「在天狗笑的传说里，姑且，有很多『对它笑的话它也会以笑声回应』的说法，所以如果今晚方便的话，我觉得也确认一下白颊鼯鼠是不是会用笑声回应比较好」

「原来如此。这样的话天狗笑等于白颊鼯鼠的说法也能得到加强」

「好啊！那么把这个也加到确认事项里」

岩间继续补充写道「※确认会不会用笑声回应」。

「接下来由我来可以么。有些已经知道的关于②的东西」

我打开手机浏览器里关于这个的文章，一边给三人看一边说明。

「这是东京的大学教授的调查记录。虽然是博客，但写下它的人是专业的研究者。博客里有解释，说看起来像炸虾天妇罗的松球和仅有中间被啃掉的阔叶树的叶子，实际上是白颊鼯鼠典型的咬痕。还发现了把叶子折起来吃的样子的照片。」

划着屏幕，和昨天我们收集到的一模一样的照片一个接一个出现了。

在网上查一下白颊鼯鼠的咬痕的话，马上就找到了这个文章。

「呜哇……线索昨天就摆在我们眼前么」

「因为想着是松鼠所以完全忽略了啊。如果搜索一下就好了」

在悔恨的水崎和岩间面前，甘南备还在凝视着我的手机。

「有什么没法接受的么？」

「不，倒也不是。为什么白颊鼯鼠只吃叶子的正中间呢」

「好问题」

这是植物生态学的范畴。我虽然不是很了解动物的生态细节，但关于植物我相当了解。

「植物的天敌是会吃自己的身体的昆虫和草食动物，还有会让它腐败的菌类。无法逃跑的植物的体内有针对它们的防御物质。茶叶里含有的丹宁之类的正是其中一种，会和蛋白质结合阻碍它工作」

「松脂之类的，也确实是这样啊」

岩间给我补充道。不愧是她，我边点头边继续。

「恐怕青刚栎树叶的边缘部分含有许多这样的防御物质。因为虫子多从叶子的边缘开始吃。为了避免这些物质，把叶子折起来只吃正中间便是最好的解法。当然这也只是假说」

「原来如此。白颊鼯鼠，好聪明」

看起来她接受了，很好。

「除了松球和树叶之外的东西上好像也有白颊鼯鼠的咬痕。为了吃形成层而剥掉树皮的小树枝，还有被大口咬过的橡子之类的。今天把这件事也放在心上，尽可能地调查白颊鼯鼠的咬痕，多记录几个地方吧」

岩间在②这一行补充道「→白颊鼯鼠的咬痕！※尽可能去找一些其它痕迹」

「接下来，我可以发言么？」

甘南备站了出来，其它三人点头同意。甘南备继续道。

「关于④，在社殿里听到的天狗砾，我觉得是不是白颊鼯鼠的脚步声啊。虽然只是我个人的感觉，但那个声音对于松鼠来说有点大了。是一种有什么硬的东西撞在房瓦上的声音」

「有可能啊。虽然听录音有点难听出来，但种声音我们至今从来没听过」

岩间边听边附和着，然后像是想到了什么似的点了点手机。

「……喂，你们看！」

画面上显示出了白颊鼯鼠的脚的照片。我立刻理解了岩间想要说的。在像是猴子的手一样长的手指的尽头，长着不亚于熊的钩爪。

「呜哇，长着这么可爱的脸，爪子倒是相当令人生厌啊……」

「白颊鼯鼠是草食性动物吧，为什么需要这种爪子呢」

这么说的话确实，如果要打猎的话倒是能理解——等一下，不对。

「是为了滑翔。白颊鼯鼠会在树木之间像滑翔机一样滑翔着移动，在终点必须要紧紧抓住树木。所以，它需要能够钻进木头里面的又尖又长的爪子，对吧」

「好厉害啊德尔酱，确实如果是这样的话就能接受了」

在能调查的范围内的几个可靠的网站间找来找去，我找到了多个说爪子与滑翔有关的说法。现在的话，这个说法就可以了吧。

水崎举手说道。

「那么，虽然没有录音，但说不定在⑥的房间里听到的声音也是白颊鼯鼠的吧。虽然我还是不觉得房瓦的声音能传到房间内，但如果往白颊鼯鼠侵入到了阁楼内的方向想的话，也不是不能解释。」

「嗯。因为还只是假说的阶段，所以就这么考虑吧！」

岩间在④和⑥处划线，写道「白颊鼯鼠的脚步声！ ※拍一下实际的样子？」

心情越是舒畅，话题也就进行得越来越顺利，剩下的只有①③⑦了。

「关于③，杉树下面得天狗砾，我有一个想法……」

岩间插话，提到了我也不敢说的那件事。我催她接着说，她便把手机拿给我看。

「这个部分，你读一下！」

这是写着关于白颊鼯鼠的事的，某游客中心的网站的解说文章。

白颊鼯鼠虽然也会在书上或木制建筑上筑巢，但似乎在以粗大的树木上挖出来的「树洞」为巢的情况更多。如果想观察白颊鼯鼠的话，首先先去找树洞吧。白颊鼯鼠从巢里出来的时候经常会大便，所以树干下面散落着的粪便也能够称为线索。白颊鼯鼠的粪便是一种黑胡椒大小的小圆球，揉散的话能看到里面是由植物纤维形成的。

白颊鼯鼠是夜行性动物。它在太阳落山后三十分钟左右从巢里出来，在日出前回到巢里。白颊鼯鼠多活跃于日落后一到二小时时，所以如果想看它们滑翔的身影的话就盯准这个时间段吧，根据不同地区的情况，它们会在六月或十二月进入繁殖期，行动会更加活跃。白颊鼯鼠的幼仔会在交配后70天左右出生，然后再经过70天离开巢穴，所以在繁殖期的4-5个月后，春天新绿的季节以及秋天结果的季节时能够观察到白颊鼯鼠亲子的身影。

「这个和天狗砾有什么关系呢」

水崎还是一副没看懂的样子。甘南备低声说道。

「从巢出来的时候大便，也就是说……」

「啊这样啊，原来树木下的天狗砾不是脚步声，而是粪球的声音啊！」

「我也是这么想的！白颊鼯鼠会一下子拉出很多小小的粪便。如果拉到叶子上的话，听起来不就像小石子落下来了一样么。而且这种说法也能解释在大树的下面经常发生天狗砾的原因」

我点头同意。这里才是关键。

「【白颊鼯鼠筑巢时最喜欢的树洞，正是在大树的树干上挖出来的】。因为树枝掉落的痕迹和啄木鸟做出来的巢穴，会逐渐形成树洞」

「不妙，这下全都对上了！」

「对吧！这么舒服的事可很少有哦！」

开心地喧闹的水崎和岩间的表情不由得缓和了下来。生态学的优点便在于，只要用逻辑思考的话就算不是专业人士也很容易体会到发现的快感。

岩间在③这行上加上了「→白颊鼯鼠的粪便！ ※拍一下实际的样子？」。

我一边觉得他们有点太顺利了，一边思考。

「白颊鼯鼠为了生存，同时需要用来筑巢的大树，以及作为食物的阔叶树两种树木。被阔叶树林环绕，又种上了能保护森林又能留下大树干的杉树，这样的长纲神社的环境对于白颊鼯鼠来说可能相当方便」

「而且它们也能在木制建筑上筑巢，在神社附近经常被目击到关于天狗的怪谈某种意义上可能是必然的吧！」

这么想的话相当有趣。神社与天狗的关联可以说是人类的行为与白颊鼯鼠的生态在这片土地上完美咬合的结果。

于是，甘南备在这里插话道。

「或许，鵺的木乃伊也能用白颊鼯鼠来解释吧？那具木乃伊有着长长的爪子，尺寸也可能正好一样」

「对啊对啊，绝对是这样的吧！」

虽然我不像水崎那样断定，但如果能这么顺利地把事情的碎片拼起来的话，他想这么思考的心情我也不是不能理解。我记得当时看鵺的木乃伊的时候确实感觉爪子很大。可能性也不低吧。

岩间提议道。

「那么，再去看一遍木乃伊确认一下吧。虽然不能拍照，但是应该可以拿着白颊鼯鼠爪子的照片去对比。如果不光天狗，鵺也是白颊鼯鼠的话那就太有意思了！」

她在①这行补充了「→白颊鼯鼠？ ※再去看一次确认一下」。

剩下的就是⑦的天狗倒塌了。关于这个，我们也没有实际体验到，于是决定推迟。

「我听说如果解明了全部七个不可思议的话会发生不妙的事」

甘南备虽然这么说，但不考虑这方面的事也没关系吧。

「哈哈，这样么。太好了太好了。今天的晚饭也是在外面吃吧？我决定在旅馆吃了。听说今晚是和牛的涮锅。我太太已经全都预约上了。注意别太晚了」

早饭后，以防万一我们抓着仁比津副校长做了简单的进度汇报，然后被他像这样搪塞过去了。比起这个，他似乎被楼上传来的脚步声吸引了注意。

「怎么了？」

岩间向看着天花板的副校长问道。他耸了耸肩。

「哎呀，昨天晚上我一个人喝着酒呢，就听到了黄鼠狼还是什么的脚步声，吓了一跳，难得的酒都洒了。不光醉意消散了，浴衣也一股酒臭味。我是真的很怨恨这不规矩的野兽啊」

「啊，这可能是白颊鼯鼠吧。我们也在房间里听到了它的脚步声」

听到水崎的说明，副校长瞪大了眼睛。

「那可就不能怨恨了啊。毕竟是宝贵的研究对象。哎呀呀，我看这脚步声既不是黄鼠狼也不是白颊鼯鼠，而是拖鞋吧。化学部和物理部的人差不多也要下来了，为了别碰上他们赶紧先出去吧。」

副校长一边说着「晚饭吃点美味的牛肉串吧」一边给了我们四张千元钞票，我们婉拒之后还说着「别客气别客气」然后像是赶人一样把我们送出去了。

这之后的调查顺利得让人震惊。

首先，我们从外面观察了一下我们住的离殿，能看到屋檐下有像是被啃过的洞。 这明显是动物的啃出来的。用望远镜观察了一下，发现洞穴的倒刺上附着棕色的刚毛。是有动物经常出入这里。

岩间与我在听到『天狗砾』的杉树的大树干下面看到了和我们读过的文章上面记载着的一样的白颊鼯鼠的粪便。稍微走远点也能看到大概是形成了巢穴的树洞。

水崎和甘南备也在听到『天狗砾』传闻的正殿里发现了一个小洞，这个小洞位于屋顶附近的墙壁上，看起来像是被啃咬出来的，和仙泽庄的离殿里的情况相似。那下面也周到地散落着粪便。根据水崎的说法，粪便还是新鲜的，可以推测出昨晚奇怪的声音的原因基本就是白颊鼯鼠了。

然后，再次访问宝物殿，面对鵺的木乃伊的时候，确认了它的爪子基本与白颊鼯鼠的一致。除了尾巴以外身长也是40厘米左右。因为被布缠满了，所以我们不知道除了四肢以外是什么样子，但就算真的是白颊鼯鼠也找不出矛盾。

「你们对这个真热情啊」

皱巴巴的声音从黑暗中向压制住兴奋观察木乃伊的我们传来。是昨天也坐在那里的老人。他的声音里感觉不到讽刺。

「我们在调查鵺的传说」

岩间谨慎地回答道。在这种时候没有加上「从科学上！」这一点很聪明。

「原来如此，是这样啊。你们是纲长井高校的学生啊。因为最近没怎么看到你们这些学生，还以为你们已经没兴趣了，担心得很呢」

我正思考着到底是怎么回事，甘南备立刻问道。

「关于鵺的木乃伊，您有什么了解吗？」

因为甘南备一直以来给人一种怕生的印象，所以看到她积极提问的样子我吓了一跳。老人像是等这句话很久了一样，颤巍巍地站了起来，站在我们身边看着木乃伊。

「这只鵺据说是在江户时代，由行人大人降伏的。行人大人是在这片土地上的修行者之一。他为人很好，但弓术也相当棒，消灭了让村落的人们颇为困扰的鵺哦」

那之后，这位老人迈着不稳的步伐带我们前去看画。收纳木乃伊的屋子几乎是全黑的，但墙上实际上挂着许多旧画。

我们在老人手中的手电筒放出的令人不安的灯光中，观赏着这些画。

鵺据说是从平安时代就存在了。虽然这些画是古画的复制品，但从平安年代到安土桃山年代所画的关于鵺的画被收纳在画框里，井井有条地装饰在这里。没有年代更新的画了，不知道是不是因为鵺在江户时代被消灭了。

鲜红的猴脸，毛茸茸的狸猫躯干，肌肉壮硕的老虎四肢，再加上细长的蛇尾。也有的画成尾巴长成舌头露出獠牙的样子。不管哪张都完全不像白颊鼯鼠，而是一种骇人的奇美拉的样子。为什么以前的人要将可爱的白颊鼯鼠和这种奇怪的怪物看作同一物种呢？我想不出一个合理的解释。

在最后，老人给我们看了据说是消灭了鵺的行人大人的画像。

「……！」

灯光找到这副画上的瞬间，我差点就叫出了声。其他三个人也没有掩饰他们的动摇。这到底是什么啊。真是的，就算开玩笑也要有个度吧。

穿着华丽袈裟的「行人大人」的脸上，眼窝漆黑地凹陷了下去，变成了骷髅。

离开宝物殿后，我们决定早点吃午饭，于是走进了一家小小的当地中华料理店。

谁都没有提到关于那张令人毛骨悚然的画。水崎一边吃着超大份的炒饭，一边说道。

「问题是，那具木乃伊到底是不是全身都是白颊鼯鼠啊。手和脚能确定是白颊鼯鼠，但其他的部分被布包了起来也不知道是什么」

其他三个人全都点的拉面。虽然菜单上只写了「拉面」这几个字，但却是清汤的酱油拉面。我一边吃着柔软的弯面，一边开口说道。

「如果真的想知道真相的话，就该轮到解剖，或者CT扫描这种话题了吧。当然得神社那边能下许可才能谈这个」

「我个人的话，倒是觉得光是知道能看得见的爪子是来自白颊鼯鼠，就已经有足够的收获了。」

「好啦好啦。但是我可能有点在意。我总觉得那具木乃伊有点太瘦了吧。我觉得如果是白颊鼯鼠自己的话不太可能是这种形状，但如果是为了重现鵺的样子还用了白颊鼯鼠以外的材料的话，为什么不做得更接近鵺的形状呢」

水崎一边说着一边嗦着面。刚刚说过除了水崎以外的三个人点了拉面，这个说法可能有点语病。水崎点了炒饭和半拉面的套餐，然后又点了一份大份的炒饭。甚至还在纠结到底是点大份拉面和半炒饭的套餐，还是干脆拉面和炒饭各点一份。不管怎样，他都像往常一样太能吃了。

「我倒是调查了白颊鼯鼠（ムササビ）的词源」

甘南备静静地说道。

「有一种说法是，这是从『细身（身细び）』演变来的。虽然它的身体看起来看起来胖胖的，但那是因为飞膜的原因才看起来那样的，实际上它的身体好像相当苗条」

「诶，真的么！」

嘴里塞着炒饭的水崎兴奋了起来。再这样下去从他的嘴里可能会飞出米粒来，于是我代他接着说道。

「这样的话直接用白颊鼯鼠制成木乃伊这一说法的可能性就很高了啊。虽然不清楚传说到底有几分真实，但认为被当成鵺杀掉的白颊鼯鼠被制成了木乃伊的话比较自然。」

「白颊鼯鼠是夜行动物，而且以前也没有手电筒吧。或许那时候的人就没怎么见过真正的白颊鼯鼠」

岩间的解释很有说服力。用火和和纸没法做出定向的光源。观察夜行动物比起现代应该要难很多。虽然我觉得作为调查报告来说写这些应该就足够了，但水崎又像是有点不满意一样歪着头。

「但是啊，为什么他们会把白颊鼯鼠当成鵺呢？完全不像吧。它们之间的共同点不是就只有会在晚上飞这一点么」

「这样么」

虽然我也觉得略有违和，但甘南备像是否定这个违和感一样淡淡地问道。

「小崎你能说一下鵺的外貌特征么？」

小崎到底是谁啊。想了想应该也只有水崎了。你们俩什么时候要好到能这么称呼对方了。

「额—是什么样子来着，猴子的脸和狸猫的躯干，老虎四肢还有蛇的尾巴？」

「对，一边想着这个一边看一下这张照片」

甘南备从背包里取出了平板，朝向我们这边。画面上显示着白颊鼯鼠的全身照片。

「白颊鼯鼠的脸的特征是？」

甘南备发问，水崎稍微思考了一下。

「首先是很可爱啊。眼睛很大。脸上有像装饰一样的白色图案」

「眼睛很大是因为它是夜行动物吧！可能是因为要在树木间滑翔，适合立体视觉的朝向正面的眼睛是草食性动物的特征」

甘南备对于岩间的补充点了点头，总结道。

「脸上的花纹，还有朝向正面的又大又圆的眼睛。这些特征用猴子来比喻有那么奇怪么」

怎么会。不对……甘南备说的有道理。

虽然很不甘，但我有一种醍醐灌顶的感觉。尽管我在照片上看到了无数次白颊鼯鼠的身形，但完全没有注意到。但是如果有人这么说的话我也确实只能这么看了。

「好厉害！我说，这些说法不是都合适么？飞膜折叠起来的时候胖胖的样子，还有焦棕色的毛。为了落在树干上而长出的又大又锋利的钩爪。还有为了控制飞行方向而与身体差不多的长长的尾巴。这些每一种都和狸猫，老虎，蛇对得上！」

我无话可说。一致到这种地步的话也不能说是偶然了吧。描述鵺的外表的词汇竟然全都包含在了白颊鼯鼠的特征中。

不光是天狗。

连鵺的真实身份，也是白颊鼯鼠。

「呜哇……我们被困在那些像奇美拉一样的画里太久了。只用语言考虑的话原来能解释得这么清楚么」

「在江户时代，特别是对于少见的东西，仅仅通过传闻来描绘的画并不在少数。佩里不也是，画师听到『眼是青色的』这一情报，结果把眼白而非眼珠涂成了青色对吧」（注：佩里：指马修·佩里，因率黑船打开日本国门而闻名。文中说的画指的是日本人绘制的《北亚墨利加人物（ペルリ像）》）

「当年，白颊鼯鼠就这么被当成鵺的说法，原来一点都不勉强啊」

甘南备脸上露出满足的笑容，点头同意，开心地收起了平板。

下午，我们在收集咬痕的同时再次在神社附近散步。为了尽可能提高晚上摄影的成功率，我们打算趁着天还亮确定白颊鼯鼠会出现的地方，然后模拟一下怎么拍摄比较好。

但是走在山路上的我们口中的话题，却主要是鵺和天狗的关系。

「鵺和天狗，为什么存在这两种呢」

非常认真思考着的甘南备的疑问变成了话题的出发点。

「说是为什么……难道不能存在两种么？」

水崎问着，甘南备模棱两可地摇了摇头。

「说不能那当然也不是。但是你想想。在本来就流传着鵺的传说的文化里，有让天狗插进去的位置么？」

她到底在烦恼什么呢。除了她自己以外，似乎没有很好地让其他人听懂。岩间思考着。

「你是说角色重复了？」

「是啊，该说是角色呢，还是传说的根基呢」

此时我突发奇想。

「甘南备你是想说鵺和天狗是同源的么。不管哪个传说，溯本求源的话，都是白颊鼯鼠」

「tongyuan……似乎是这样？」

这次似乎是我的话没能让她听懂，于是我补充道。

「同源，也就是Homology，是类比，也就是Analogy的反义词。用常用的例子来解释的话，从外骨骼转变而来的昆虫的翅膀，和从手臂转变而来的鸟类的翅膀，虽然外观和功能相同，但因为来源不一样，所以是类比。而鸟的翅膀和人的手臂，尽管外观不一样，但来源是相同的，所以是同源」

「这样啊！不管是鵺还是天狗，如果都是从白颊鼯鼠而来的话，那就可以说是同源了对吧。角色重复这个说法如果要说是哪一种的话应该是类比吧」

理解得很快，真是帮大忙了。

「也就是说甘南备想问的是，在白颊鼯鼠已经被解释成鵺的文化里，有没有让『将白颊鼯鼠解释成天狗』这一新说法插进来的余地，对吧」

「唔……大概，是这样的吧。我觉得在已经被由白颊鼯鼠产生的鵺的传说浸透的地方，白颊鼯鼠在晚上引发的奇怪现象，不管是什么都会被鵺的传说回收走。这种情况下突然出现天狗这一传说，有点不可思议。」

虽然也不是不能理解，但我在想她为什么要纠结这些琐碎的事情。

「也就是说，现在的奥纲长井，就好像是人类的背上长着翅膀一样的状态」

水崎用难以理解的比喻让话题变得更复杂了。

「我有时也会好奇啊！在看到天使的画的时候，会好奇她们的翅膀到底是从哪里来的。陆地上的脊椎动物，从进化论来看手和脚应该最多只有四只，那么长着跟手臂同源的翅膀这件事就有点奇怪了吧，这样」

「如果不是同源异形突变体的话，那就是喝了红牛了吧」

「也可能是四妖拳吧」（注：四妖拳：龙珠中天津饭的必杀技，会在后背上再长出两只手臂）

话题跑偏了。开了玩笑的我负起责任将话题引回正轨。

「我能想到的解释是，鵺的传说开始走下坡路了吧。那之后作为新的解释，天狗的传说进来了。以江户时代为界」

「是啊，关于绘画和美术品也是，江户时代以前的作品都是以鵺为主题，而江湖时代以后的作品以天狗为主题，清晰地分成了两半」

「在江户时代发生了什么吧」

我们应该是在做生物学的调查才对，但不知何时变成了民俗学一样的话题。

结果这个话题还是含糊不清地结束了，但在我们一边找咬痕一边走来走去的时候，甘南备一直都是一副苦恼的样子。

临近黄昏，我们暂时先回到旅馆，为晚上的调查准备器材。虽然说是器材，但也只是轻便的三脚架和数码单反这种。我们带来了两台高灵敏度而且适合夜间拍摄的α7相机，分别是作为生物部的用品，沉睡在架子深处的一台，还有我向父亲借的另一台。不管哪台都是旧型号，但功能上无可挑剔。为了不吓到白颊鼯鼠，我们准备不用闪光灯，只用红光灯拍摄。

熟悉相机操作的只有我和岩间。虽然今晚也计划兵分两路，但我和岩间必然是不同的分组。分组时有人提到从武力上（？）看男女分组比较好，于是最终决定岩间和水崎一组，我和甘南备一组。

我们的目标是昨晚观测到「天狗砾」的杉树树干与正殿。杉树树干上有着疑似被用作巢穴的树洞，正殿上也有着能进出阁楼的孔洞。我们要盯着这两个最重要的地方，等待白颊鼯鼠出没。岩间、水崎一组负责杉树，而甘南备、出田负责正殿。

不要被白颊鼯鼠警戒比什么都重要。我们保持一定程度的距离，寻找能躲在树荫下的地方，然后准备三脚架。直到白颊鼯鼠出现为止都不开灯，只依靠眼和耳朵。

让甘南备拿着岩间特制的红光灯，我透过取景器瞄准正殿屋顶附近的洞穴。附近没有障碍物，所以能自动对焦。虽说最差能得到照片和录音也够了，但姑且还是做好了能录视频的准备。

「总觉得，像狙击手一样」

甘南备喃喃自语。我隐藏在树荫下瞄准巢穴的样子确实很像狙击手。这么说的话甘南备是观测员么？

「结构在本质上是一样的啊。无论是用枪口对准来夺去生命，还是用镜头对准来拍下照片。步枪会用子弹击中对象，而相机会用镜头捕捉对象反射回来的光。狙击手会在意风速，摄影师会在意光量」

「光量很重要啊」

「稍微摆弄一下相机你就明白了。特别是在黑暗的地方拍摄的时候，遇到的大部分事件都是跟光有关的权衡。虽然为了保证画质想要引入更多光线，但用长焦的话光量会减少，降低快门速度的话又容易抖动。如果强行提高灵敏度的话则会增加噪声」

「你是摄影宅么？」

「还没到被称为宅的地步。如果要用相机的话这些是常识」

「哼嗯」

对话进行不下去。虽然没有勉强进行下去的必要，但如果就这么安安静静地度过的话，黄昏的神社也安静过头了。尽管参道上有许多路边摊，非常热闹，但比起二之鸟居，这里几乎没有人影。就算有人过来，也是参拜完就直接走了。

不知道她是怎么理解我思考着这些事时的表情，甘南备像是恶作剧一样扬起了嘴角。

「怎么了，跟我一组不满意？」

「同为被埋没的人，交流不畅啊」

「那我倒是同意」

岩间和水崎一定在热热闹闹地互相开玩笑吧。那两个人的话能做到，但我们不行。

「你是在担心理樱会被小崎夺走之类的事吧？」

我一如既往地不习惯水崎被叫做「小崎」这件事，所以理解文义花了点时间。我明白了甘南备咧嘴笑着的原因后，耸了耸肩。

「那家伙看着像是喜欢女色，但实际上是个从没踏出过哪怕一步的胆小鬼」

「你会在意他是不是胆小鬼，也就是说你心里还有『如果他不是胆小鬼的话理樱有可能被夺走』的悬念咯」

「……真是歪理」

虽然条件反射一样回答了，但不知为何语气像是在生气一样。

「我可没有沉浸于男欢女爱之中的工夫。我还以为甘南备你和我是同一类人呢」

「呵呵，看起来很合得来啊」

太阳下山，院子里也暗了起来。在春天如此舒适的黄昏中，我为什么非得跟甘南备聊像恋爱话题一样的事不可呢。换个话题。

「话说回来，你为什么要管水崎叫『小崎』啊」

「我想怎么叫就怎么叫不是挺好的么」

「你爱怎么做我倒是无所谓，只是单纯的好奇。总觉得是有什么原因」

「……破擦音这个东西啊」

「这种话就免了，如果不想说的话就正常地表明态度就好」

「我们生物部，应该会交往很久吧」

「是啊」

原来能正常跟我解释啊。

「在考虑自己的角色的设定的时候，我不太清楚自己对于哪种人该用什么样的称呼。对方是女生的话直接叫名字就可以了，但对方是男生的话怎么办。我没有能直称姓氏不加任何后缀的那种清凉感，也没有一直在名字后面加『君』的这种清洁感」

虽然我对于她特意考虑自己的角色设定然后以此决定称呼别人的方式这件事很惊讶，但也确实明白她想说什么。我虽然到最后也是不加后缀直称姓氏，但也经常拿不定主意该怎么称呼同年的女生。

「但是——」

我刚想说「你不是一直叫我德尔塔么」，便赶紧闭上了嘴。好险。因为太过于习惯被称为德尔塔这件事，差点忘了自己的姓氏。我的姓不是德尔塔，而是出田。

「那么至今为止你是怎么做的？比如初中时代之类的」

「说到底，你觉得我会有能深交到有必要互称姓名的男生？如果在上课或者活动中迫不得已的情况下，一般就加『君』。为称呼而烦恼真的是毫无意义。虽然为了装作一个正经的人类，到最后还是要为这个而烦恼」

「是啊」

表面上轻描淡写地附和过去了，但实际上我的内心却想和甘南备击掌。这家伙真的很了解被埋没的人别扭的思考回路，而且能准确地表达出来。

虽然很不甘心，但确实很合得来。

「顺便问一下，你为什么要教给岩间『德尔酱』这种牛头不对马嘴的称呼」

听到我问，甘南备毫不在乎地笑道。

「这可是我努力给你想出来的，阴角听到之后大概会特别开心的称呼。还不快谢谢我」

「谁会开心啊」

被受欢迎的女生独自加上『酱』来称呼，不可能会开心的吧。

拍摄平安成功了。

我们拍到了白颊鼯鼠从墙上的洞里探出脑袋的瞬间，然后还录下了它在房瓦上奔跑发出咔哒咔哒声音的视频。因为没准备麦克风所以声音有点微妙，但至少有录下用相机自带的小音响也能听到的声音。用来与昨天水崎录下的数据做比较是完全可行的。

岩间似乎是什么都能做。虽然我对自己摄影的技术有一定自信，但还是比不过岩间。不光是在黑暗的杉树中从树洞探出脑袋看周围的白颊鼯鼠的身影，还有它飞速从巢穴中钻出，然后大量排泄的瞬间也在（大概是）水崎打着的红光中清楚地录成了视频。虽然这么说有点不体面，但能用400mm的镜头放大到连屁眼都能看清的程度，在夜间能如此使用长焦的话，已经可以称为是职业级的技术了吧。

那之后，岩间又拍了紧跟着从巢穴里钻出来的两只白颊鼯鼠幼仔的照片。另一边，我勉强拍下来了从正殿出来的白颊鼯鼠拉开爬上的树，然后从那里滑翔的瞬间。因为突然照过去的话会惊到它，所以光源只有院子里的灯笼和微弱的街灯。因为没有勇气拍特写镜头，所以基本都像是未确认生物体（UMA）一样的照片。姑且是能看到四方形的剪影和像是尾巴一样的结构，但看到岩间拍的白颊鼯鼠幼仔的可爱样子之后我拍的怎么样已经无所谓了。

「好厉害！我也想拍它滑翔的样子，但到最后就算用肉眼也没能看见。」

「没事，拍滑翔这件事是可选项，所以没几张能用的也没问题吧」

我一边这么蒙混过去，一边感谢岩间的温柔。

「天狗笑也全都录下来了哦」

水崎给我看他的手机。在几乎漆黑的画面里，映出了另一台手机的画面，大概是岩间的手机吧。视频播放后，在紧接着的画面里，水崎的手指按下了手机上的播放键。白颊鼯鼠像「嘎嘎嘎」一样的声音响了起来。然后传来了小一点的「嘎嘎嘎」的声音。就算视频里的水崎的手指按下了暂停键，也能接着听到轻微的叫声。

「这边放了录音之后，那边也有了反应。天狗会回应笑声这件事应该可以用白颊鼯鼠会互相叫这一行为来解释」

甘南备姑且也尝试了同样的事情，但遗憾的是白颊鼯鼠并没有做出反应。算了，这只是运气原因吧。

从下午六点开始待机，现在已经八点了。白颊鼯鼠据说是从巢里出来之后一到两个小时就会消停下来。今天的目标已经全都完成了。差不多可以结束了吧。

「今天早上起得也很早，差不多该吃晚饭了吧！」

所有人都同意岩间的提议。

我们收拾好器材，分工拿着，往二之鸟居外走。

岩间挺胸走在最前面，面前的参道上洋溢着天狗祭的活力。

第二卷 这场青春，并没有另一个解。 第三章- 禁区

据我们买牛肉串的那家路边摊的大叔的说法，庙会差不多要结束了，所有的摊子都会在晚上九点收摊。于是我们（特别是水崎）赶紧开始收购食物。

祭神的仪式好像在白天就结束了。现在的庙会更接近町内会办的只有小摊子的那种，虽然叫天狗祭，但也没有什么特别天狗的要素。如果非要说的话倒是有一种叫做天狗热狗的食物，但只是用了被当作天狗的鼻子的大红香肠。

我们并排坐在神社前的道路旁的河边长椅上，吃着各自买的食物。参道上并没有能让人从容坐下的地方，所以周围的长椅上也挤满了跟我们一样的客人。物理部和化学部的同学也在其中。

夜晚的河道很暗，反射着河对岸微弱的白色街灯，闪烁着微光。温暖的夜让人觉得能够悠闲地度过，直到永远。

「调查非常成功啊！」

岩间开心地说着，我们也特意站起来用当地的汽水干杯。再度坐下后，我和旁边的岩间的距离近到了能碰到对方的手肘。

虽然长椅上能坐三个人，但是放了行李之后便只坐得下两个人。因为某些显而易见的不明原因，水崎和甘南备坐到了同一张长椅上，于是我和岩间只能在旁边并排坐下。

「明天要做的事情几乎都没了啊」

水崎满足地嚼着天狗热狗，他在路上就已经咬下来了。顺带一提据他所说这个红香肠非常好吃，有股怀旧的味道，虽然他应该并不了解他自己所说的那种“旧”。

「天气看起来也要坏起来了，赶紧结束也不错啊」

不愧是岩间，认真调查过了。

「吃完午饭后就坐晌午的公交回去也不错吧」

「……感觉会晕车」

甘南备对于我的提议开始喃喃自语。不过说的也是。

「那么就在站前的家庭餐厅吃午饭怎么样？这边的早饭相当不错，午饭稍微晚一点也没关系吧。用畅饮来开反省会吧！」

「好啊！赞成！」

水崎所说的反省会，总之就只是他自己想胡言乱语，但也确实不错。而且调整回家的时间也比较方便吧。我和甘南备也赞成。

那之后我们一边闲聊一边吃着路边摊的垃圾食品，此时注意到有四个眼熟的人正向我们走来。说是四个眼熟的人，更准确的说法是三个眼熟的人，和今早才见过的一个人。从中学时代就跟水崎和我有因缘的「OToTo三人组」的大泽，渡稀，藤户（把姓的第一个音拿出来的话就变成了OToTo），然后是例外那一组的日知。

这四个人是在物理部一起行动的吧。渡稀一看到我就露出一副明显的苦瓜脸，日知微笑着向我招手。

「生物部今晚上是在外面吃的啊」

放着停下来向我们搭话的日知不管，OToTo三人组走掉了。就在前几天，三个人在生物室露面说了些挖苦人的话，最后还干了些粗鲁的事。他应该没有脸面对岩间和甘南备吧。渡稀临走的时候，还跟我嘴皮子上说了句「笨蛋」。如果是初中时代的话我会用中指回应他，但我已经是高中生了，所以便冷着脸就这么过去了。

岩间和水崎一副「这个奇怪的眼镜大背头是谁啊」的表情，因为甘南备完全不开口，所以我代她回复。

「因为今晚没法预测调查时间啊。另外，这位是物理部的日知」

「对。自报姓名有点晚。我叫日知。请多多关照」

日知的名字非常有名。水崎和岩间看起来也理解了，也向他自我介绍以及打招呼。

「诶，德尔田（δ田）已经认识他了么」

日知微笑回应水崎的疑问。

「穿着衣服遇到他实际上还是第一次」

空气冻住了。也不清楚他是开玩笑还是有恶意，让人捉摸不透。岩间明显动摇了。不对，不是这样的。虽然确实也没错。

「今天早上洗澡的时候遇到了」

我把事情说明白了之后，旁边的岩间便松了一口气，也不知道到底在想象些什么事情。

「对的对的，有些用词不当」

这可不只是用词不当。如果我的回应有点严厉的话，原谅我。

「有什么事么」

「是啊，有一点。不过也不是非得是现在。对啊，也许现在比较好吧」

日知自顾自地接受了现状，然后他的视线落到了我手边。在小摊上买的晚饭已经吃完了。我知道他接下来也瞥了一眼甘南备，但甘南备还在跟堆成山的炒面搏斗。

「我有些东西想给出田你看。如果有时间的话可以一起来么」

「想给我看的东西？」

「没有特别远。就在神社的院内」

虽然我吃完饭了，但我们姑且是作为生物部这个整体在行动。我看着他们三人的样子，此时水崎张开双手说道。

「行李就先放到我这吧，我们吃完就先回去」

「可以拜托你么」

「当然！」

我收拾完垃圾，把包拉上，然后把相机包托付给水崎。

「那么我去去就来」

正当我说完准备离开长椅时，岩间的脸上看起来有点寂寞。是错觉么。

一定是错觉吧。

「不好意思，虽然也不是那么急，但物理部明天的日程也安排得很满」

「别在意。我们今晚接下来要做的也只剩下回旅馆罢了」

我和日知两个人穿过闪闪发光的一之鸟居。沿着绵延的参道摆放的路边摊已经基本都开始收摊了。马上就晚上九点了。我们快步走着，一刻也不停。

我们一边走在字面意义上像庙会之后一样的参道上，一边聊着，像是要填补这段空白的时间一样。（注：「庙会之后」，原文「后の祭り」，原意是「庙会之后」，引申为「来晚了，错过时机」）

「你和物理部那些家伙们合得来么？日知你姑且是文科生吧」

「嗯。意外地合得来。我原本是被社长强烈邀请的，所以只是想试一下。但合宿也很开心，我觉得我想继续待在物理部」

「真有挑战精神啊」

「是啊。我实际上从很久以前就立志要走法学地道路。毕竟法学和物理学都是关于law的学问，所以说不定会有相似之处」

面对自顾自哈哈笑着的日知，我苦笑了起来。没想到有跟我想到同一个笑话的家伙。

「但是，想要跟上渡稀他们说的话还是很不容易的吧。就算是身为理科生的我来听他们的物理课，也会有听不懂的地方」

「是啊，我对于理科的科目也只学过在学校学的那些最起码的内容。不过，从现在开始学就好了。我可是非常期待能在我的字典里加入新的词汇」

「你的那本字典里有不可能这个词么」

「当然没有。我可没有用否定含义这么强烈的词汇的打算」

我们爬上石阶，穿过破旧的二之鸟居，周围立刻安静了下来。走在我前面一点的日知毫不犹豫地往前走着。

「想让我看的东西在哪？」

「还要再深入一点。放心，我可不会把你抓住吃掉」

「我倒也没在担心这种事」

似乎跟社殿没什么关系。我们路过社殿，然后穿过本殿旁的三之鸟居。那是一条通往内院的山路。一进去，日知就停了下来，开始东张西望。

「话说，刚刚是不是有什么声音啊」

「声音？没，我没怎么注意」

「那么可能是动物吧。我刚刚听到了脚步声」

日知耸了耸肩，然后指着三之鸟居背面的类似于公告板的东西说道。

「我想让你看的是这个」

我看不太清楚，所以拿出了手机，用手电筒照着看。那上面是一张由观光协会制作的陈旧的周边地图。上面画着等高线和溪流，连名字都详细地写了下来，还记载着通往内院的山路以及神社周边的徒步路线这种小路。

然后，一道黑色喷漆的涂鸦从左上角涂到了右下角，贯穿了地图。

「这是……怎么了」

「简单来讲，我想把这个涂鸦清理掉」

「清理掉这个喷漆？为什么」

「因为我想看这个部分」

日知的手指指向了右下角。正好是喷漆横穿过的地方。

「这里是我们物理部正在使用的体育馆附近的一条叫做「蛇泽(蛇ヶ泽)」的小河。蛇这个字，加上片假名ケ的小写ヶ，再加上泽、写作『蛇ヶ泽』」

「你想用这张地图确认一下这个地名么？」

我到现在还不太明白日知到底想干什么。

「是啊。这张地图甚至记载着溪流的名字对吧？实际上，蛇泽这个地名好像只存在于我自己的记忆中。我一直很困惑，不可能有这种事」

「什么意思。物理部不是在那边的体育馆开展活动么？」

「对。但是，不管在哪都找不到这个地名。名字里带蛇泽的体育馆也在2014年重新装修了一部分，然后改了名。明明我11年前绝对见过蛇泽这几个字」

「……11年前？」

「对。我跟着双亲来这一带旅游过。那时候在体育馆后面，面朝河流的地方立着一块指示牌，上面写着蛇泽这个词，以及名字的由来。但现在也已经看不到那个指示牌了」

「但是，11年前你才四岁左右吧？也有可能是你记错了吧」

说到底，这个年龄我甚至怀疑到底能不能读得懂汉字。

「不会，我记得很清楚」

「这样啊……」

日知平静地对还不太能接受这个说法的我说道。

「虽然我不太想用太强硬的词汇——」

冷风突然吹过。

「【当我说出绝对这个词的时候，那就是真的，绝对的】」

那是充满冷静的自信，令人毛骨悚然的话。

「原来如此。我就相信你吧」

虽然也不是真的就相信了，但在这里我也没有顽固地怀疑下去的理由。

「谢谢，我很开心」

「这个涂鸦，哪怕只清掉一部分也可以对吧？」

「是啊。只要能看到下面写着什么就足够了」

我确认了一下这些东西的材质。黑色的喷漆看起来是用于街头涂鸦的常见的产品。地图则是经受了多年风吹雨打的树脂制品。虽然有因为光照褪色，但表面好像有涂层，只要不是去打磨的话应该就不会脱落。

「用稀料或者涂鸦清洗剂应该就能清理掉。这些在家居商城都能买到」

「这样啊，谢谢。不过，要去家居商城啊……」

「话说为什么要找我来商量这件事？」

我问道。日知稍微思考了一下开口说道。

「关于这个啊。我问过渡稀，他说你也比较熟悉化学。这个村落里没有家居商城。所以我在想你会不会知道有没有什么能用的替代品。好事不宜迟」

「这样么」

确实，如果光是用涂鸦清洗剂来清理涂鸦这种程度的事情的话以他学校第二的头脑不可能想不到。应该是想在合宿结束离开这里之前解决这个问题吧。

「那样的话或许可以拜托化学部。他们应该有正好能用上的东西」

「真的？」

「是啊。去问问能不能借吧」

「那么一定要去拜托他们一下」

我们以防万一用手机把地图的照片拍了下来，然后准备往回走。

「呜哇」

「……！」

正当我们穿过三之鸟居时，我碰到了意想不到的人。

「诶，甘南备同学。为什么在这里」

甘南备独自一人站在黑暗的院里，三之鸟居的旁边。明显是在偷听的样子，但这个人却态度突变地说道。

「……白狐」

「狐？」

「我发现了一只白狐，然后追着追着就来到这里了。虽然已经跟丢了」

「哦？是白化病吧。好少见啊」

虽然我觉得这并不是什么白化病，而是她瞎编的，但不敢指出。

「我们刚好要回旅馆，要一起回去么」

「……嗯，好」

三个人一边走着，我一边思考为什么甘南备会过来。日知刚刚听到的脚步声也可能是甘南备发出的。被她偷听到的谈话可能相当久。

唉，我也不是不理解她的心情。比如，如果我在生物部刚认识的岩间和我初中时代就认识的渡稀两人一起聊些什么的话，我也会在意的吧。但实际上会不会跟过去是另一码事。

「实际上，我也想叫上甘南备同学你一起。不过，你那时候正在吃饭 」

日知像是在顺着她说一样说道。

「这样的么？」

「虽然可能是我的错觉，但总觉得有讨厌的味道。我觉得如果是甘南备的话，应该能闻出来吧」

讨厌的味道——似乎消失了的那个地名，是这么大的一件事么？

我们一边往旅馆走，日知一边跟甘南备复述着刚刚对我说过的话。甘南备认真地听了一遍，然后一脸奇妙地说道。

「实际上我也有一件在意的事情」

「这样么？」

「我之前用书或者网络整体调查了一下这个地区的传说。但是我来到这个神社之后，才知道『行人大人』这种东西的存在」

行人大人。消灭鵺的人物。在放着鵺的木乃伊的房间里，有画着变成骷髅的僧人形象的画。当然，只有在那里的老人在叫他行人大人。

甘南备解释了一下在宝物殿发生的事情之后，日知也皱起了眉头，看起来很认真的样子。

「行人大人，么……如果老人是指着那张奇怪的画来称呼的话，真是令人不安的命名啊」

「是吧。我也觉得也许是这样」

「好像有这个可能性」

听不懂。

「令人不安的命名，是怎么一回事？」

「你想想，行人这个词，指的是修行的人。是一般名词对吧」

「那又怎么了？」

「明明指的是特定的人物，但后世却用一般名词来称呼。你觉得这是怎么一种情况？」

谜团重重的问题。我一般小心翼翼走下石阶，一边思考着。

「用英语来说，如果在一般名词前加上the便能准确定位到某一个人的话，那也会有人这么称呼他的吧。就像在常陆说到黄门大人的话大概就能定位到一个人身上一样」（注：常陆，即常陆国，古代日本令制国名，今茨城县的大部分地区；黄门大人，即水户黄门，本名德川光圀，水户藩第二代藩主）

「那么，在修验道盛行的这片土地上，说到行人大人就只能定位到一个人身上的情况是怎么回事？」

试着思考了一下。如果修验道盛行的话，那修行的人应该非常多吧。在那之中只有一个人，说到行人就能定位到他的情况。这种情况应该十分有限。

「是唯一的幸存者么……？」

甘南备轻轻歪着头。

「可惜。想一下行人大人被画成什么样子」

一瞬间，我脸上失去了血色。脊背一下子发凉了。

这样啊……是这么一回事啊。

「【以死掉的状态，留下来了】」

甘南备点头道。日知继续补充道。

「也就是说，是肉身佛啊」

第二卷 这场青春，并没有另一个解。 第四章+ 夜之鸟

御影学姐帮我们把需要的东西都准备好了。

合宿的第三天，相较前几天我们更加从容地起床，退房之后把行李寄存起来准备进行最后的调查。天空中漂浮着厚厚的积雨云，不知什么时候可能会降雨。基于昨天晚上的成果，我们分头去拍摄。

话说回来，是我提出了「分头去各处拍照」这个方案的。

我首先去找日知给我看的那个地图，那是一个在第三鸟居内部，被涂鸦过的古老的周边地图。虽然也不是去做什么见不得人的事情，但以防万一还是确认了一下周围没有什么人，把采购好的东西给拿了出来。

玻璃瓶当中有一个小小的滴管，里面装着一种芳香油——是柠檬烯。

听说化学部用来无接触戳破气球的就是这个物质，柠檬烯连橡胶都能溶解，可以很容易地清除掉喷漆做成的涂鸦。

我在手帕纸上涂了一些柠檬烯，擦拭着日知很在意的涂鸦的右下端。仔细地，把黑色给擦去了。

当我理解了被隐去的部分的意思的时候，我感受到了一股寒气。

河流的名字，很明显，是被去除掉了的。

河流的名字，体育馆的名字，都留下了被什么锐器给清除掉的痕迹，仿佛在说这些地名并不合时宜。

这些涂鸦，似乎在掩盖这些不自然的现象。

我感受到一种不明所以的恶心感，把这些拍了照片发给了日知。

——谢谢你，真的很奇怪呢。

马上就有文字回信发过来了。

——你还要调查什么其他的吗？我这边还有点自由时间。

我这么发送给他，几乎没间隔多久回信就过来了。

——有可能，关于甘南备同学很在意的武士像，可以问问宝物殿里面的人，在合理的范围内应该是没有问题的。

——了解了。

我一边感慨日知这堪比女子高中生的打字速度，一边走向宝物殿。

集合时间是中午十一点，还有十五分钟，集合地点是在离宝物殿并不算远的第二鸟居。虽然我也不是在做什么见不得人的事，但拍照的时间让人知道我在宝物殿里面参观的话会有点尴尬，所以迅速地交了门票钱进去了。

里面没有人，我一边祈祷着今天那个老人也是坐在那里，一边走向放置着鵺的木乃伊的内屋。

非常昏暗的空间，我为了给眼睛适应黑暗的空间，也是为了展现出虔诚的姿态，我对着鵺的木乃伊双手合十。虽然我不太清楚自己的做法是否正确，但至少不会给别人留下不好的印象。

事到如今我也不去否认了，我特别不擅长和不认识的人说话，阴角基本上都这样吧，尤其是当对方看起来并不友善，需要考虑不要让他厌恶，不能让他生气，要做好这些必要的风险管理。

但是这次已经没有什么时间了，我也只能拿出勇气和他对话。

我对着鵺的木乃伊一点头，缓缓往右看去，老人和昨天、前天一样坐在折叠椅上面一动不动。

「那个，打扰一下。」

「啊，是生物部的。」

回过来的声音很沙哑，但是还蛮友好的感觉。

「我对那个解决了鵺祸患的武士，有些在意……」

「这样啊。」

老人从折叠椅子上面站了起来，椅子摩擦地面发出声音，老人面向我走了过来。

「关于武士，你自己做过调查了吗？」

「没有……应该说，虽然有做过调查，但没有找到什么有用的信息。」

「是会这样子呢，这是长纲神社代代相传的一个小秘密。」

「是秘密吗。」

老人有些不稳当地打开手电筒，缓慢地行走，到了武士画像的面前。我虽然也不太想跟着但还是走到了他的身后。

用辉煌的袈裟缠着的死人，正用那黑漆漆的眼睛看着我们。

「江户时期，人们经常需要木材，建筑物基本上都是木制，还要用木头做燃料，尤其是在武士非常活跃的江户前期，人口有显著的增加，到处都是秃山丘，土地灾害也时常发生。」

他的手掌总是不自觉地颤抖，但他的声音却如同温柔的老师一般沉稳。

「武士生前，被叫作从山里归来的『山归』，人如其名，他对山林非常上心，对于因资源不足要砍伐这片神域的树木的官员奋起反抗，最终，用现在的话来说，被晾在一边孤立了。」

「晾在一边……」

「所以说在官方的记录里面，基本上，看不到他。我们这个神社，也是偷偷地，从江户时代就供奉着他。」

「还在哪里有吗，那个……武士。」

我隐蔽地问他，现在还有没有即身佛。在那黑暗当中，靠着手电筒微弱的光线，老人意味深长地看向我。

「武士，就在奥院里面供奉着。」

奥院里面明明应该什么都没有的，老人面无表情地不再说其他的话了。

刚出宝物殿就碰到了甘南备，她也没有多说什么就和我会合了，两个人一起向着集合地点第二鸟居进发。差不多到了十一点，岩间和水崎已经在那里等着我们。我们互相汇报各自的成果，准备回去了。

不知道是不是太过疲惫了，归途的巴士上大家都打起了瞌睡，不知不觉就到了纲长井站，水崎睡了一觉体力恢复了很多，很快把我们领到家庭餐厅。尽管是连休的中午时分，我们运气不错，连着行李占到了一个六人座位。

这家店从日式料理、西式料理，甚至还能点一些拉面。每个人都点好了自己喜欢的东西，不过大家都没点日式料理和拉面。

吃完饭之后，我们一边吃着水崎后面加点的大盘炸薯条，一边享用着吧台饮料润喉咙，开始进行反省会。

「说到反省会啊，我，有些东西完全看漏了啊。」

水崎最先发言。

「奥纲长井山被称为『邦多利山』，这个我们事前不就已经知道了吗。」

「这个名字怎么搜都只有一些跟动漫有关的话题出来啊。」

「对就是这个，我跟大泽——物理部的一个金头发的人——说了这个话之后，他发现了这个，在仙泽庄的一个体育馆的仓库的一角里，放置着这个东西。」

水崎把手机给我们看，看到了一个完全泛黄纸片，但是上面用墨水写的字却能很清楚地读出来。

邦多利山保护运动 会员招集

绝不允许不正当的砍伐

「这个，其他的部分呢？」

岩间问道，水崎很抱歉地耸了耸肩。

「他说他没往下看，因为那个纸太脏了不想再摸了，明明是个冒失鬼却还有洁癖啊。」

我的脑袋里面，似乎有什么接上了，不管那么多接着推进话题。

「所以说，邦多利什么的到底是什么。」

「……白颊鼯鼠。」

应该是在手机上查过了，甘南备先于水崎说了出来。

「邦多利，似乎是白颊鼯鼠的别名，有些地区这么称呼它。」

「诶，这样吗？」

「真的很抱歉，要是早一点发现的话，就能更早地发现真相了，非常抱歉，完全是因为我的搜索不到位。」

水崎低下了头，甘南备非常迅速地用手机进行着操作。

「邦多利……写法是早晚的晚和鸟呢。」note

注：日语当中「邦」和「晚」同音，「多利」和「鸟」同音

「似乎是这样，没写成片假名，要是没有写成片假名用平假名的话立马就能明白了……」

岩间突然拍了一下手

「啊，该不会，丽想说的是这件事情？」

我还没听明白是哪件事情，甘南备点了点头。

「对，和鵺是一样的。」

我还是没能理解，于是岩间拿出笔记本，用铅笔在上面写了一个大大的汉字。

鵺

看完了这个之后，我终于明白了，只剩下水崎。

「诶，等等，大概只有我还没搞明白了。」

「你把『鵺』这个汉字分开看看，明白了吗？」

「哇！盲点！」

不知这是不是巧合，不，这两者从根本上是一样的。

鵺这个字拆开了之后，就变成了夜和鸟。

晚和鸟写作邦多利——也就是和白颊鼯鼠一个意思。夜行性的在空中飞的动物，从名字上来看，这就是鵺和白颊鼯鼠的共同点。

在这之后，我们对奥纲长井的「邦多利山保护运动」在可能的范围内尽可能搜索，但是不知道是因为时间太久远，还是运动规模较小，并没有找到什么有用的信息。

我改变了方针，省去了保护运动再去搜索之后，稍微有了一些成果。奥纲长井北边的山里，正好有一座被称为邦多利的山。

尤其是森林的北部是长纲神社的禁足区域，人是不允许进入的，因此那里留下了许多白颊鼯鼠喜欢的阔叶类以及扁柏的大树。

二十年前有人在个人博客里面记载了，大概是已经不再做管理者了因此在博客的置顶写了「由于一段时间不再更新特更新本内容」，我把这个博客分享给大家，并做着解释。

「白颊鼯鼠做巢打的树洞，相较于针叶树，在阔叶树上面看到的更多，神社附近有些巨大的杉树也被白颊鼯鼠据为巢穴了，说不定森林里面，不仅仅有杉树，还存在着阔叶巨树被占为巢穴。」

「所以邦多利……才被称为白颊鼯鼠的山啊！」

在兴奋的岩间的斜对面，水崎抱着手臂。

「但是啊，这不会很奇怪吗，本来就是神社保佑的山，为什么还需要有保护运动呢。」

水崎这说的也有道理。……当然了，如果那个圣域现在还存在的话。

甘南备把这片区域的航空拍摄图用平板展示出来，放在桌子上。

「最终看来，是这座神社，庇佑了邦多利山啊。」

神社的北面，绿林被砍伐，一块块太阳能电板复盖在地表之上。

今年的黄金周尤其不好，被三天的工作日分为了两半。

合宿之后的第二天，四月三十日周二要去上学，我们还没有从留宿进行野外调查的非日常当中缓过神来，就不得不去上学上课。

由于周一是休息日，通常的周一周三周五的生物部活动日被设定在了周二。虽然岩间已经简单地联系了一下，但我们还是在放学的时候，去向唐户前辈汇报一下合宿的情况。

我们坐在长桌之上，一边是一年级的四个人，另外一边坐着前辈。前辈手上拿着一张纸，一边对着一边听我们（主要是岩间）说的话。

前辈嗯嗯地附和着听我们说话，汇报结束之后她鼓起掌。

「哎呀，真是不错啊，你们可真可以啊，以你们为荣啊，所有的要素都收集全了，这肯定是有一个好的领导者，你们谁指定的计划？」

「基本上都是我们四个人一起讨论的……不过把各种要素整合到一起，还是多亏了伽马，她分门别类地非常好地总结了要点。」

水崎把岩间狠狠地吹了一通，我也并没有异议。

不仅仅是制定计划的时候，还有包括调查的第二天对调查方向进行的修改，岩间把信息在必要的范围内进行了充分地整理，我们的方针才得以明晰。

「这个，没那么……我只是做了我应该做的事情。」

「就算是应该的，那也非常厉害了。整理信息这种事情非常朴素，没有人想干，但却是多人进行调查的时候最为重要的事情，我就特别干不来这种事情。」

终于，岩间露出了淡淡的笑容。

到这为止报告算是结束了，唐户前辈顺口问了一句。

「那么，关于这个调查，你们就想说这么多吗？」

我们四个人，稍稍凝滞了一下，不是很明白前辈在指什么。

「调查的结果，我想已经全部说完了……」

岩间重新确认了一下手上的笔记本，前辈点了点头。

「那是自然，我完全没有认为这个调查结果有什么不足，不是关于这个方面的。我想确认一下，关于这次的调查，各位想说的就是这么多了是吗。」

尽管同样的话重复了第二遍，我还是没能明白意思。

但是只有甘南备不为所动，直直地看着前辈。

「南备，你注意到什么了吗。」

水崎小声地询问，甘南备稍稍点了点头。

「那个，唐户前辈。如果有什么在意的事情的话，什么都可以说是吗？」

「当然，我提的就是这样的问题。」

她们两个人之间似乎达成了某种默契。但是，我却并没有理解她们在说什么，岩间和水崎也和我差不多情况。

「那么……」

甘南备停了一下像是在找合适的用词，然后继续说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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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一场测试吗？」

这是什么意思。

「哦——还真发现了呢。是的哦，这个问题，就是测试的最后一问。」

我们三个人脸上全是震惊以及困惑，而在我们旁边，甘南备脸上倒是有些得意。

「那么我就说了，每年——不对，至少从几年前开始的每年，生物部是不是都会进行对于奥纲长井的调查？」

意想不到的发言，然而唐户前辈似乎很开心，难道，这是正确答案。

「什么时候注意到的？」

「在看到报告书的时候。」

「诶，原来一开始就发现了啊。果然，我的演技还是太差了啊。」

「演技的话……倒也没有什么，我也没有对此表示怀疑，但是看到报告书的页面上有污渍的时候，我就感到了违和感。」

听了这些说明，我会想起甘南备带我到复印机的时候发生的事情。

——德尔田看到那份报告，有察觉到什么吗？

——察觉到的……大部分我都已经当场说了，剩下的话，书页之间有很多细小的脏东西让我有点在意。

——那你得出的结论是？

——不太清楚，甘南备有察觉到什么吗。

——没有。

那个时候，甘南备就已经发现了真相。我当时也有了线索，察觉到了违和感，为什么会有垃圾附着在上面，感觉很奇怪。毕竟已经是五十年前就放在书架内侧的报告书。当然了，五十年前就沾上垃圾的可能性也不能完全否认，因此我没能推出比较确定的结论。

「诶，等一下。南备同学，书页被污染了，怎么能推出每年都会进行调查这么一个结论的呢。」

「那个报告书，书页发皱了，还特别脏，应该是经常被打开过。如果是馆藏的书的话，不会选择那么脏的书。印刷品应该都会有复本的，为什么状态那么差的书会被用来馆藏——这是，我提出疑问的出发点。」

虽然她的声音很平静，但我感受到了这平静之下潜藏的不可撼动的自信。

「不错啊小南备，那么对于这个问题，小南备的回答是？」

「那个报告书，是作为对新生的挑战书，每年都要从书堆当中挖掘出来吧。积累了那么多的污渍，大概是因为，多次书堆倒塌倒在地板上，才会沾上那么多的污渍。」

「除了我们的那些没有什么价值的东西以外，还有什么可以证明这些东西会一直流传到今后的学生的线索吗？」

「我听闻了物理部和化学部本来也有合宿的打算，很偶然的，和生物部是相同的日程还有课题，这种违和感是这些一点点累积的结果。」

「嗯确实是这样呢。以前的话，是三个年级的学生一起去奥纲长井合宿，在那里给一年级学生出题，这样的一个形式。二年级和三年级学生去寻找表单里面的一百种动植物，每年都是这样的一个形式，似乎已经变成一种传统了。」

——新生入学指引合宿一样的东西。已经是理学部的惯例活动了。

我想起纲长井高中生物部出身的父亲说过的话，我应该多注意到这些地方的。

岩间和水崎，似乎也逐渐理解了情况。岩间问道。

「那么……那个报告书，本身就是要制作成一个挑战书的样子吗？」

「抱歉，是这样的，说是五十年前其实也是假的，现在的这个版本，是十年前左右一个名叫卡森的很厉害的前辈一个人制作出来的。」note

注：此处人名与《寂静的春天》作者蕾切尔·卡森相同

果然是这样的啊。

那份所谓名校学生认真写的报告书，里面有很多奇怪的地方，没想到那份文件，从一开始就不是报告书而是一封挑战书。

「但是，大家的调查不是白费的，卡森前辈作为县内学生能拿到年级第一，听说是个超级天才。能把这样的天才出的题目做出满分解答，估计到现在为止还没有吧。」

「……满分？」

水崎问道，唐户前辈把手上的纸给我们看，是一个检查清单。

「这个是评分标准，说是卡森前辈制作的，根据每个项目决定点数。你们在这次测试当中察觉到了这是一场考试，因此一百分你们得了九十二分。」

四个人看向评分表。

·对大树上的天狗砾进行解释，是白颊鼯鼠出巢之后掉落下来的粪便造成的——8分

·拍下照片或者视频作为证据——6分

像是这样，根据解答报告书的谜团的程度计算分数。

看到最后两行的时候有这样的话。

（※评分结束的时候提问「对于这次调查你们想说的就这么多吗」。）

·发现并解释了这次考试是使用了假报告的试验。

「小南备做得真nice，基本上每个年级都对怪谈有关系的故事有一定程度的解释，但越是擅长做这些的，认真的人，反而容易忽略最后这一项。」

甘南备表面上看起来并没有怎么开心，但小声地说了一句「谢谢」。

在她的旁边，岩间认真地阅读着评分标准，视线盯着其中的某一行。我也对此有些在意。

我们究竟在哪里失分了。

我们已经做了所有能做的事情，但是在评分标准里面，有一个我们事先已经放弃了的事情，也被赋予了分数。

·解释清楚报告书当中的天狗倒的谜团——8分

天狗倒，是大树被砍伐的时候的声音引起的现象。被创作的报告书当中提到，五十年前学生们在神社禁止进入的地方目击到树木被锯倒的瞬间。

「天狗倒啊，只有这一条没有写正确答案，听说直到现在也没有人能解决，所以说实际上，你们得到的九十二分就是满分了。恭喜你们。」

岩间暧昧地笑了笑，但她的脸上确实还没有完全接受，我也是这样，如果自己在考试里面出了错误，不知道正确答案就让它过去了的话，怎么说呢，有些不舒服。

「那个……制作这个问题的卡森前辈，现在还能联系到吗？」

岩间问了之后，唐户前辈有些为难地抱起双臂。

「我虽然也非常好奇，但似乎很困难。关于本名的话，也如评分标准上写的一样，名叫下村玲知。也正如笔名一样是一个热衷于环境保护事业的人，高中毕业了之后回到了自己原本应在的美国，就再也没有回来过了。」

原来如此，蕾切尔·卡森啊，不知道是不是偶然整个名字都非常相似。这位被称为天才的前辈走上了环境保护的道路，可能有一种命运的感觉。note

注：下村的日语读音可以发成kason，和卡森的音相近

等一下……环境保护运动？

「那位下村前辈，该不会和邦多利山的保护运动有关联吧。」

对于我的提问，唐户前辈点了点头。

「对的对的。她经常去那个地方，对于白颊鼯鼠的调查也非常用心。今年她还准备在你们后面继续去做呢，很厉害的，卡森前辈的笔记，详细到写明让新生找到报告书的方法。」

甘南备有些惊讶，立马问唐户前辈。

「连使用雨蛙的木乃伊，也记录了吗？」

「对，聊到青蛙的木乃伊，然后说要让大家看到实物，打开专门的书柜，这个时候文件就会掉下来，在收拾的时候发现报告书，如此这般的顺序，前辈们都把这称为下村Method，还是蛮难做的表演呢。」

我一边惊讶于考虑得如此之细致，一边注意到甘南备的眼神当中露出了异常惊愕的眼神，那个眼神不是看开了明白的样子，而是眼瞳在摇晃的，非常深沉的表情。

「那么，就讲一下接下来要拜托你们的事情吧。大家真的都辛苦了，这场让大家熟悉野外调查的考试，最后，还请各位在连休结束之前写一份报告书。也能作为今后的联系。哎呀，有这么优秀的后辈们姐姐真是很高兴啊。」

唐户前辈很满足地说道，一下子站了起来。

「太好了。」

鹦鹉洛特格尔叫着。

我上了个厕所的工夫，水崎和甘南备就跟蒸发了似的，最后就变成我和岩间两个人一起回去了，这社团活动连去个厕所都不行了吗。

多云的天空渐渐黯淡下来，我和岩间并排走着，完全想不出三天前我们两个人的手牵在一起这件事。

虽然这个表达有点幼稚，我们之间的气氛犹如从主题公园回家一般。

这种气氛，并不仅仅因为合宿结束了。

我很担心岩间，那么漂亮地完成了如此有趣的实地调查，结果发现是前辈的考试，知道了这些事实的岩间会怎么样。

最努力地去进行调查的岩间会怎样。

「稍微，有点失望呢。」

我率先把这种感想，作为我的感想说出来。

「明明让我们那么认真地去调查，结果竟然是个测试。也稍微考虑一下废寝忘食地去调查的我们的感受啊。」

岩间笑了笑看向了我。

「小德尔，真是体贴呢。」

我原本准备不经意地去关心一下她，结果还是被发现了。

「我没事的，虽然稍微有些震惊，但还是很开心的，而且啊，我现在，还有点感动呢。」

「感动……？」

「因为，面对十年前生物部前辈们设计的问题，我们在事先不知情的情况下，得出了完全相同的结论，这难道不，非常科学吗？」

「可再现性吗。」

「对！可再现性！」

科学里面，可再现性是最为重要的概念之一，比如说某个人通过某种特殊的手段将铅变成了金，按照他的方法其他的人如果不能成功的话，就不能算是科学，就变成了魔术或是奇迹。

不管是谁，只要条件相同，就能够得到相同的结果，实现再现，这是科学的基本。

因此世界得以汇集大量人的智慧，人得以屹立在世界之上。

「当然，下村前辈为了让后辈能够解答这个问题，特意制作了挑战书，当我们也不是纸上谈兵，也都是对实际的自然情况、文化背景进行了调查，最终得出了和十年前的前辈们相同的结论，这真的很厉害啊。」

「确实呢，对活生生的自然和文化进行分析，和在试管里面合成酯完全不一样呢。」

「世界真的是一个美妙的事物！」

我从来没有这么想过，但是事实确实如此。就连这多云的天空，也遵循这科学法则运动着，因此蓝天与火烧云才会那么美丽。

「但是，下次我想就我们去做调查。」

一瞬间我理解错了意思，我们应该指的是一年级的我们四个人吧。

被前辈耍了一番之后重获自由，搞一些只有我们的社团活动。

「岩间想要做什么？」

「嗯，做什么呢，一说感觉能说一百种……」

「最好还是稍微缩小一下范围吧。」

「那就，海边怎么样。」

「海边啊，好啊。」

我们虽然不讨厌调查山，但海边的话，总有种自由的感觉。

「还得准备一下泳装。」

岩间像是在捉弄人似的说道，调查要什么泳装啊。

我摇了摇头，甩掉了那些有的没的的想法。

——稍微，通个电话吧，不要让别人听到。

那一天的晚上，突然收到了这样的短信。

甘南备拉了个我和日知的三人群聊，然后招呼我们。

——当然

日知立马就回了消息。我虽然有点怕妹妹突然闯进房间里面，但是我感觉今天应该没有那么不幸，就发了一句「没事」。

很快群聊通话就开始了。

『抱歉这么晚了打扰各位。但是，我有个事情很在意。』

通过与手机相连的耳机听到了甘南备的声音，平常听着感觉没什么，这么一听声音还蛮好听的。虽然不是她故意的，但听起来就像在耳边轻轻地喃喃细语的感觉。

我想着要不要把耳机摘了用扬声器听，但衡量了一下妹妹偷听的风险，还是接着戴着耳机听。

『我们三个人又能说上话了，好开心啊。』

听到了日知的声音，我想着我也得说点什么，用低沉的声音对着耳机的麦克风说道。

「时间上完全没有问题，有什么事情吗。」

甘南备嗯哼地咳了一下，开始说道。

「是奥纲长井的那件事情，武士的故事，和消失的地名，这两件事，会不会有点关联」

甘南备把今天从唐户前辈那里听到的卡森前辈的事情跟日知说明了，即便这么听完，我还是不能理解消失了的地名。

『有意思。连书架上资料掉落这种事情，都要精密地，事先安排好啊。』

「抱歉，我还是有些，没太跟得上，书架上书掉下来究竟是什么意思。」

『话说回来，我还没说明呢，关于蛇之泽这个名字的含义。』

『确实，现在回想过来是这样，中学的时候，甘南备同学告诉我的，还没有，告诉出田呢。』

「这个名字的含义……不就是有蛇的小河吗。」

一阵诡异的平静。

『地名里面，有的时候会加入一些恐怖的意思，地名里面如果有龙啊蛇的算是一种，要是有泽的话那将更甚。』

『蛇和龙，有的时候表示，这里会发生泥石流。』

「泥石流？」

『大概是因为大雨当中砂石流动的样子，被人们认为是大蛇出没的痕迹了吧。我在十一年前看到的公告栏里面，看到了这种奇闻轶事。在那里的很久很久以前，从河流旁发生了杀死很多人的泥石流，这个泥石流最终形成了现在的平地。尽管现在已经有防沙堤坝了，但大雨的时候请多加留意，之类的。』

「这个……真的存在吗，这是你四岁的时候的记忆吧。」

『四岁的记忆啊，这确实存在的。』

我首先想不通四岁的时候是怎么能读懂那些东西并把它们记住的，但甘南备就这么很自然地接受了，没有去质疑这一点。

『参加奥纲长井自然保护运动的下村前辈，非常强调蛙的即身佛，文件的倒塌掉落，这些点，我认为，在传达什么信息。』

大脑里一阵电流。即身佛！

逃走的雨蛙，在制冰机的里面死掉，变干，事情就是这样，但是如果它的尸体被好好地保存了的话就不一样了，这一定会联想起即身佛。

仿佛就是在暗示武士的故事。

当然了这有可能只是偶然，但是如果联系文件当中的山体滑坡，就有不一样了，对于奥纲长井留下的传说进行调查的介绍核心当中，仿佛伏线一般，将即身佛和泥石流放了进去。

到这儿了，还能说这是偶然吗？

造成了大量死亡的泥石流——有人试图要把蕴藏这段记忆的地名给清除掉。即身佛的存在变成了秘密，下村前辈究竟想要告诉我们什么？

『信息吗，虽然我感觉会有各种各样的说法，首先的话，先去问一下，下村前辈其人吧。』

我接受了日知所说，拿起手头的电脑，快速地输入「下村玲知」开始检索。

「搜不出来什么啊。」

『她去了美国，应该用罗马字来搜索更好吧。』

「确实是呢。」

这次我输入了「Reichi Shinmomura」，但还是什么都搜不出来。

我再用可能的昵称「Rey Shimomura」和「R.Shimomura」进行搜索，这次有了几个结果，但是和研究机构、环境保护机构都没有关系。

『十年前的人的话，现在差不多三十岁前后吧，有可能结婚了之后改了姓。』

「这样的话就搜不到了啊……不过，我这边接着搜搜看吧。」

『可以拜托你吗？』

「嗯，也不是什么麻烦事。」

说完之后，我想起我还有没跟这两个人说的话。

在宝物殿的放置着鵺的木乃伊的房间里面，从老人那里听来的事情。

「话说回来，不知道这个有没有关系——」

说话说一半，耳机里面传来门被打开的声音，我停止了说话。

『抱歉，妹妹……』

似乎是日知那边的声音。日知有妹妹吗。

『妹妹，到我房间里来玩了，明天，再说吧。』

也不是什么要紧的话，我们就结束了通话。

顺便说一句，事后我从甘南备那边听说的，日知并没有妹妹。

第二卷 这场青春，并没有另一个解。 第四章- 佛在哪里

星期三我提前离开了社团活动，和日知会合后前往市立中央图书馆。甘南备没有来。日知希望这次只有我们两个人一起行动。

此时还不到傍晚，我们并肩走在上学路上。

「甘南备说有种很讨厌的味道，我也有同感。与其说是讨厌的味道，不如说是刺激性的臭味。」

这种说法还挺文雅的。我加快脚步追上走得很快的日知，问道。

「那为什么不带甘南备来？」

「我不想把她卷进来。我不想再因为我让她难过了。」

看来过去发生过什么吧。我觉得不该胡乱揣测，于是故意轻松地开口。

「那我就没关系了？」

「因为我需要你，出田。」

日知直视着我这样说，我心中感到一阵微妙的羞涩。

「接下来我们可能要面对的是一个巨大的怪物。我有这种预感。一个人出征很不安。」

听着日知沉重的话语，我回想起昨晚的电话。他撒谎说妹妹来房间玩，打断了我的话，其实他根本没有妹妹。那时他或许已经有了某种判断。他之所以那么做，是为了不给甘南备透露更多信息。

「你已经有头绪了吗？你说战斗，到底是和什么？」

「是腐败。一般来说，这不是高中生该对抗的层级。」

日知轻描淡写地说着可怕的事情，然后像是在安慰我似的微笑了一下。

「我确实希望有伙伴，但人数太多反而可能变成拖累。所以要用最少的人数、最高效的组合来战斗。我希望和出田你组队。」

「这又是为什么？」

我不觉得日知多了解我。毕竟他知道的我，几乎全来自渡稀那家伙的坏话。

而他给出的答案，完全出乎我的意料。

「从第一次听到出田的传闻开始，我就一直想和你一起做点什么。在我们学校的县内考生中，文科第一是我，理科第一是你。纲长井高中的第一，几乎就是全县的第一。我们两人联手岂不是无敌了？」

「……那只是入学考试的分数吧。」

「当然。但正因为如此，我才能信任你。我们两人，应该是很相似的。」

日知轻描淡写地说出了这样的话。

「这是我个人的见解。会读书，头脑聪明，狡猾是三个完全不同的概念。我虽然会读书，但我并不认为自己聪明，也不觉得自己狡猾。」

「那这次不是应该找一个既聪明又狡猾的家伙吗？」

「不，我们要面对的，是比高中生聪明得多狡猾得多的对手。」

「不知道是谁，但你这是打算只靠勤奋去对抗他们吗？」

日知缓缓点头，然后对我笑了笑。

「我们要借助巨人的肩膀，用文科和理科这两支长矛，击倒腐朽的巨塔。」

接着，日知环顾四周，转向一条视野开阔、没有人烟的笔直小路前进。这不是通往图书馆的最短路径，但他大概是打算谈些不该被人听见的话。

「昨天你没说完的那件事，能告诉我吗？」

果然，日知压低声音问我，我也用小声回答。

我告诉他，我从宝物殿的老人那里听说了行人大人的真实身份。他是江户前期想守护森林的一个叫山归的人物。因为那些活动，他受到了打压。如今他被供奉在奥之院。

「原来如此。历史总是重演啊。」

「这次换我问你了。告诉我你现在在想什么吧，日知。」

日知轻轻点了点头，回头望了一眼，然后开口道。

「这和江户时代其实是一样的。十年前，也有试图砍伐森林的权力者，以及想要守护森林却被打压的人。一个是建设了大型太阳能发电站的CHOSEI集团，另一个是我们纲长井高校生物社的前辈下村玲知。」

「CHOSEI集团？」

「是一个以这一地区为中心、在县内长期从事各种业务的庞大企业。简单来说，就是腐败和利益的集合体。他们用金钱和威慑强行推进项目，大肆牟取暴利。我调查奥纲长井那座太阳能发电站的时候，就查到了他们。」

我记得好像在哪儿见过这个名字，原来是那个在长纲神社奉献了巨大的一之鸟居的集团。

「你对他们评价挺差的啊。」

「因为我父亲也参与地方政治嘛。早就听说过他们的传闻了。CHOSEI集团似乎以非常粗暴的方式，从长纲神社手中买下了土地。那里朝南，又隐蔽又宽阔，的确是块好地。」

日知像是担心被人偷听似的，又环顾了一圈四周。

「我的猜测是这样的。蛇之泽这个地名被抹去，很可能跟太阳能发电站的建设有关。蛇之泽是个容易发生山体滑坡的地区。那个名字被抹去的原因——」

「是为了隐瞒，建设用地实际上位于危险区域？」

「没错。我现在是这么想的。森林被砍伐后，土地的蓄水能力下降，就容易诱发泥石流灾害。如果再挖土动工，风险只会更高。这已经是关系到人命的问题了。」

「你查过灾害风险地图吗？如果太阳能发电站真建在泥石流高风险区域上，应该逃不过民众的质疑吧？」

「当然查过。那一带有部分区域确实落在了警戒区域中，但从法律上来说，并没有违规。这大概是基于坡度，通过机械计算得到的结果。」

但……明知是危险区域，却故意忽略？

「工地不是要接受现场检查吗？」

「是啊。要么是那些检查存在漏洞，要么就是根本没做。既然连地名都被抹去了，这方面自然要怀疑。而这时，行人大人就可能成为关键线索。下村前辈留下的生物部方法，就在暗示这点。」

「可是……行人大人要怎么……」

「这不刚刚你自己告诉我的吗？行人大人被供奉在奥之院吧。甘南备把奥之院的照片发给我看了。」

日知把手机拿出来给我看。照片里是奥之院的双重鸟居。鸟居后方空无一物，远处是山，还有那片太阳能发电区。在看到这些线索之后，我终于意识到了什么。

「这个鸟居，是指向行人大人的方向吗？」

「我也这么觉得。这其实是甘南备的看法，不过你看这张照片两个鸟居正好对齐，是不是看起来就像是在指向某个地方？」

下一张照片里，两个鸟居恰好完全重合，仿佛确定角度一样。而在那鸟居包围的视野中央，正好是那片太阳能发电站。

「也就是说，行人大人以前应该就在那个位置。」

「你理解得真快，帮大忙了。根据法律，凡是在有可能埋藏文物的土地上建造建筑，必须事先进行调查。下村前辈可能就在那里发现了什么证据。然后……」

邦多利山被砍伐夷平，发电站最终建成。而下村前辈不知为何从舞台上消失，只留下了生物部的传统作为线索。

「接下来我们就要揭开这件事的真相吧」

「嗯。尽我们两个的全力。」

纲长井市中央图书馆是在大约十五年前重建的。这是一座充满曲线的建筑，大屋顶如斜坡般延展开来、地下一层到地上三层都很宽敞。大胆的中庭设计在宽敞的空间中显得极为奢华，与其说是个放满书籍的图书馆，不如说更像是美术馆或博物馆。

一楼设有书店和咖啡馆，三楼的望海露台则引进了一家汉堡店，建造时曾引发巨大争议。然而如今，每天都有市民前来，十分热闹。就连原本倾向于反对这一设计的我，也不得不承认这确实很棒。

我们前往的是在地下一层最不起眼的一个角落的乡土资料区。这里收藏着与纲长井市有关的书籍、当地人的著作，以及所有当地报纸等。

我们分工进行调查。日知负责查找蛇之泽的信息，而我则负责行人大人。

不过，关于行人大人，甘南备曾说她怎么查都查不到。所以我决定从行人大人的本名「山归」这个方向入手。

我一边用互联网搜索相关信息，一边把可能相关的书籍一股脑地搬到桌上堆起来。用山归这个名字进行搜索，虽然结果寥寥，但发现一位名为「平井橹贱」的业余乡土史学家在其著作中可能有涉及。一般不会有人用贱这个字来给自己孩子起名，所以应该是个笔名。他曾居住在纲长井市，但按他的年龄推算，现在大概已经作古了。总之，我把能找到的他的作品全都找来。

再根据江户前期、在奥纲长井试图守护森林的修行者这一线索，找了一些有关书籍。

虽然最初是以生物部的身份开始调查，但现在已经完全像是历史研究部了。

我用余光看到日知也和我一样在四处调查。

「我找到一个资料，不确定有没有用，能看一下吗？」

调查途中，日知拿着一本看起来很古老的精装书《纲长井的地名》走了过来。他翻开书，指着一处写着「铁炮堰」的字样。

「这不就是去奥纲长井途中，那个公交车站的名字吗？」

「……是这样吗？」

好像确实有点印象。我记得那一带有很多古旧车站。

「话说回来，你们物理部不是包车过去的吗？」

「是啊，不过从窗户往外看时，刚好看到了一眼。」

那就查查公交线路图吧。我打开线路图一看，果然有「铁炮堰」这个站名。不管是动态视力还是记忆力，日知的神经系统怎么这么牛。

我一边感叹，一边读日知指出的那一段内容，结果看到一段出人意料的来历。

所谓铁炮堰，是利用小河构筑的临时堰，用来运输砍伐下来的原木。先用堰拦住河水，再破堰放水，借水流将木材送到下游。

「这就是奥纲长井伐下的木材被运出山外的证据了吧？」

「是啊，谢谢你，我明白了。」

说完这句，我回忆起日知手中那本书的书名。

「你那边的进展怎么样？那本书看起来挺有价值的。」

「这个嘛，不管你有多震惊，都请不要出声，好吗？」

不知日知用了什么方法，他一下子就翻到了对应的那一页。

正如他事先警告的那样，我差点发出声音。页面上竟然挖了一个大洞。

「是按五十音排列的，如果那地名还在的话，就应该出现在这个洞的位置。是不是让人忍不住想笑？」

「真是糟糕透顶的玩笑。」

「是啊，我也希望这只是个笑话。」

谁能想到，为了抹去一个地名，有人居然会做到这个地步？这种执着、这种手段，简直令人胆寒。

「这本书应该还能从别处调来吧？想要彻底审查世上所有的《纲长井的地名》是不可能的。」

「我会试着申请看看，不过这是本老书，不抱太大希望了。」

日知说着，回到了自己的位置继续调查。他那若无其事的背影，让我一半感到可靠，一半感到可怕。面对这种事还丝毫不动摇，真不是普通人。

我振作精神，重新投入调查。

虽说不上是大海捞针，但也像是在沙坑里翻找小石头一样繁琐。在几乎没有信息和线索的状态下，我们勉强拼凑出大致的时间线。

①宽文二年（1662年）颁布的法令中禁止了云游，行者开始定居。

② 江户前期，行者在长纲神社活动频繁，通过为当地居民祈福、加持等行为逐渐提高了知名度。

③ 同一时期，随着人口增长，奥纲长井的森林开始大量被砍伐。

④ 或许是因为入山的人增加（※作者推测），奥纲长井一带开始流传天狗的传说。

⑤ 天和三年（1683年），长纲神社北侧的森林被划为禁区。

修行的活跃和森林的砍伐，一个源于法令，一个源于人口增长，虽然起因不同，但似乎在同一时期并行发生。山归大概就是那个时候的人。

接着我查阅了平井橹贱的《纲长井纪行》，在其中发现了引人注目的描述。

山归还留下过一幅天狗的图画（图18）。那是长纲神社流传下来的最早期天狗图之一，虽然技法拙劣，但气势十足。值得注意的是，天狗摆出一种仿佛在威吓伐木者的姿势。依我推测，所谓天狗，或许正是山归为了警示砍伐者而主动传播的妖异形象。曾经射杀鵺的山归，用天狗取而代之，成为警戒民众的新象征。与其说是从不祥动物转向掌控神力的高位存在，不如说是一次华丽的信仰范式转变。note

注：范式转变是指在某一学科或领域中，当原有的理论框架、基本假设和研究方法无法解释新的现象或解决新问题时，会被一种新的范式所替代，从而引发整个知识体系的根本变革。

山归的作品在天和年间后就没有再出现，而在这时期，长纲神社北边成为禁区。说起天和年，大家通常会想到江户有名的于七火灾，但其实在纲长井也有过大火的记载。重建被烧毁的街道需要大量木材。至于当时到底发生了什么，我不便在此明言。但因禁区的设立，砍伐行为被大幅限制，森林得以保存下来，这一点是事实。note

注：八百屋于七是江户时代一个少女，其故事可参考wiki百科

虽然这段内容与行人大人的具体位置没有直接关系，但却回答了我们在合宿时甘南备提出的一个疑问：「为什么鵺广为人知，天狗却取而代之？」

可以推测出答案就是，天狗是山归为了震慑伐木者而故意传播的。

至于山归为何被称为行人大人，这本书中也有所暗示……

为了重建被烧毁的街道，需要大量木材。当魔爪终于要伸向长纲神社的森林时，山归采取了行动。他促使那一带被划为禁区。但如果毫无理由，大家是不会接受的。要想撼动人心，就需要一场咒术。他就是在那之后，才无法再留下作品——

也就是说，山归在那一刻，成为了佛。

在日本这种温暖湿润的环境里，尸体通常会腐烂。要肉身成佛，光是死亡是不够的。必须通过绝食等方式去除体内的肌肉与脂肪，并施加防腐处理，据说甚至会饮用漆茶（用漆树籽榨取的漆油混合茶水制成的饮料）等苦行方式来实现。

他甚至会将那些连鼯鼠都避之不食的植物防御物质摄入体内，用以从体内腐蚀自己的蛋白质。

山归以这样的决心，让自己的肉体变成了木乃伊。而那个地点周边，很可能就是后来被划为禁区的地方。

「原来如此」

我不由自主地低声自语。

如果只是死在普通的森林中，再怎么努力，尸体也终究会腐烂。想要在那片森林中肉身成佛，就必须选择一个能遮风避雨、湿度较低的地方。山归既然厌恶有人砍伐圣地的树木，就更不可能在森林正中央搭建小屋。那么，唯一可能符合这些条件的地方，恐怕只有岩窟了。如果将范围限定在那座鸟居所指引的方向，说不定能准确锁定具体地点——

这时我意识到，或许现在需要调查的，不再是关于修行或山归的文献，而是地形或地质的调查报告。

我立刻起身行动。只留下必要的资料，其他书放回书架，然后转向科学类书架进行查找。终于，在一本《纲长井市的地质与植被》里找到。

沿着这条断层东西延伸分布的石灰岩，由于其下方的泥岩较为松软，因此经常形成大小不一的洞窟。自绳文时代起便有人使用，发现了大量陶片。值得特别注意的是，由于石灰岩的碱性，绳文时代的人骨与兽骨得以保存。下一张图显示了遗迹的分布。从图上可以看出，这些遗迹沿断层连续分布。分布中断的部分是禁入区域，但据报告，该地也存在可供人进入的洞窟。（长谷川 1986）

石灰岩的成分是来自珊瑚礁等的碳酸钙。虽然碳酸钙在水中几乎不溶，但它是弱酸强碱盐，具有中和酸性的作用。因此，它可以防止骨骼因酸性腐蚀而溶解。

不管怎样，关键就在于那段关于禁入区域的描述。我查看了附图，发现那个区域似乎与长纲神社北侧的森林完全重合。也就是说，如果能找到那份长谷川 1986的文献，就有可能获得关于禁足地内洞窟的详细记录。

我翻到书末的参考文献，果然有那本。

心跳绳文探险团 一定会找到的原始之宝

我有些无语。是给小孩子看的吧。把绳文和心跳搭配在一起，显然是一位严肃的研究者绞尽脑汁，为了吸引大众眼球而想出来的冷笑话。

这次是绳文时代吗？感觉自己像是在文科和理科之间反复横跳。

谁能想到，《心跳绳文探险团》里，竟然可能隐藏着揭露大型太阳能发电站违规行为的线索？

我大致扫了一圈书架，但没找到那本心开头的书。在机器上输入书名也没有结果，周边图书馆似乎也都没有馆藏。

用互联网查了一下，确实能确定这本书确实存在。但找不到有库存的旧书店。这是将近40年前出版的书，可能本来印数就不多。到底去哪儿才能弄到呢？

「喂，可以打扰一下吗？」

我死马当活马医地向日知搭话。日知正皱着眉头翻着一大堆书，但很快恢复了一副平静的表情回过头来。

「有什么我可以帮忙的吗？」

「啊……这个，能不能帮我看看。」

我把《纲长井市的地质与植被》的参考文献表递给日知看，低声解释。

「原来是那本书啊，我好像见过。在学校的图书室里有。」

「纲长井高中？是在乡土资料区吗？」

「不是哦。是在历史与考古类的书架上，倒数第三层，右边开始第七本左右。」

我以为他在开玩笑，不知道怎么回答他，只能作罢。

「因为那是涉及本地话题的冷门文献，我还以为肯定归在乡土资料类。」

「标题里没有明显的本地感，可能是分错了。今天恐怕是没办法了，离校时间早就过了。」

看了眼日知的手表，已经快晚上8点了。纲长井高中的离校时间是18：30，通常所有学生都必须在那之前离校。夏季可以特批延长到19：30，但不管怎样，现在已经来不及了。

「那就明早去图书室找找看吧。」

「听起来不错。我也一起去吧。早点过去可以吗？」

「七点半？」

「嗯。跟校门一起开的时候进去。七点二十怎么样？」

「OK。」

日知点点头，然后啪地合上了手中的书，还有别的书。

「明天要早起，今天就先到这里吧。我这边也有些收获。」

他说着，指给我看最后一本没合上的书。那一页没有换行，密密麻麻地写着一长串看似地名的文字。书旁边放着古地图和地形图。

「这是一份关于镰仓时代奥纲长井地区发生的大规模泥石流的记录。虽然没有写清楚是从哪里开始的，但结合受灾村落的位置和现今地图上的等高线，用排除法来判断的话，似乎只可能是蛇之泽。」

地图上没有任何标注，我不太明白他怎么得出结论的，但既然是日知说的那应该对吧。

「问题在于，镰仓时代的地形跟现在未必一致，这就比较棘手了。」

「正是如此。所以很难成为确凿的证据。」

日知犹豫了一下，把地形图拿给我看。

「我想听听你的意见。如果在蛇之泽发生大规模的泥石流，影响范围会到哪？」

虽然地图上没有标注地名，但他指的地方应该就是蛇之泽。从那里沿着等高线的谷地目测下来，自然而然就指向了长纲神社和仙泽庄等中心地区。

「……我不是专业人士，不能确定，但如果泥沙够多，可能会汇入河流，最终流入居民区中心吧。」

「对吧。记录上说，镰仓时代那次泥石流甚至冲毁了长纲神社的第一鸟居。」

「但那岂不是……」

我没能把话说出口。要是现在再发生一次相同规模，甚至更大规模的泥石流，那整个奥纲长井可能都会被淹没吧。

如果那种危险不仅被忽视，反而还被刻意隐瞒，然后在那上面建了个太阳能发电站的话……

日知直视着我，缓缓点头。

「这件事，或许比我们想象的，还要严重得多。」

「……要不要复印一下？」

「对。万一被挖了个洞就糟了。」

他像是在开玩笑，但眼神里却毫无笑意。

我们用了图书馆的复印机，只复印了重点部分，然后踏上归途。

回家的路上，我一边走，一边想着该怎么跟妹妹解释这么晚还没回去。

我还不知道，今天是我能被蒙在黑暗中一无所知的最后一天。

副校长刚打开校门，我和日知便一同走进了校内。现在才七点半。虽然门口的鞋柜已经开放，但图书室还没开门。我们站在图书室前等待时，保安匆匆赶来给我们开了门。

「首先是，《心跳绳文探险团》吧。」

图书室里高高的书架像迷宫一样排列着。日知毫不犹豫地带我走到历史与考古学的书架前。

「是倒数第三层吧？」

「嗯。如果从学年初起没动过的话，是从右边数第七本左右。」

我想你怎么还在开玩笑，一边在书架上寻找，结果那本书真就在那里。

「开什么玩笑……你真的记得住？」

我被这魔法震惊得说不出话。要知道这本书，是我昨晚才从参考文献列表里发现的。怎么可能事先记住它的位置？除非这个人，把图书室里大量书本位置都记得清清楚楚。不仅知道在哪一层，甚至知道是第几本。那已经不是人类能做到的事情了吧。

「我只是比一般人记忆力稍微好一点啦。尤其是对文字信息。」

「这是稍微吗。」

「或许不是吧。那么，开始找吧。」

日知若无其事地指了指阅览桌。我强忍着内心的震惊，点了点头。

图书室里空无一人，甚至连灯都没开。我和日知并排坐在阅览桌前翻开了那本书。这其实就是儿童读物。翻阅目录后，我们注意到最后一章「冒险的推荐」似乎是作者个人实地考察的记录。我们直接翻到那一章，快速浏览，很快就看到了我们所在的县的名字，于是继续往下读。

由于这里是深山密林，我们只能沿着溪流前进。不过排列着众多洞窟的这面崖壁，原本就是溪水沿着断层冲刷而形成的，因此非常适合调查。从溪谷向上望去，可以看到多个洞窟。我爬到了其中一个，稍微探进了里面……

就是这个。接下来的内容要翻开下一页才能看到，我颤抖着手指把那页翻了过去。

里面显然还未被发掘。本不应被弃置的东西，竟被就那样遗弃在那里。虽然我不能详细说明，但当我走出洞窟的瞬间，看到远处正对着我的鸟居，我后悔了，意识到自己做了不该做的事。后来调查得知，这里原来是禁止进入的区域。这段令人震撼的经历，我恐怕终生难忘。虽说不能大声讲，但像这样的令人心跳的体验，正是亲自做研究才可能获得的。

这明显是嘴滑——不，是笔滑了吧。大概是因为面对儿童写作，作者放松了警惕，一不小心就说漏了嘴。在今天这个时代，这种话要是被发现，可能早就被喷烂了。

不过，如果结合之前获得的知识，那就一目了然了。

作者无意间发现了肉身佛，或者说是肉身佛的残骸。

我要感谢那位在《纲长井市的地质与植被》中敏锐引用了这本儿童书中短短一段逸事的作者。

「出田。」

日知冷静地指了指书页的边角，没有露出任何情绪波动。我之前顾着读内容竟没注意到，那一页上用圆珠笔写着。

·加分：发现这段话——1分

接下来是在开始的地方的深处。优秀的你能得几分？

「莫名其妙，但刚好出现在这页上，不觉得挺耐人寻味的吗？」

这种感觉，一时之间竟难以用语言形容。

十年前的前辈，仿佛正从书页的一角，对我说话。

「简直是大收获啊。」

我用微微颤抖的手合上了书本，深深吸了口气平复心情，然后站起身来。正准备前往借书柜台时，日知饶有兴趣地向我问道。

「你心里已经有头绪了吧？」

「走吧。我想在早上就确认一下。」

办完借书手续，我们准备离开图书室时，刚好门被人从外面推开了。

我们双方都愣住了。是甘南备，她摘下耳机，睁大眼睛看向我们。

「诶……」

「早上好，甘南备同学。」

日知神情自然地走到甘南备面前，爽朗地打了声招呼。

「我们在聊轻小说呢。」

「……嗯？」

「我正在向出田推荐妹妹题材的轻小说，是真正有血缘关系的那种。」

「是吗？你喜欢？」

这句是甘南备问的。

「很遗憾，我真有妹妹，可能接受不了那类题材。」

「你读了就懂了。正因为有亲妹妹，才会被那种故事打动。」

你又懂什么叫有妹妹啊。

甘南备盯着日知看了一会，然后低声说。

「……你们一定要小心。」

「谢谢。」

日知点头，然后扫了我一眼便走出了图书室。我不太知道该怎么回应甘南备，只得轻轻点了点头跟了出去。

我们在职员室找到了刚刚到校的德村老师，编了个借口借了钥匙后，直奔生物教室而去。与其解释，不如直接给他看。我站在摆放着青蛙木乃伊的储物柜前，小心地拉开柜门。虽然有锁，但我昨天才刚看过里面，所以现在还是开着的。里面塞满了为引发泥石流而准备的文件。

「帮我一起把里面的东西取出来吧。」

「当然。」

我将装着雨蛙肉身佛的塑料盒放到桌上，解释道。

「这里就是甘南备说的那个柜子。这就是那只青蛙的木乃伊。」

「原来如此。也就是说，那条留言所说的『开始的地方』，指的就是这里。」

「下村法的实验就是从这个柜子开始的。我想，这柜子后面藏着什么东西。」

「那个『加一分』，是某种评分标准什么的吗？」

「对。跟下村前辈留下的评分标准格式完全一样。所以我才确定，那是他留给生物部后辈们的信息。」

我们配合着把柜子里的文件清空了。

接下来在开始的地方的里面——也就是储物柜的深处，究竟隐藏着什么？

这个储物柜与墙体融为一体，背面由刷了白漆的木板构成。从层板之间观察，并未发现什么异常之处。

「奇怪啊。只是个普通的柜子而已。」

「……把隔板卸下来看看吧。如果背后的板子真藏着什么，不管怎么说，前面的结构都得先拆掉。」

幸好这些隔板并没有固定死，只是用小螺丝固定着。我和日知便一个个小心地拆卸了下来。

「咦？」

当第一块隔板被拆下时，日知发出了一声低呼，俯身望向柜子的深处。

「怎么了？」

「上面有数字。你看。」

他用手机灯光照亮给我看，在隔板遮挡住的左边角落里，小小地刻着一个「1」的数字。我又往右后角看去，果不其然，那里写着「2」。而两个数字的正中央，都有一个小圆孔。

「很可疑啊。我们把所有的隔板都拆掉吧。」

这个柜子一共分成六层，安装了五块隔板。我们一一拆除之后，果然，第二层上写着「3」和「4」，第三层上写着「5」和「6」，依此类推，最后一块隔板背后则藏着「9」和「0」。

「优秀的你得了几分……吗。」

「你不是说，合宿调查的得分是九十二分来着？」

「嗯。有八分的题目没能解开。那是当时的最高分。但要把书上的留言算进去的话，最终应该是九十三分。」

「那接下来该怎么做？」

「试试往9和3的孔里插点什么吧……我记得有有柄针。」

我从实验用具的柜子里取出了两根有柄针，顾名思义就是带柄的针，通常用于解剖或者制作切片。我将其中一根交给日知。

「你插3。我来插9。」

「明白。」

「我们同时来。三、二、一——」

我们将针插入数字中央的小孔，大小刚刚好。当针触到底部时，能感觉到咔哒一声。

接着更大的一声响动，柜子背后的木板突然弹开。没想到进展会这么顺利，我和日知急忙伸手将那块木板接住。

「太神了，简直像在寻宝一样。」

「里面真的是宝藏就好了。」

原来白漆木板的背后，还有一块白色的板子。这个储物柜的后面是双层结构。刚才那块合板的背面，规整地贴了一个透明文件袋。

日知看了我一眼，确认后毫不犹豫地将它揭了下来。

距离早上的SHR（短班会）没剩多少时间了。我们迅速把板子装回去，再把隔板装上，把文件放回原处，再把青蛙木乃伊也放回去，最后把柜门锁好。然后我们围在文件袋前。

透明文件袋被胶带封了起来。日知小心地撕开了封口。

里面装着两个文件和一张便签。便签上，用与那本书中的留言相同的笔迹，写了短短一行字。

·加分：做到了我们没能做到的事情——7分

另外两个文件似乎是县政府制作的。

理解了其中意思的瞬间，我们意识到自己已经渐渐走进了禁区。

我上午上课根本无法平静。心脏始终狂跳不止，内心也始终处于一种让人不快的兴奋状态怎么也冷静不下来。毕竟我们刚才看了极为震撼的内容。

问题是，为什么要做到那种地步？

我们发现的是两份标题为「通知书」的文件复印件，日期是平成25年，也就是2013年。收件人是CHOSEI集团代表吊生一，而寄件人是前任知事。内容非常简洁，主要有两个要求。一是由于该地区为文化遗址，要求予以保护，二是该地含有高风险的泥石流灾害预警区域，应予以回避。并附有标注问题区域的地图。

我和日知查阅了航空照片，发现这份劝告完全被无视了。文化遗址所在的肉身佛洞窟、以及属于泥石流灾害预警区的蛇之泽，土地都已被平整，并完全被太阳能板复盖。

到底是为什么，非得如此蛮横？

面对我满腔的愤怒，日知冷静地解释。

「归根结底，一切都是为了收益。十年前，受固定价格收购制度的影响，只要建了大型太阳能发电站，几乎可以毫无疑问地大赚一笔，成了最热门的投资项目。可与此同时，电价的收购价格却在年年下调。所以建得又快又大，才是重中之重。」

我并不太熟悉所谓的固定价格收购制度，但大致就是指政府规定电力公司以固定价格收购通过太阳能等可再生能源所发的电，以鼓励碳中和，减少对石油资源的依赖。出发点是好的，但却演变成了一桩稳赚不赔的买卖，导致开发行为变得粗暴而贪婪。

CHOSEI集团正是为了追求利润，强行推进开发，完全无视文物保护和灾害风险。

但即便如此，已经接到正式警告的情况下竟然可以完全无视，这又是怎么回事？照理说，这种行为应当受到处分才对。

「调查本身，好像是由纲长井市做的。我们今天就先联系市政府那边看看。」

日知毫不犹豫地拿起电话，约好了放学后要拜访的两个部门。那种行动力令人畏惧。于是放学后，我和日知就决定直接赶往纲长井市政府。

中午休息时，我一边吃着父亲为我准备的、几乎没有小番茄的便当，一边大脑一片空白地胡思乱想。连岩间都忍不住问我「你是不是身体不舒服？」

就在这时，甘南备突然出现在我面前，开口说道。

「一起去尿尿吧——」

「知道了，你先去走廊等我。」

我直接打断了她毫无说服力的借口，把便当草草收起来，走出教室与她汇合。

「说到底，一起尿尿这种说法也太离谱了吧。」

「我还没说出主语呢。」

「这倒也是。」

可就算是其他男生来找我上厕所，也轮不到甘南备来传话吧？

她领着我来到一条没有人的走廊，那里是家政教室一带。她放慢了脚步与我并肩，边走边开口。

「日知君是不是有点怪怪的？」

「你竟然把我介绍给那种极端的家伙，真是佩服你。」

「……你在生气吗？」

甘南备少见地露出谨慎的神情问道。我慢慢地摇了摇头。

「不，其实我和他，可能还挺合得来。」

「我就知道。」

「什么意思？」

「不是说你们像，但我觉得你们在最本质的地方，是相通的。」

我还在思考她这句话的含义时，甘南备已经转换了话题。

「你们在调查的东西，我大概能猜到。」

也对。甘南备在前天晚上之前，还一直参与着我和日知的调查。是她注意到了那个试图揭露肉身佛与蛇之泽秘密的，保护山林失败的下村先辈留下的线索，并将那份关键提示传达给了我们。

我们正在调查有关太阳能开发中的非法行为，甘南备自然也早就看出来了。

「我想，日知他……大概是有某种理由，才刻意把你排除在外的。」

「是啊，他一定是在想办法保护我，不想把我牵扯进去。」

「……你们之间，以前发生过什么吗？」

我终于忍不住问了出口，甘南备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微笑，向下移开视线。

「只是些无聊的小事。如果说出来，我们之间的关系就会暴露，所以我不会讲的。」

这话说得也太吊人胃口了。不过，我对他们之间的私事并不感兴趣，也无所谓。

「你不用太担心。我们并没有做什么坏事。」

「是吗，那就好。」

在沉默了一会儿之后，甘南备再次开口。

「但你还是要小心点。日知那家伙的善意，有时候会走得太偏。」

「听你这语气，像是知道些什么？」

「当然知道。中学时，有两个男生对一个不怎么起眼的女生出言挑衅，结果日知把他们逼到了被送进家庭法院的地步。其实那个女生自己，也有一定的问题。」

「……可要是做了触犯法律的事，被惩罚也是理所当然吧？」

「一般情况下那种事都会被当作小打小闹混过去，是日知把它搞成了大事件。他就是那样的人。他深信着所谓绝对的正义，并用那正道的光，不加掩饰地照进了本不该被照亮的角落。」

「我倒觉得……这也不是什么坏事吧。」

「我之前不是说过了吗？你和日知，在本质上很像。」

我正要反驳，甘南备却罕见地用坚决的语气打断了我。

「正道的光，当然是应该尽可能照亮世界的每一个角落。但这个世界上，之所以存在一些从来没人去照亮的地方，是因为那样做……是有原因的。那两个男生中有一个，在转学后接受观察期间，沾染上了毒品，后来被送进了少管所。」

尽管我还是觉得那男生是咎由自取，但我没有把这话说出口。

那些没人去照亮的地方——我脑中立刻浮现出对应的东西。

「这次的事，是我先怂恿日知君行动的。如果当时我没有对奥纲长井的诡异现象表现出兴趣……如果我没有把下村前辈的提示告诉你和日知君……说不定你们就不会走上这条危险的道路了。」

她看似在努力维持平静，但声音依然在微微颤抖。

「但我已经没有资格再对日知君说三道四了。我不会让你们停止现在的调查，只是拜托你，留在他身边，不要让他陷入危险。」

市政府的调查以失败告终。

关于蛇之泽的危险性，我去咨询了建设科的科长，他只是一味地回答「这方面是县政府的管辖范围，我无法作答。」关于文化遗产的问题，去问了社会教育科的科长，他也只是说「当时负责的人员已经不在岗位，暂时无法回答。」除此之外什么都没说。最后甚至说了句「我们这边先代为保管」，不给我们退还文件，就把我们打发走了。

「我们毕竟只是高中生，被轻视也不奇怪。」

走在前往纲长井车站的路上，日知还是一副泰然自若的样子。

「幸好我们只交了影印件。」

我从包里拿出了一个塑料文件夹，里面装着那份原始文件。今天早上，我用生物实验室里那台旧款一体机复印了一份。据日知说，如果用学校的大型一体机，会留下使用记录，文件内容可能被泄露。而生物室角落里那台陈旧的一体机不能联网，（虽然还需要换墨盒）但复制起来更安全。

「多亏你够细心，我们现在可以继续下一步了。」

抵达车站后，我们找了一个空的投币式储物柜，把文件夹锁进去，确保安全。随后我们穿过天桥，前往铁轨另一侧。

是日知提议要去海边的。

海滩视野开阔，加上海浪的声音能盖住谈话，很适合交谈，也不必担心被偷听。走在浪花拍打的海岸边，日知慢悠悠地说道。

「如果运气不好，我们的行动说不定已经被那些想要隐瞒真相的人察觉了。」

「是啊。市政府的态度，说实话真的很可疑。」

「接下来就是拼速度了。明天是宪法纪念日，你有安排吗？」

「没什么安排。」

「其实呢，明天在海老若川会有一个由县政府协办的音乐会，听说知事会出席。」

「知事……你是说县知事？」

「你以为我说的是东京都知事吗？」

日知温和地笑了笑，接着说。

「我父亲的后辈现在是副知事，通过他，我联系上了。」

「你说联系……到县知事了？」

「不是东京都知事哦。音乐会结束后，他可以腾出几分钟见我们。我甚至搞到音乐会的票了。你对德沃夏克感兴趣吗？」note

注：安东·利奥波德·德沃夏克，十九世纪世界重要的作曲家之一、捷克民族乐派的主要代表人物。代表作为《e小调第九交响曲》『全名《e小调第九（自新大陆）交响曲》』

我只能目瞪口呆。打市政府电话就算了，竟然还不声不响地搞定了和县知事的会面。

「你到底是什么时候联系的？」

「今天早上打电话询问了一下，刚刚他们通过短信确认了行程。我本就没指望市政府有实质性的反应，所以提早做好了准备。」

「真有你的。」

虽然语气听起来有点累到没感情，但我是真心佩服的。

「虽然对德沃夏克不怎么感兴趣，但你要去，我就陪着去。」

「谢谢。可能显得有些大张旗鼓，不过继续在市政府纠缠也没有意义。即使是县政府，恐怕也不一定能完全信任。幸运的是，现任知事是在十年前上任的，而且跟前任不属于同一派系。如果这件事是前任知事留下的污点，也许还能争取让现任来处理。」

「……见县知事这件事，最好不要跟别人说吧？」

「是啊。跟家人也请随便编个理由搪塞一下就行。明天穿校服吧，可能天气稍暖一点，但还是希望你打上领带。」

这时，我口袋里的手机震动起来。我平常除了电话都是静音。拿出来一看，屏幕上显示的是「仁比津副校长」。

我把手机举给日知看，他点了点头。

「接吧。但不管他说什么，都不要主动透露情报。」

我点点头，接起了电话，并把它调成了外放，让日知也能听见。

『啊，喂喂，是出田同学吗？』

语气轻柔，是我们上次见面时那种不紧不慢的关西腔。

但他主动打电话过来这一点，本身就已经说明这是紧急事件了。

「是的，我是出田。」

『不是要责备你们啦，你可以放心听我说。其实刚才市政府那边打电话过来了，他们在问你们学校的学生究竟在调查什么啊。你有头绪吗？』

「我们是在合宿中对奥纲长井的传说产生了兴趣，所以就以个人名义上查了一下。」

『传说啊。可你们拿的东西看起来可没那么简单哦，还挺危险的嘛。』

我和日知对视了一眼。看来副校长已经知道了。

「您说危险，具体是指什么？」

『是涉嫌伪造的文件啦。当然我也不是说那一定是假的，但这种事情挺可怕的，要是被当作中伤，那就麻烦大了。万一人家起诉可不是闹着玩的。我是希望在你们陷入危险之前，能好好解决这件事。』

他说的是「两位」，这也就意味着他早就知道我和日知一起在行动。

「所谓解决，具体是指采取什么方式？」

『只要你们现在停下手头的调查就好。文件就先让我来保管吧。这种事，已经不是高中生能处理得了的了。我们学校这边会做好准备，到时候真的需要你们参与也可以一起。』

我想起本乡前辈曾经说过的一句话。副校长那句「让我来保管」，实际上就等于是在说「绝对不行」。虽然语气很柔和，但他的意思很明确，让我们别再插手了。

『别误会啊，我可是在站你们这边的。我现在是在保护你们两个人。希望你们能明白这一点。』

「谢谢您。我明白了。接下来就麻烦老师了。」

『真滴吗？那放假结束后早点来找我聊聊吧。我大多数时间都在教职员室。到那之前，可不能再乱动哦。』

「明白了，那就拜托您了。」

『好，那我就放心了。』

挂断电话后，日知耸了耸肩。

「麻烦了。如果你现在选择退出的话，接下来就只能我一个人来应对了。」

「我才不会退出。我们又不是要把这些资料交给媒体，只是让县知事知道真相，这完全是正当行为。我才不会让你一个人去面对。」

「谢谢你。有你在真是太可靠了。责任我一个人承担就行，你不用担心。」

「有你这句话就够了。」

坦白说，要违抗老师的劝告的确需要很大的勇气。但比起让日知一个人扛下这一切，我陪他一起前行显然更好。甘南备也曾托付我照顾他。

「不过，虽然我觉得那只是副校长的威吓，但我们还是得认真确认一下文件有没有任何伪造的嫌疑。只要有一点瑕疵，整件事的可信度都会受到影响。」

「没错。我不觉得下村前辈会在这种事上出错，但确实需要仔细检查。」

日知望着海面沉思了一会儿，然后转向我。

「这个请求来得有点突然，也可能很冒昧，但我能拜托你一件事吗？」

「什么事？」

「今晚……我可以借住你家一晚吗？」

「住我家？为什么？」

「因为要在明天音乐会开始前，把文件彻底检查完。而且从安全角度来看，两个人待在一起也更安心。我家明天中午之前都没人。」

安全角度听起来有点夸张了，但也没什么反对的理由。

「好，我去和家里商量一下。」

日知所说的安全角度的担忧，很快就变得极具现实感。

在回程经过车站时，我们发现我们放资料的那个储物柜已经被人干净利落地破坏了。储物柜的金属锁部分被整齐地切断。

放在里面的文件夹被拿走了，代替它的，是一把小刀。

日知立刻从口袋里拿出手帕，用手帕包着刀拾了起来，然后拿远，凝视着那刀刃。

「刀刃有很严重的缺口……说不定就是用这个，把锁给破坏掉的。」

「就那玩意儿，也能切断金属？」

我一边质疑，一边不自觉地把注意力移向身后。在人来人往的这片人潮中，是不是还藏着正在观察我们的人？一想到有个连违法都不在乎的家伙在盯着我们，背脊顿时一阵发凉。虽然不知道是谁干的，但这个人的反应，远比我们想象的还要快。

我们立即向铁路公司和车站前的派出所报了案。接着，我们决定尽量走人多的地方移动，于是我们跳上一辆即将发车的公交车，坐在车尾的最后一排。

「你懂防身术吗？」

日知用他一贯的语气问我。

「别人说我擅长装死，逃得很快。」

「原来如此。我学过点柔道、剑道，还有点制服技术。虽然都是半吊子水准，但真遇到事的话，你就别犹豫赶紧跑，我能拖点时间。」

「……事情应该不会闹到那种地步吧。」

「是啊，储物柜的那件事，我觉得应该只是个警告。他们大概也不想把事情闹得太大。只是，我们得对抢劫这种事有所准备。」

自从拜访了市政府以后，眼前发生的一切，和我们自己正在做的事情，根本不像现实世界里会发生的，更像是进了电影或电视剧的剧情。

为了谨慎起见，我们没有在我家最近的那站下车，而是在稍远一点的站下了车，然后利用我熟悉地形的优势，穿过几条就算有人尾随也能甩掉对方的小路，平安回到了我家。

走到我家门前，感应器探测到我们，照明灯随即亮起，强烈的光照在我们身上。

「那个监控摄像头，是真的吗？」

日知指着灯的方向问我，那里的镜头边围着一圈LED灯。

「当然是真的。录像会自动存进云端。」

「那就好。」

说完，日知扫了一眼四周，然后走进了我打开的院门。

我父母对这个突如其来的客人倒是很欢迎，就连平常对女人极度敏感的我妹妹旭，也完全没有怀疑我和日知的关系。

不过日知这家伙居然还说了句「你妹妹好可爱啊。」我也只好轻轻忠告他「如果你用奇怪的眼神看我妹，我会用我能想到的最残忍的方式杀了你。」

晚饭后，我也再三叮嘱旭千万别擅自进我房间（她用有些狐疑的眼神看我），然后我就和日知两人躲进我房间，开始为明天的行动做准备。

说是情绪高涨也好，说是过度亢奋也行，总之我一点都不困。面对那些想要从地图上抹去地名、在书中动手脚、强行撬开储物柜的，连长相都不知道的敌人，我心中并非感到恐惧，而是燃起一种绝不输给你们的意志。

放在储物柜里的那个文件夹，本来就是空的。考虑到可能有人会对我们的资料下手，我们故意这样做来迷惑敌人。

如果对方真的无论如何都想拿到，就会打赌我们真的会做把重要文件放投币储物柜这种弱智行为，于是我们故意这样来观察对方的动向。

本来只是以防万一的试探手段，结果却成功地钓出了对方。说明他们已经非常着急了。

当然，真正的资料一直在我们手边，我们还备份了无数份，甚至已经拍照放进云盘。甚至就算我们俩出了事，明天晚上带附件的邮件也会自动发送到副知事的邮箱。已经无懈可击了。

为了明天，我们还有很多事要做。

首先要做的，是把我们至今为止搜集到的情报，整理成一份汇报给知事用的讲解资料，尽可能简洁明了却又不遗漏要点。日知负责整理有关蛇之泽的信息，我则负责肉身佛与下村前辈相关的部分，然后由日知将这些内容整合成一份。

但还有要做的。我们手上的文档，是下村前辈交给我们的复印件，也许早就被人动了手脚。甚至也不能完全排除它从一开始就是伪造的的可能性。我们必须逐一查证这些信息的可信度。

我们利用互联网和迄今为止复印的书籍资料，对下村前辈留下的两份文件，和日知两人一起进行了批判性的审查。由于掌握的信息太少，加上证明无误本就极其困难，无论花多少时间都觉得不够。

但在这个过程中，也逐渐明白了一些事。

十年前确实曾经有过保护邦多利山的活动，我坚持不懈地调查，终于确认到了一些痕迹，但互联网上几乎没有留下具体信息，很不自然。即使在社媒上搜索也只能找到些零碎的信息。只能认为这些信息被有选择性地清除了。

此外，日知还从市政会议记录中找出，CHOSEI集团曾在十五年前，在市内其他地方开发住宅用地时发生过非法倾倒工业废弃物的纠纷。在那份记录中，有市政府向该集团发出警告后，集团代表吊生说过「损害赔偿请求」以及「多次强烈抗议」等字眼，充满了敌意。

「也许正因为这个，市政府在大型太阳能发电站这件事上也变得畏缩，无法强硬应对吧。」

日知盘腿坐在我房间的地板上，一边喝咖啡一边分析道。

越调查，就越觉得我们正试图踏入——不，是已经踏入了异常危险的泥潭。十年前的下村前辈，既然掌握了那么多证据，为什么却「做不到」我们现在试图去做的事？副校长又为何那样慌张地试图牵制我们的行动？

我趁着日知停止以惊人速度敲打键盘，将新获得的信息追加到汇报资料上的空当，小心地开口说道。

「我只是提醒一句……现在还来得及停下。」

日知抬起头，看着我，等待我的下文。

「我们并不需要现在就急着得出结论。再做些准备，借助其他人的力量，也不迟。说不定学生会长御影前辈会愿意帮忙。」

「……不行。不能信任御影学长，也不能信任本乡学姐。」

日知断然否定。他似乎有理由。我看向日知，他却以喝咖啡为借口转移了话题。

「人一多，行动就慢。有人不希望我们继续查下去，正在暗中操纵，试图隐藏真相。若我们现在停下，威胁可能会永远持续。但如果明天就结束这件事，对方就没必要再继续威胁了。」

「我也知道这些。但不能排除对方可能会进行报复。」

「你怕了吗？没关系，我们是压倒性的正义一方。出田，还有你重要的妹妹，我会用我的生命去保护。」

虽然是夸张的说法，但他似乎是认真的。

「……我不是怕。我只是觉得，或许有人会担心你。」

「如果真的有谁担心我，那一定是了解我绝不会停下脚步的人。」

某人的脸浮现出来。他们对彼此非常了解。

「原来如此。刚才那话也不是劝告，只是想确认一下可能性而已。别在意。我也不是临阵退缩。」

「当然。我很清楚。」

日知微笑着点头。

「……顺便问一句，这只是出于好奇，日知你为什么要做到这种地步？追求正义固然很好，但也不是非得深陷其中不可吧？」

「真是个有趣的问题。我从来没停下来想过这件事。说『正义肯定更好』这种话，是没法让人信服的吧。」

「这我也知道。」

日知思考片刻后回答。

「如果把出田的问题解读为『为什么非得是我来做』，那么我的回答是，因为我能做到。」

「但只要想做，谁都能做到吧？」

「也许吧。但我想，大多数人根本不会想去做。在这世上，光是正常生活就已经够让人筋疲力尽了。但我不一样，无论环境还是能力都照顾我，能力多得用不完。如果真的有人必须去追求正义，那就应该是我们这样的人。」

「你是被什么毒蜘蛛咬了？」note

注：有一个漫威超级英雄就是因为被蜘蛛咬了才开始伸张正义。

「哈哈，甘南备曾经对我说过类似的话。」

然后，日知也许是因为咖啡因，睁大眼睛看着我。

「只要这双眼睛还能看到黑暗，我就绝不会移开视线。如果你觉得无法继续，随时告诉我。我不会强迫你一直并肩作战。」

我佩服他能如此自然地说出像超级英雄一样的话，但还是摇了摇头。

「一个人肯定会感到不安。我就陪你走到尽头吧。」

我耸了耸肩，日知微笑着向我伸出手。

不知不觉天已经亮了。天气很好。在出发之前我们一直在讨论资料，最终得出结论。至少那份文件中记载的信息，与世面上流传的信息之间并不存在明显矛盾。

音乐会定于下午两点开演。我提前对旭稍加暗示，让她今天待在家里陪父母。然后决定中午十二点出发。虽然路程预计不到一个小时，但考虑到可能发生的突发情况，我们特意提早出发。

正午时分，门外传来了发动机的声音，日知点了点头，我便出了玄关。门前停着一辆黑色SUV。是丰田陆巡。据说它的设计理念是「无论去哪里都能活着回来」，那坚固的车身在这种情况下格外让人安心。

「上车吧，我们马上出发。」

日知用手推着我的背，有点强硬地把我按进了后座。

也许是错觉吧。就在那一刻，我的余光看到，日知的皮鞋像是把什么红色的满是污秽的毛茸茸的东西踢到了车底下去，看起来像是一只死去的下水道老鼠。

我试探性地问跟着上车的日知。

「刚才那是什么？被车撞死的？」

「谁知道呢，也许是老鹰不小心掉下来的吧。」

日知若无其事地说着，关上了车门，这反倒让我安心了一些。

因为我好像看到，那摊血泊中躺着的老鼠尸体好像有两只。

驾驶位上坐着的是日知的父亲，身穿白色Polo衫。我们上车后，他只是简单点头示意，就直接发动车子。那背影，隐约透出一股不同寻常的气场。

「请走不容易被预判的便道去会场。虽然不用我多说，但请遵守交通规则。」

他父亲默默地点了点头。

车子行驶在我从未见过的道路上，朝音乐会会场驶去。日知昨晚还半开玩笑地说「因为是假期第一天，我们会走便道。如果有人来妨碍我们，可能还得做好追车战的心理准备哦。」不过最终并没有发生那样的事，我们顺利抵达了音乐厅。

至于德沃夏克的音乐，我很遗憾几乎没有印象。日知似乎全程清醒，但我一坐下就被强烈的睡意压倒，不久便沉沉睡去。对此我感到有些歉意。

演出结束后，我们在一辆公务车中与县知事会面。几乎都是由日知负责谈话，我只按照汇报资料说明肉身佛和下村前辈的相关情况。原始文件由日知郑重地交到知事手中，之后我们在海老若川站的环岛处被放下。

「如果真的死人了就太晚了。我们承诺县政府将重新展开调查。」

知事一边说一边与日知握手。我则仿佛在做梦一般看着这一幕。

第二卷 这场青春，并没有另一个解。 断章 Dolus Eventualis

日知君是我唯一能称为朋友的人。

我这个人既喜欢钻牛角尖，又不擅长沟通。如果只是其中一项问题，可能还不至于太糟，但两者兼具，就实在是无可救药了。我总是说些不该说的话，谈话失败，然后不断分析原因，结果愈发讨厌交流，变得越来越不会说话，陷入恶性循环。

能和我成为朋友的人，必须像我一样喜欢钻牛角尖，又得比我会沟通，还得是个宽容的人。

在砂水中学，这样的人就只有日知君一个。

所以，如果没有那次不幸又幸运的事故，也就是我在学生会室不小心偷看了日知君的轻小说，我恐怕会在没有一个朋友的情况下初中毕业。

虽然日知君并不是那种会直接问出「甘南备你没有其他朋友吗？」这种蠢话的人，但我可以确定，他心里一定是这么想的。

他发来的祝贺我考上的短信里写得简单明了。

去参加个社团，交点其他朋友吧。

于是，我下定决心，要尝试和班上第一个跟我说话的女生岩间理樱成为朋友。理樱似乎符合能和我做朋友的所有条件。

我第一次和理樱两人独处交谈，是入学几天后的第一节体育课。按学号分组时，我们正好相邻，就这样成了搭档。

上课时我们只做了一些很普通的交流，但午休时，理樱走到我座位前，说「把座位借给水崎君了，可以坐你旁边吗？」

不是我这个班上最不起眼的人，而是人气高到能当选班长的理樱，主动来搭话。

在和理樱闲聊的过程中，我渐渐感受到一种像和日知君说话时那样温柔舒适的感觉。

她在用词方面非常细致，力求准确传达意思，又总是设法避免误解，这种态度让我觉得我是可以和她正常交流的。

仔细想想，「因为把座位借给了水崎君（那是谁？）」这种说法，应该是她为了避免我可能的误会——「她是不是看我太孤单才来找我说话？」。这种连细节都想得周到的优等生式思维方式让我非常欣赏。

隔周的放学后，我原本打算顺路去趟书店，却被理樱叫住了。

「丽，今天要回家了吗？」

我回头，老实地点了点头。她露出像樱花绽放般的笑容。

「那一起回去吧？」

我们之前聊过彼此住的地方，知道我是住在旁边的砂水，而她则住在更远的海老若川。同一条电车线路穿过两地。

「那个，我原本是想顺路去一下书店的，如果你不介意的话……」

我话一出口就立刻后悔了。其实没必要那么诚实，说到底书店改天去也行。

「啊，你是说中央商店街新开的那家书店？」

我之前完全不知道有这么一家书店，但估计现在很火吧。我决定不要再展现那种诚实过头的麻烦性格，轻轻点头表示肯定。

「我也一直想去看看呢！那我们一起去吧！」

于是，我就和班上的人气女生开始了放学顺路的旅程。

新生欢迎活动已经开始了。我和理樱并肩走向校门口，发现来搭话的人数明显和我一个人时大不一样。

「要不要和我们一起打羽毛球？新手也欢迎哦！」

「你们两个有兴趣当经理吗？我们足球部有很多帅哥哦！」

「来吹奏部看看吧！你一定很会吹乐器！你看起来就有那种气质！」

这大概就是人气角色眼中的世界吧，我就像是在进行社会参观一样，看得津津有味。理樱一一婉拒，并继续和我聊着无聊的话题。

我甚至一度在想，我是不是该付点钱？

中央商店街的那家书店果然是新开的，店里也确实很热闹。我还看到几位纲长井高中的学生。甚至目击到一个怎么看都不像爱学习的金发一年级生，正一脸认真地看着物理书的书架。我在心里感叹不愧是天下闻名的纲长井高中啊。

理樱径直走向那位金发学生所在的过道，让我不禁好奇她到底在看什么。

「哇，种类好齐全！」

她压低声音却又带着兴奋地看着的书架上，从专业书到大众读物，满满一排都是生物相关的书。植物和菌类、动物、人类学，还有生物技术等，甚至在生物学内部都做了细致的分类。确实是让人眼前一亮的丰富内容。

「你对生物感兴趣吗？」

我问了一句，理樱连连点头。

「嗯。说起来，我对整个科学——Science都很感兴趣，不过比起物理或数学，我更擅长生物和化学啦。因为它们比较少抽象的部分。」

我有些共鸣。我也是因为喜欢用逻辑推理来客观分析世界才选了理科，但当这种逻辑推理延伸到极度复杂抽象的公式时，我的兴趣和能力就都跟不上了。

「我也是。虽然是理科但模拟考里物理和数学成绩最差。」

「但你都能考上纲长井高中，其他科目一定很强吧？」

「如果在这所高中还能这么说就好了……」

话一出口，我就后悔了。这种多余的讽刺，在这样坦率的人面前只会让她困扰吧。

但这只是杞人忧天。理樱带着微笑回答我。

「只要科目选得合适就没问题啦。理科的话，选化学和生物的话，考大学时就不用考物理了。我也打算这么选。」

自从看了日知君发来的短信后，我也开始研究科目选择的事情。

理科生需要在物理、化学、生物、地学四科中选两科。大多数人会选择物理和化学，但如果将来想学生物、农学、医学或药学等领域，通常会选择生物，再加一个相近的化学。地学虽然也是选项之一，但因为能用它应试的大学很少，高中和补习班也几乎不重视，所以选的人不多。

我虽然对生物学并没有特别强烈的兴趣，但如果要选，应该也是选化学和生物。解生物题目的过程，有点像读推理小说，挺有趣的。

之后我们就在生物书架前聊了将近三十分钟。

理樱对「大霜降枝尺蛾」（好像是一种蛾子）特别了解，还能背出很多关于天然毒素的知识，让人不禁想问：「这种东西普通人知道真的没问题吗？」她每翻一本书，就能引出许多知识与我分享。

我在一种怀念的感觉中，不知不觉地喜欢上了理樱。

喜欢上了这个本该遥不可及的，班上的人气优等生。

虽然书不便宜，我们还是各自买了一本感兴趣的书，并约定看完后交换着读。那天，我们就这样踏上了回家的路。

我买的是一本叫《从50种有害生物身上学习有毒与带刺的生存之道》的书。

现在想想，也许这一天就是我萌生出和理樱一起加入生物部的念头的第一步吧。

结果，我加入了生物部。因为一些缘故，只有我一个人先加入了。

听说生物部只有两个男生，为了去那里露脸，我鼓起了相当大的勇气。还好有水崎君（就是理樱把座位让给的那位男生）巧妙地帮我应对，我才勉强度过了那关。

那天回家的路，自然是我一个人。虽然他们两个都不坏，但刚认识就和两个男生一起走回家，我实在没那个心理准备。走出校门时，我把挂在脖子上的无线耳机戴上。

「哎，甘南备。」

有人叫住我，是个熟悉的声音。

「……日知君。」

他个子高，梳着大背头，站在染上晚霞的天空下看着我。纲长井高中的精英制服穿在他身上格外合适。这一瞬间，我才意识到，自从初中毕业典礼之后，我还是第一次见到他。

我慌忙取下耳机，挂在小臂上。

「甘南备，你已经决定好要加入哪个社团了吗？」

他像是随意闲聊似地问道。

「……诶？啊，嗯。决定试试看加入生物部了。」

日知君稍微移开了视线。

「是吗，那太好了。我还没决定。」

站在校门前磨磨蹭蹭的话，可能会被留在生物教室的那两个男生追上来。

「你要回家了吗？」

我问道，日知君没看我，肯定道。

「嗯，正准备回去。既然碰上了，一起走吧。」

我点点头，把耳机收进背包里。

我们两人沿着从校门延伸出去的林荫道走下去。两旁的树还没长出叶子，可能是银杏吧。

「今天有去参观什么社团吗？」

我抛出了一个应该最不具攻击性的话题，日知君却有些迟疑地回答。

「……今天，没有。」

已经快五点了。

「这样啊。」

我看了他一眼，他又移开了视线，望向坡道尽头延伸到海边的方向。

我们一边沉默着，一边继续走。

「果然，我还是没办法对甘南备说谎。」

走到林荫道中段，他突然开口。

「其实今天，我被学长邀请，去了物理部。就算是像我这种文科生，也觉得挺有意思的。我还想到了一个关于物理学和法学的有趣笑话，不过我想你大概只会苦笑，所以还是不说了。」

日知君居然会去物理部，倒是挺出人意料的。但他为什么要隐瞒呢？

「就只去了物理部？」

「嗯。之后还和部长御影学长，还有化学部的本乡学姐聊了一会儿。」

「本乡学姐？是那个金发的？」

「没错。」

我不认识那个叫御影的学长，但本乡学姐我倒是碰到过。前几天我在生物教室门前找活动日程时，她主动来跟我搭话是个化浓妆的辣妹。她告诉我生物部今天有活动，还告诉我同班的出井君和水崎君加入了生物部。

「可是化学部的人，找你干什么？」

「……我得向你道个歉，甘南备。」

这次日知君终于看向了我。他深深叹了口气，接着说。

「那天公布录取结果时，我不是给你发了消息嘛，说恭喜你合格。那里面大部分，确实是出自我的真心。但有一部分，是听别人建议加进去的。」

「原来……是这样啊。」

「关于社团选择，还有科目选修的事，那是本乡学姐那天提出来的。」

「你是说，放榜那天？」

「其实，我之前去纲长井高中的文化祭时，就和她交换了联系方式。先说明一下，那可不是出于什么奇怪的目的。」

这倒也可以理解。不过她在放榜当天就立刻联络他，看来是件非常急的事。可是……是说给我发消息的内容？

「我一开始当然拒绝了。但本乡学姐坚持，说这样对你会更好，就一直劝我。最后我就照她说的做了。反正那些内容大多也确实是我本人的想法，也不是什么奇怪的建议。我当时是这么想的。」

「这种事，不用道歉啦……」

「不。这就是所谓的未必的故意。我明知道我的信息可能会影响你做出决定，却还是选择那样做了。」

或许是想给我一点时间消化这些话，日知君之后沉默了一会。

未必的故意——在心理上意识到某个行为可能会导致某个结果，所以采取那个行为。这与「暗恋」可不是一回事。

——对了，甘南备你不是打算选理科吗？

——你说自己不擅长物理，那理科科目的选择该怎么办呢？

——这种事情还是早点考虑比较好。

我和理樱是因为什么契机，才会在生物的话题上聊得那么投机来着？

——听说纲长井高校的社团活动也很丰富。

——如果有觉得适合的社团，希望你一定要加入看看。

——受到优秀伙伴的激励，也许会成为飞速成长的契机。

我为什么会想和理樱一起加入生物部？

答案其实是一样的。都是因为我收到了日知君的那条讯息。

「我只是单纯希望甘南备你能度过一段愉快的高中生活，才决定帮忙的。让你加入前辈们想要你加入的社团，这种事，并不是我的本意。」

他的声音听起来，是真的在后悔。

「你加入了生物部的事，其实我早就从本乡学姐那里听说了。她还一副轻松地说谢谢你推了她一把，但我听了心里并不好受。用这种几近诱导的方式，果然是不对的。对不起……真的很抱歉。」

我感到一阵恍惚，就像被狐狸魅惑了一样。但我还是勉强说出口。

「其实，日知君你没错啦。我选择生物部，也有别的各种原因。」

「我也这么想。所以才更糟。怎么想也不可能只凭我的一条讯息，你就会决定加入某个社团。本乡学姐肯定是同时影响了很多人，让濒临废部的生物部能多你这个优秀的新成员。而我，成了她计划中的一环。」

在不掩饰愤怒的日知君旁边，我却因另一个理由感到困惑。

我几乎没有朋友。要说谁对我有影响，那除了日知君，也只有理樱了。我下定决心去接近班级中的人气角色理樱，毫无疑问是日知君的话给的我推力。

「如果还有其他人也收到了类似的信息，那你也可以去确认一下。有可能是通过多个角度灌输相似的话，从而间接控制你的思维。如果真的是那样，那简直就像洗脑了。」

不是这样的，日知君。

「是啊，还有其他人也说过类似的话。」

但其实，那条讯息只有你发给过我。

「不过生物部感觉蛮有意思的，我会继续试试看。谢谢你的关心。」

「你能这么想，那就好……我也会以自己的方式，作出决定。」

日知君告知我他要加入物理部，是在第二天。

在砂水车站和他分别之后，我一个人思索着。

不管怎么分析，都无法解释清楚。

我为什么会被一个，初中时不过是偶尔一起看书的男生发来的信息，影响到这种地步。

而本乡学姐又是怎么如此精准地预测到，日知君的一条讯息，就能对我产生这么大的影响呢。

第二卷 这场青春，并没有另一个解。 第五章 船与红酒

在与知事会面的第二天是绿之日，我的手机响个不停。

由于无视了副校长的忠告，我早就做好了会有麻烦的心理准备。然而当我看向屏幕时，显示的却是岩间的名字。我慌忙接起电话。

「怎么了？」

『啊，嗯，那个，喂？』

一接通就突然问怎么了显得有些突兀，我重新调整了一下语气。

「不好意思，有点睡迷糊了。」

『都中午了哦。』

「昨晚熬夜了。有事吗？」

『那个，德尔酱，其实我刚刚才知道的——』

我稍微把手机从脸边移开，用舌头润了润嘴唇。岩间到底知道了什么？

『明天，是你生日吧？』

「诶？」

我愣了一下。确实是。

『是水崎君告诉我的。他说你每年都会和家人晚上一起庆祝……那个，中午你有空出来吗？』

「嘛……目前没有什么安排。」

『那就决定了！明天中午12点，在纲长井车站见可以吗？』

岩间似乎已经掌握了怎么对付我。只要我没安排，就算不提前说明内容，被叫出去我也会傻乎乎地跑去。这是我改不了的毛病。不过这次我还是想确认一下。

「可以。不过我确认一下，不是只有你一个人来吧？」

『丽，还有水崎君也会来……你希望只有我一个人来吗？』

你这话是啥意思啊。就算退一万步说，我真的希望只和你两个人见面，我也不可能自己说出口啊。

「只是确认一下而已。之前几次出现意料之外的成员，吓了我一跳。」

『四个人哦。那么明天见！』

和岩间打完电话，我拉开了窗帘。像往常一样传来了乌鸦精神抖擞的叫声。五月的蓝天之下，明亮的春日阳光如洪水般倾泻而入。

阳光太刺眼了，我不由得眯起了眼睛。

第二天，我11点半就出了门，没想到在家门外等着的是一个意想不到的人。

「哎呀，德尔田君，真巧啊。」

手里拿着自动铅笔，从数学杂志中抬起头来的是御影绫。

「在人家家门口做题还叫巧？」

「第三题太难了，我正边散步边思考呢。」

「要是我没出来，你是打算在这算一整天吗？」

「生日快乐。」

她突然祝我生日快乐，我模糊地低下了头致谢。

「德尔田君每年生日的晚上，都会在晚上六点左右和旭酱吃上她亲手做的蛋糕和晚餐。所以我推测，如果生物部的成员要约你出来，一定是中午这个时段。」

你这也太有计划了吧。

「原来如此。那么你来找我是有什么事？」

「那件事嘛，我的尼——那个捕蜻蜓特别厉害的哥哥，已经全力在应对了。所以你可以放心，不会再有什么坏事发生了。」

看来学生会长大人那边已经知道了。

「你特地来我家是为了告诉我这个？」

「不，还有一件事，想拜托你。」

御影合上数学杂志，用那双冷冷的眼睛注视着我。

「五月一日以后你们所知道的信息，光是知道本身就会带来很大的危险。所以拜托你，不要让那些你不希望被卷进来的人知道。」

那是我和日知提前离开社团去了市立图书馆的那天。她居然连这种细节都知道，我不禁觉得与其说诡异不如说令人佩服。

「你对我什么时候做了什么，真是无比了解啊。」

我有点戒备地说，御影则悄然靠近我一步。

「如果这个请求是多此一举的，那你想拿我怎么样都行。所以拜托你，现在就照我说的做吧。」

这是什么奇怪的请求方式啊，但我确实能感受到她说的是真心话。

「想煮就煮，想烤就烤？」

「当然啦。只要是在我哥能接受的范围内。」

「……我知道了。本来也没打算多说什么。」

「拜托你了，德尔田君。」

御影说完便迅速离开了。

明明知道我的联系方式（而且我也没告诉她我家的地址），却还专程跑来亲口叮嘱，说明这件事确实非同小可。

走在去纲长井车站的路上，我开始思考该如何对那三个人隐瞒真相。

「啊，德尔酱！」

在车站前，我还没看到岩间的人，就先听到了她的声音。我向声音的方向找了几秒才终于发现她。因为穿着便服，所以一开始没认出来。

「生日快乐！」

「啊，谢谢。」

中午碰到同学我估计也只会说「哟」或「辛苦了」之类的尴尬的招呼，还好她抢先开口。

走近一看，我发现岩间今天好像比平时还要稍微精心打扮了一些。虽然这是我们从甘南备策划的纲长井散步以来第二次见到对方穿便服，但这次她戴着宽檐帽，还戴着耳环，给人一种比那时更认真准备的感觉。她手上还提着一个很大的野餐篮子。

「我们是要在外面吃吗？」

我看着那个篮子问道，岩间开心地点点头。

「嗯！那我们出发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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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是啊。」我正要点头附和时，猛然回过神来。

「其他两个人呢？」

「他们有点事，会直接去那边的！」

嘛，我多少有这种预感。这些人真是一点都不疏忽。

岩间没有穿过铁道，而是走向远离海边的那一侧。我稍微松了口气。

「不是去海边就好。」

「我一开始也觉得海边挺不错的，不过水崎君说海边老鹰特别多。」

「他上初中的时候正要吃的芝士汉堡被抢走了。」

「好像他说过这事。所以我们改去瞭望丘公园了。听说那边虽然有乌鸦，但基本没有老鹰。为什么会那样呢？」

「因为乌鸦和老鹰关系不好，食物很接近。听说它们都特别喜欢汉堡。」

「确实，偶尔会看到它们打架呢。明明在乌贼身上还挺合得来的。」

「你是说头足类的嘴叫乌鸦老鹰嘴的冷笑话？」note

注：头足类的口器可以叫吻突，日语中也叫からすとんび，即乌鸦老鹰，因为和乌鸦嘴与老鹰嘴比较相似。

「你听懂啦？不愧是德尔酱！」

岩间开心地笑了。在阳光明媚的中午，我们并肩走在市区街头，气氛十分宁静和平。

瞭望丘公园正如其名，建在一处视野开阔的小山丘上。这里所谓的视野开阔，基本都意味着能俯瞰海湾，虽然有些俗套，但海天一线的景色实在是美。

公园里挤满了决定在黄金周后半段就近出游的家庭。天气好，气温适中。虽然有点担心午餐时分好位置会被抢光，但看来水崎早早来占好了。他挥着手，还边用手机拍我们并肩走来的样子。

「在拍视频？」

「别担心，待会儿我会发给你。」

我并不想看到自己在岩间旁边时的样子。平常我肯定会说「删了它」，但碍于岩间的面子，我只是耸了耸肩，表示随你吧。岩间对水崎说了声「谢谢你占位置」，然后把野餐篮放在了铺好的野餐垫上。

甘南备稍微晚了一点，带着附近店里买的四人份咖啡和甜甜圈出现了。我原以为他们故意错开时间，是为了给我和岩间制造单独相处的机会，但看来确实是在办事，心里默默对他们说冤枉你们了。

只有我一个人什么都没准备，毕竟我以为要进店吃饭，就只带了钱包。我略带歉意地表达了这点，岩间却笑着说「你过生日不用客气！」，真是太宠我了。

那天我几乎一直被宠着。

岩间亲手做的三明治一共有三种，BLT三明治里的生菜脆得像是早上才刚从自家菜园采下来的，柔软的鸡蛋沙拉三明治里居然有那种老派咖啡厅风格的芥末蛋黄酱，不知道她是怎么调出来的，水果三明治的切面美得像市售商品。而附带的一盒配菜里，小番茄的甜度简直让人难以置信，密密麻麻地塞在保鲜盒里像极了最密堆积。

甘南备买的甜甜圈中，有一个上面用巧克力酱写着「Happy Birthday」。因为晚上还要吃蛋糕所以没准备太多甜点。浓郁的咖啡与它非常搭配。

水崎带来了周三放学后三人一起挑选的礼物——一个小到可以握在手心里的盒子，打开一看，是领带夹。据说是一位知名手艺人制作的，上面刻着一只滑翔中的鼯鼠。

这一天我大概永远不会忘记，是独一无二的幸福时光。虽说水崎另当别论，但岩间和甘南备才认识我一个月，就已经成了我心中真正的好伙伴。

「我本来觉得植物图案更适合你，但看到这只鼯鼠后，我们三人就立刻决定选它。那天你正好不在，简直是神助攻。」

我点头回应水崎的解释，把领带夹收回盒中，小心翼翼地保存好。

「话说回来，德尔酱，那天你不是说临时有事吗……没问题吧？」

她指的是星期三的事。我如同被人突然从背后抓住，屏住了呼吸。

我和日知一起去了图书馆的事，必须保密。如果说妹妹突然发烧也许能搪塞过去，但水崎的弟弟和旭念同一所初中，说谎容易穿帮。再说，也不排除有人正好目击我们去图书馆。所以早就该准备好借口才对，但我实在没能想出合适的说法。

「啊，那天是——」

正当我支支吾吾之际，甘南备轻咳一声打断了我。

「其实是我编了个理由，让他早点回去。那样我们三人就能去挑生日礼物。」

「唉，真的吗？你太牛了！」

「……这就是所谓的善意的谎言吗。」

我顺着台阶下，甘南备则露出一抹得意的微笑。

「我可是决定了，不说恶意的谎言的。」

托甘南备这个真正意义上的神助攻，我守住了和御影之间的约定。

也许不太礼貌，但当甘南备说要去洗手间时，我说「我带你过去」，顺势同行。

「一起上厕所啊。」

「抱歉…谢谢你帮了我。」

「没关系啦，毕竟起因也是我的好奇心嘛。」

我无言以对。甘南备看了我一眼，继续说道。

「果然，还是闹大了吗？」

「……这个，不能说。」

「是吗。」

沉默了一会儿后，甘南备开口道。

「说谎的时候啊，要学会利用别人。」

「什么意思？」

「让别人当共犯，或变成别人的共犯。越是想一个人隐瞒，秘密越容易暴露。」

「那我们俩现在这样说话的时候该怎么办？」

「就撒个对方愿意相信的谎，顺便把对方也拉下水就好了。」

「太难了。」

终于到了公厕。男女分开，自然也无法再继续交谈。

甘南备站定后，用手指戳了下我的胸口。

「我也会帮你的。所以如果要演，就给我演到底。」

黄金周结束后的星期二放学后，我在社团活动结束后被叫去了灿接杜。

这是第二次在这个夕阳刺眼时分被请进这间面对海景的复古包间。上次只有本乡学姐和御影绫两人，这次则多了御影学长和日知。

这个俯瞰大海的密闭空间里，我和日知坐在御影身旁，对面坐着两位三年级的前辈，也是物理部部长和化学部部长，同时还是纲长井高中的学生会会长和副会长。

女店员为每人端上了招牌的灿接杜特调咖啡。柔和的香气弥漫开来，但依然无法驱散房间中紧张的氛围。

「首先，作为同属纲长井高中的学生，我要向你们两人表示感谢。」

打破沉默的是御影学长。他给人的第一印象和新生欢迎会时一样，是那种清爽的良好青年，眼角的笑纹更增添了温和的气质。

「感谢你们揭发了危及人命的不正当行为，也为下村前辈洗清了冤屈。这些都是我们没能做到的事。我们发自内心地感谢你们。」

「没……没什么。」

我低下头致意，而一旁的日知依然神情坚定，纹丝不动。本乡学姐用带着些许警惕的眼神盯着她。御影学长轻拍了拍她的肩膀，接着宣布。

「我就直说了。接下来是关于善后处理的报告，以及为了今后发展的讨论。」

然后他一口气喝下咖啡。

「我先表明态度，我并不是来训你们的。所以，基于假设的指责我会一次性说完。也就是如果你们早点来和我们商量，说不定一切能更圆满地解决。如果你们愿意依靠我们，我们也能出力。」

我的咖啡放在眼前，却一直没动口，已经慢慢变凉。

「你们做的事，就像是挖出了个哑弹然后直接扔进珍珠港。下村前辈留下的文件，能让好几个官员下台。这么危险的东西，你们居然敢直接拿给县长看？」

他叹了口气，一副无奈的样子，随即露出微笑。

「不过你们出乎我们意料地干得漂亮。谁能想到刚去市政府第二天就和县长见面？你们的手段整体来看确实难以表扬，但我们并不打算追究。现在开始，我们来谈些有建设性的事。」

御影学长做了个请用的手势，我微微点头，喝了一口咖啡。比平时苦了些，但回味清爽。看来御影学长他们，是站在我们这边的。

我稍稍放松下来，但日知却仍紧闭双唇，直视两位前辈，一副不打算退让的样子。这让我有些不安。

「首先是太阳能发电站的事。这件事会总结为市政调度失误，存在泥石流危险的区域将立即停工。至于资金流向你们别管太多。只能说要通过一种灰色手段解决。」

日知的眉头微微一动，显然对所谓的灰色手段很在意。

「至于CHOSEI集团，他们对我们学校当然是非常不满的。但这一点，也将以非常灰色的方式摆平。你们暂时可以放心了。」

我点了点头，但日知依然毫无反应。

「你好像还有问题，日知同学？」

听到御影学长点名，日知立刻开口。

「在有一点明确之前，我无法信任你们。」

「哦？那你说说看。」

「这几天我调查了建造太阳能发电站的CHOSEI集团，结果发现了惊人的事实。」

他拿出一张A4纸，放在桌上。

「CHOSEI集团正在向各个领域注资，并持续扩大其影响力，包括资金紧张的长纲神社，以及因传染病差点破产的仙泽庄。正是靠着这些关系，禁足地的森林才得以开发，仙泽庄的体育馆也得以改建并抹去地名痕迹。」

日知一边指着文件的上半部分解释着，然后手指滑向下半部分。

「还有，那些资金，也流入了纲长井高中。」

两位前辈的身体微微一动。

「纲长井高中的校友会拥有充足的捐款资金。其中有七成，来自CHOSEI集团。成绩优秀学生的奖励制度，就是靠这些捐款维持的。为外县学生设立的宿舍，也是由CHOSEI集团的建筑公司建造的。」

我感到震惊。原来是这样啊。

我想起那栋豪华的宿舍。那些外县来的学生不仅免学费，每月还能领取八万日元的特别津贴，连伙食费和水电费都由学校承担。之前我也曾好奇这些钱到底是从哪里来的，没想到竟然是那个强行建造太阳能发电站的集团提供的援助。

如果说县外组的伙食费来自CHOSEI集团的捐款，那我吃过的那个苹果派，也是用肮脏的钱做出来的。

御影前学长看到我的动摇，冷静地点头。

「你查得很清楚啊。」

「也就是说，你们——尤其是身为县外组的本乡学姐，其实也从他们的金钱中受益。你们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被点名的本乡学姐依然神情平静，悠然地喝着咖啡。御影学长开口道。

「你是想说，我们，或者说这所学校，已经被那家恶劣企业收买了，是吧？」

「如果不是这样，就无法解释十年前发生的事情。生物部的下村前辈发现了关于太阳能发电站建设违法的证据，并掌握了相关资料。但这些证据，不知为何被压了下来。你们现在采取的这种灰色态度，也很可能是因为有资金的流动，不是吗？」

日知的质问让现场一度陷入沉默。

「那么，从哪里开始说比较好呢？」

御影学长抱起双臂。

「首先，CHOSEI集团和纲长井高中已经有几十年的关系了。那个老头儿吊生，是我们学校的毕业生。每年从外县招两个学生的制度，还有校友会牵线投资毕业生的企业的制度，都是他搞出来的。」

「……投资？」

我忍不住插嘴。给学校捐款，能有什么回报吗？

「没错，虽说是捐款但本质上是投资。这所学校聚集了县内最优秀的人才，也吸引了来自全国的特殊人才。是人才和人脉的宝库。捐款的金额本身微不足道，只要卖个人情，将来就可能得到巨大的回报。这可是低风险高回报的投资。」

「无论是捐款还是投资，如果知道对方不是什么好人，那就该主动拒绝，斩断关系。」

日知依然毫不退让。学长点点头。

「我也这么想。但好像，已经做不到了。对方一口一口地喂养着我们，让这所学校逐渐养成对他们的依赖。没有了他们的资金来源，就维持不了现有的制度和优渥的活动支援。」

「既然如此，那就放弃不就行了吗？」

御影学长与旁边的本乡学姐交换了一个眼神。本乡学姐微微点了下头。

「说实话，多亏了你们，我们大概也真的不得不放弃了。」

御影学长叹了口气后，本乡学姐淡淡地接过话题。

「CHOSEI集团的资助当然已经中断了，干干净净。其他原本愿意捐款的企业，恐怕也会受到压力。明年的捐款，恐怕不止是减少七成，可能会少掉九成以上吧。」

即使是日知，在县外组的本乡前辈面前，也没能说出「那就太好了」这种话。

因为我们两人所做的事，导致校友会的捐款减少到原来的十分之一。

光是县外组的补贴就高达每人每月八万日元，每年招两人，单是一年就需要576万日元。再加上其他各类支出，具体金额已经难以想象。

「我再重申一遍，我们并不打算因为这个结果责怪你们。汀和我其实也早就想尽早切断关系了。只是没想到，会以这样一种突然的方式实现了而已。说实话，我们也已经厌倦了让那些人为所欲为了。」

日知的脸色依然阴沉。

「正是因为CHOSEI集团的捐款，这所高中的自主性才受到了威胁。作为学生会长的你，承认这一点吗？」

「嗯，我承认。」

本乡学姐像是预判了日知想说什么似的，伸手示意他安静。

「这次的事由我来说明吧。虽然不能把全部都说出来，但至少和这次有关的部分，我会讲清楚。」

润了润喉咙之后，她继续说道。

「首先，卡森前辈并不是自愿去美国的。因为发起了反对建设太阳能发电站的运动，结果激怒了吊生那个老头，被整得在国内几乎无法立足。这里有连我都无法明说的残酷打压。」

我想起了下村前辈留下的那张纸条——「完成了我未能做到的事」。

在十年前他就想做我们现在做的事情，但却被逼到只能离开日本。只是想守护那片鼯鼠栖息的森林而已。

「生物部差点被解散，我觉得也是吊生的阴谋。从几年前开始，关于生物部的恶意传言就不断出现，好像是专门趁着我们受到限制时散播的。什么只会照顾动物的废社团，还有虐待动物，全是子虚乌有。」

我的脑中一片空白。难道连这个也有牵连？

「……你是说这些，是CHOSEI集团在背后操控的？」

「我没有确凿证据。但这些传言从我入学前就开始了，即使是Darling也查不出源头。可要说有谁会因为太阳能发电站的事而警惕生物部，大概也只有吊生那个老家伙了。」

Darling指的大概是坐在旁边的御影昭文学长。他低声应和了一句。

「今年打算久违地恢复生物部的合宿时，老师们也突然对这事施加了压力。德尔田君你应该有印象吧。」

确实。

「你是说，当时要把原定的两晚改成一晚的那件事？」

「对。并不是我想刁难你们。当时上面直接说要中止，我拼命交涉才争取到一晚。那次能如愿举行，多亏了副校长的支持。」

「无论表面多么光鲜亮丽，舞台背后通常都是黑暗而肮脏的。你们所享有的平静校园生活，是靠教职员和学生会在泥沼中挣扎，拼死守护下来的。希望你们能明白这一点。」

御影学长话音刚落，屋内突然暗了下来。

夕阳被森林遮住了。

「说得差不多了。最后我想谈谈今后的安排。」

他望向窗外那染着晚霞的景色，不太情愿地继续道。

「我说过这次的事件会以灰色的手段了结。现在我要告诉你们这个具体内容。简单来说，就是关于太阳能发电站的不法行为，将被彻底抹去。当成是市政府的失误了。」

咔的一声，日知猛地动了一下椅子。

「你们是说要我们容忍他们？这种事情，怎么能被允许！」

虽然他强压着声音，但语气前所未有的强烈，怒火毫不掩饰。御影前辈慢慢摇头。

「我能理解你的愤怒。但还是希望你们接受这个结果。你们应该在储物柜那件事中已经察觉到了，那些人已经渗透到市政中，也丝毫不在意违法。如果继续追查下去，可能不只是去美国那么简单。事实上，过去也发生过几次，有人就这样从这学校里消失了。我不是开玩笑。」

他的语气冷静却令人战栗。

我回想起储物柜里的小刀，还有家门前那两只老鼠。

「你们要清楚，知道了不存在的犯罪行为本身，就是一件非常危险的事。为了避免事态升级，我们必须满足他们最基本的要求，然后彻底斩断关系。之后吊生就不会再缠上我们了。希望你们能理解。」

我犹豫不决地望向日知，与他四目相对。他眉头微皱，试图保持镇定，却掩饰不了内心的不甘，但最终，变成了认命的样子。

「……如果我们不再向任何人透露这件事，这一切就会结束吗？」

日知低声确认。御影学长露出一丝苦涩的神情，皱起眉头。

「可以说这算一半，但并不足够。我们还得编个合理的理由，来解释资助突然终止这件事。据说吊生想把责任推到你们身上，说是因为你们做了坏事。但我们不可能接受这种说法，所以决定捏造一个刚好不算谎言的事件。」

他深深吸了一口气，然后看向我和日知。

「名字就叫，天狗祭事件。」

在离开灿接杜时，只有御影绫跟了上来。

我们想要单独谈一谈，整理一下情绪，于是再次走向海边。

当我们沿着昏暗的小路走到海岸时，天空已经完全黑了下来。沙滩上没有路灯，只有公共厕所的灯光和来往车辆的车灯能照亮视线。

大海像墨汁般黑暗，蠕动着。

「没想到会以这样的方式收场。真的，很抱歉。」

日知的声音几乎被低低的浪声吞没。

「算了。没办法。」

最终，我们接受了御影学长提出的方案。

天狗祭事件的始末如下：

2024年4月29日，天狗祭那晚，理学部的两名一年级学生误闯禁入区域，并对CHOSEI集团的财产造成了破坏。CHOSEI集团对此表示遗憾，并停止了资金援助。事件的当事人没有公开，由御影学长和本乡学姐代表出面道歉。

这是在不触及太阳能项目真相、最低限度回应吊生的要求、同时不说谎的前提下，像穿针引线般构建出的极限妥协案。

我们必须背负不愿背负的秘密。

「不过，说起来，御影同学的哥哥，讲话的口吻就像是亲眼看过我们的一举一动似的。不管是合宿期间的活动，还是之后的行动，他都好像一清二楚。」

日知这么一说，御影便深深低下了头。

「一定让你们感到不舒服了……对不起。」

据说推理的契机是柠檬烯。御影学长看到日知在体育馆里对地名产生兴趣，以「为什么出田樟需要在合宿中使用柠檬烯？」为起点，最终发现了我们擦掉涂鸦的那张地图。简直就像福尔摩斯一样。

对CHOSEI集团财产的破坏指的是我擦掉地图上涂鸦的行为。日知说，刑法第261条下没有类似判例，但御影学长作为学生会长要避免发出虚假信息，就这么定性了。

至于误入禁区也是一种暗喻。我们没进禁足地，但触碰了某种禁忌。也就是另一种禁区。有点像文字游戏，但相比真相扩散引发更多紧张局势，也许这样更好点。

关于柠檬烯的情报，当然是由御影妹妹告知她哥哥的。

「我把自己看到的一切，全都告诉了哥哥。以后大概也会继续告诉他。所以如果你有什么不想让学生会长知道的事，就最好别告诉我。」

「真是个爱哥哥的好妹妹啊。」

日知不知为何笑了。

「不过我其实仍然无法完全认同御影学长的判断。隐瞒事实也好，用让人误解的言辞也好，我都不喜欢。但关于他追求真相的行动，我会完全站在他这边。任何人都有揭示真相的权利。」

这就是日知。永远坚持真理坚持正确之道。

「其实我哥哥，原来也和日知君一样。他认为所有的事都应该公开透明，不能说谎也不能有秘密，一切都该光明正大地解决。但这两年，他变了。」

御影也望向黑暗的海面。

「他知道了，当你必须守护的东西变多了，有时候就不得不在阴影中默默行动。」

听着两人的对话，我意识到我们已经提前接受了这种洗礼。

太阳能丑闻本应公之于众，受到社会严厉谴责。然而，一旦真相曝光，借口就站不住脚了。在真相与逻辑对上的过程中，不知会有多少人陷入危险。

对手是连违法都不在意的存在，而我们不过是高中生。为了避免更大的牺牲，我们只能隐藏真相，传播虚假的故事。

这是唯一的解决方法。

为了守护光鲜亮丽的舞台，我们竟成了必须掩盖幕后黑暗的一方。

「真讽刺啊。我们本该是朝着日出的方向前进的，结果却踏进了黑暗的森林。」

日知低头沉默，只有黑色的大海拍打着浪花回应我。

「……对手可是那些把下村学长逼到美国去的家伙。我不想让这种人破坏我这仅有一次的高中生活。虽然心中难以接受，但我想我们只能暂时接受现状了。」

我脑海中浮现的是前天的事。那天，有三个人为我庆生，那份温暖让我无法忘怀。如果太阳能发电项目的真相被揭露，那三人也将会被牵连，面临危险。

我不想看到那样的事发生。绝对不行。

就像日知疏远甘南备一样，我也不愿将朋友卷入其中。

为了他们，就算要将秘密藏在心底背负这份诅咒也没办法。

「是啊。」

日知这么说着，朝我走了过来。他那锐利的目光直视着我。

「出田，我们来做个约定吧。我们共享了这个秘密，今后说不定还会一起陷入不见光明、也不见黑暗的泥沼。但无论如何，我们终有一天，一定要将那丑陋的邪恶连根拔除，击败我们这次未能击败的、巨大的邪恶。」

即使已向黑暗低头，说话仍是一贯的夸张风格。我苦笑着点了点头。

「当然。我会跟着你走下去。」

日知堂堂正正地伸出手来，我毫不犹豫地握住了。

在纲长井站送别日知后，我和御影一起走了一段路。

她似乎有些口渴，在车站的便利店买了一瓶矿泉水，咕咚咕咚地一口气喝掉了大约三分之二。她把剩下的递给我说「要吗？」但我婉拒了。

「喂，德尔田君。」

御影缓缓开口。

「假设两千年前有一杯极为珍贵的葡萄酒，里面的水分子随后在地球上均匀扩散。那么在这个前提下，这瓶水里会含有多少那个时代的分子呢？」

「你说的是克利奥帕特拉的红酒的那个故事吧？」note

注：克利奥帕特拉即埃及艳后，本句及其后面的故事仅见与日文教材及互联网，如果有人找到出处请贴在评论区。

「你知道啊。」

「这是常用于说明分子多么微小的例子。」

她手中的瓶子里，大概还剩下三分之一的水。

「为了方便起见，假设这剩下的水是180克，克利奥帕特拉那杯红酒中也有同样的水量，可以吗？」

「当然，数量级对上就好。」

我稍加思考。

「180克的水约为10摩尔，也就是大约6×10²⁴个分子。」

「那就再假设地球上的水总量为14亿立方千米，也就是1.4×10²⁴克。」

「那粗略一算，就是1.4除以18再乘以6……」

「四舍五入取个整，结果是0.5，可以吧？」

御影立刻接上了我的计算，真是帮了大忙。

「那么，地球上存在的水分子大约为5×10⁴⁶个。」

到了这里，剩下的就简单了。

「如果假设这两千年来水分子完全混合，那么某个特定分子出现在这瓶水里的概率就是1.2×10⁻²²。再乘以瓶中水的分子数，期望值就是……」

我试着暗算了一下。

「有效数字取一位，大约是7×10²，也就是700。也就是说，这瓶水中，大概有700个水分子曾经属于克利奥帕特拉的红酒。」

「答对了。」

御影愉快地说道。

这个结论虽然听起来出人意料，但在假设成立的前提下，计算是合理的。它说明了我们所看见的物质中，蕴含着不可思议数量的分子。

一个水分子与整个杯中的水量的比例，恰好与整杯水与地球水量之间的比例一致。但是。

「你怎么忽然说起这个？」

我问道，御影则像是在凝视着什么珍贵的东西似的，望着那瓶水。

「不管一个人吃下了什么、身体里有多少东西被替换掉，他体内总还会残留着最初的成分——我只是想说这个。」

在御影学长于全校集会上进行了解释和道歉之后，天狗祭事件立刻成为了话题焦点。

这是一起震撼人心的事件，导致了曾支撑着我们丰富校园生活的校友会捐款，从下一学年起将被大幅削减。事情一出，毫无悬念地让大家开始想找出幕后黑手。

御影学长或许早就预料到了吧，有理学部的学生曾目击到我和日知在事发当晚往神社深处走去。我们自然成了怀疑的对象之一。但由于御影学长和副校长明确禁止私下追查，这些模糊不清的传言也就只停留在口口相传，最终在新学年忙碌的节奏中渐渐消散了。

也许这正是最理想的结局。

想要我们背锅的吊生，与希望我们不背负责任的学生会，两方的意图在一种高度政治化的微妙平衡中达成了妥协。

甘南备似乎多少察觉了事情的经过，但也许是因为理解日知的想法，她从未表现出什么。水崎更是连我们会干出违反校规这种蠢事的可能性都不曾考虑过。

全校集会后的第一次社团活动结束后，岩间约我一起回家。

「天狗倒树到底是什么呢？」

聊着开心的合宿回忆时，我们的话题自然地转到了这上面。岩间声音中的细微变化，让我察觉到，这才是她真正想说的事。

「下村学长，他当初是想保护鼯鼠之森吧。那片属于长纲神社的禁入森林。但现在那里已经被砍伐建成了太阳能发电场，架上了太阳能板。」

我明白她想说什么。在下村学长那份虚构的五十年前的调查报告中，有提到调查队在禁足地目击到天狗倒树——大树突然倒下的神秘现象。

那是如今已无法考证的怪异事件，就像没有答案的考题一般。下村学长在其中究竟寄托了怎样的心意呢？

「砍倒那片森林的天狗难道就是开发商吗？」

「我想，下村学长是希望我们这些后辈能去思考这些吧。」

面对她的话，我不知怎么回答，只得闭上嘴。

「那份报告的标题，是《关于天狗的真面目》吧？里面写的大部分经历，其实都能用鼯鼠解释清楚。唯独天狗倒树不行。所以我去查了安装太阳能板的公司。」

……啊啊。

不行的。不能再往这边走了。岩间，不该走进这片黑暗。

但同时，我也明白岩间就是这种人。就像我一样，是那种不弄清真相就无法安心的人。即使真相再恐怖，也不能靠谎言与隐瞒来维持幸福的人。

我又何尝愿意对岩间隐瞒真相？根本不想。

但真相有时会伤人。它本身可能变成凶器，也可能让我们成为某些人眼中的眼中钉。我希望岩间能继续笑下去。我不希望她失去那晚在调查时，无意间吐露「好开心啊」时的那份纯粹的幸福。

「……开玩笑的啦。」

岩间像是岔开话题般笑着说。

「我是不是想太多了。就因为靠得近，就把这两个点连起来，像画出星座图一样，这可完全不科学呢。」

她的笑容仿佛是在说服自己。而我只能看着她。最多，也只能在沉默一会儿后，轻轻说一句。

「总有一天，我也想揭开天狗倒树之谜啊。」

这已经是我能说出的极限了。

「嗯，一定要，用科学的方法！」

她笑得天真烂漫，脸上没有一丝怀疑，实在耀眼。

不知从何时起，太阳已经隐去，但月亮仍未照亮大地。

第二卷 这场青春，并没有另一个解。 终章 蒸发

当日知登上体育馆的舞台时，包括我在内的全体学生都惊呆了。

他摘下眼镜，用纯白的布遮住了双眼。这一幕让人联想到正义女神忒弥斯。

在一片骚动中，日知缓慢而谨慎地走向讲台，熟练地将麦克风高度调整好。就在刚才，对立候选人才发表了演讲。

「各位，山川版的日本史和世界史你们带来了吗？」

他的第一句话就是这个。原来日知事先就向全体学生发布了通知，要大家带上日本史和世界史教科书。接着他让负责主持的三年级的选举管理委员掷骰子，随机抽出三位同学上台。这三人将分别从右侧、左侧和后方三个方向监视日知。

「关于那个传闻，我当然知道。接下来，我想要正面反驳。」

在选出监视人期间，骚动已经平息，体育馆内陷入一片寂静。

「日本史也好，世界史也好，哪一页都可以。请出题问我写了什么内容。我将准确地作答。」

他用眼罩强调自己完全看不见。这是为了正面否认匿名信里的作弊指控。但显然这样具有视觉冲击力的效果，也是日知早就计划好的。

学生们开始举手提问。

「二月革命之后，实现意大利统一的撒丁尼亚王国最后的国王是——？」

「维托里奥·埃马努埃莱二世。第229页倒数第七行有写。」

「平安时代，《日本往生极乐记》的作者是——？」

「庆滋保胤。第67页正数第六行。」

「在奥尔梅克文明的宗教遗址中发现的巨石像的高度是——？」

「2.85米。第36页左上角，插图的说明文字。」

面对来自四面八方抛出的历史知识问答，日知镇定自若，一一快速作答。

对包括我在内的部分学生来说，他的表现虽不意外，但二年级的他如此自信准确，还是数次改变了体育馆内的气氛。

「那么，日本史教科书的印刷公司是？」

「这是二年C班的逢泽同学吧。那么你用的应该和我一样。是协和胶版印刷株式会社的。如果你换了版本可能不一样，不过这在版权页上肯定写了。」

即便是出没人会读的教科书角落的问题，日知也没有答错。

「如果大家仍有疑问，想要单独考我，我随时奉陪。」

他流畅地回答了约20个问题，接着请监视人回到座位，摘下眼罩，重新戴上眼镜。

「到此为止，大家明白了吗？我根本没有作弊。死记硬背的考试不出错，是因为我把所有内容都记住了。」

已经没有人能够反驳他。

纲长井高中，住着魔物。

不知是谁开始把来自县外组和例外组合称为「人外组」。每个年级中至少有两个拥有特异才能的怪物。是现代科学也难以彻底否定的、近乎异能的存在。

但以这种形式展示给大家还是史无前例的。

「接下来，我还想澄清另一个传闻。」

日知轻松地切换话题，仿佛在公布考试时间表。原以为他会亲口解释，结果他却向舞台一侧打了个手势。伴随着一声低沉的机械声，他身后落下一块幕布，我不禁出了一身冷汗。

难道他要放那个？

「原本想请本人亲自说明，但今天他缺席了。」

屏幕亮起，一段影像播放了出来。匿名信散播者安静地坐在沙发上，缩着肩膀看向镜头。画质极清晰，连他脸上冒汗反射的光都能看清。

毫无疑问是我拍下的视频。

匿名信散播后的第二天早晨，我就锁定了犯人，并与他单独对峙。

其实这并不难。因为当天学生早上来校时，匿名信已经贴满校园了，只能是夜里被贴上的。但所有学生必须在完全下校时间之前离校，因此首先应怀疑的，是教师或警卫。

我约了一个非常了解天狗祭事件的老师。

「打扰了。」

「请坐。」

仁比津副校长在接待室里像往常一样一脸疲惫地请我坐下。

「你找我有什么事？」

我把三脚架和相机包放在旁边坐了下来，副校长也在对面坐下。

「能不能稍微谈谈往事？」

「嗯？」

「是一年多前的黄金周发生的事。多亏您担任监督，我们才能去合宿不是吗？」

「啊，是有那么回事。」

「老师，为什么那时候要撒谎说正好提前预订了那家旅馆呢？」

「撒谎？你这是在说什么？」

副校长一边摸着自己的秃头，一边困惑地看着我。

「我冷静想了一下，才发现说不通。老师您那时候也和我们住在仙泽庄的别院对吧？」

没有回应。虽然我并没有亲眼看到副校长出入，但他没有否认基本就可以认为事实如此。考虑到我们可能见到过他，副校长在这里也不敢轻易撒谎。

我之所以察觉到这一点，是因为副校长曾说，他同一晚也听到了天花板上传来的野兽脚步声。而仙泽庄的本馆是混凝土结构，不可能有野兽进入天花板。但我们住的别院是木结构，飞鼠等动物确实可能进入天花板，并发出那样的脚步声，我们也确实听到了。

副校长也听到了，在我们隔壁的那间房。

「别院只有两间房。一间是我们住的，另一间是您住的吧？所以，这就奇怪了。」

「嗯？」

副校长还没理解我想说什么。

「我们预订仙泽庄时，本来已经满房了，后来有个团体取消了预约，我们才幸运地拿到了两间房。但我们到现场时，却被告知只剩一间空房。」

「那是旅馆的失误吧。」

「如果团体取消的是两间房，而且其中一间是别院的房间，那另一间也应该是别院的房间吧？老师您，是不是在我们预订之后强行插队，要求旅馆保留了一间房？」

「你这是怎么了，这不像你啊。居然怀疑起老师来了。」

「再说了，刚好在我们合宿那几天订了，这个理由本身也太牵强了。退一万步讲，就算真是巧合，那您为什么明知道是物理部和化学部要在这合宿，却还去同一个地方呢？」

副校长的脸涨得通红，甚至连光头都泛起红晕，皮鞋在地上不停地抖动发出哒哒声。

「出田同学，你太无礼了。你觉得我撒这种谎，是为了什么？」

「这才是我想问您的。」

我们之间的话语逐渐变得尖锐。

「原本您想取消生物部的合宿，但因为我们的反抗，结果合宿照常进行了两晚。您为什么要假装是偶然，主动提出担任监督者？」

「取消合宿？为什么我要这么做？」

「因为我们要调查的内容不简单。我们是去调查长纲神社北侧的那片森林。」

「这种事情我怎么可能知道？」

「通过一体机。复印机的历史记录。身为副校长，查看记录是轻而易举的吧。您可以轻松得知我们生物部的调查内容。为了不让我们触及禁忌，必须要有人监视。」

「我完全没有任何印象。」

「您和CHOSEI集团是有联系的吧。正因为如此，您试图阻止才会阻止恢复我们生物部的合宿。阻止不了就强行要求仙泽庄保留房间，担任监督者监视我们。」

副校长叉起大胃袋下的双腿，目光锐利地盯着我。

「完全是妄想。我要取消一个社团的合宿也是轻而易举。再说了，假如我真有本事向旅馆施压，那直接让旅馆取消你们的预约不是更简单？你该稍微客观地看待自己的观点。」

「可当时还不需要做到那种地步吧。您以前常说，副校长的重要工作之一就是让问题软着陆。无论是对学生还是对外部，您一直都在费心不把事情闹大。」

像当时您说下村前辈留下的资料是伪造的，阻止我们深入调查，也是如此吧。

我可以理解您的苦心，也并非毫无同情。

「但这次，事情未免闹得太大了。」

我从怀里掏出一张匿名信，轻轻放在桌上。

「我们就从最简单的物证说起吧。我们请化学部分析了这张匿名信使用的纸张和墨水。他们甚至用了扫描电子显微镜（SEM）和热重-差热分析仪（TG-DTA）。结果显示，这就是纲长井高校的再生纸和一体机的碳粉。」

「所以说，犯人是校内人员，不是很正常吗？」

「不对。我刚才已经说了，这所学校的复印机会保留打印记录。在校内复印的话，很容易就能查出来。当然，如果是能清除记录的人，那就另当别论了。」

我迅速起身，从裤兜里取出一个小型喷雾瓶，里面装的是pH值为13的氢氧化钠溶液。

「出田同学！你要做什么！」

「你以为这里面是吐真剂吗？」

我绕过桌子，副校长见状慌忙后退，试图闪避。趁此机会，我对他脚下喷了一下。强碱溶液，如果进了眼睛可能导致失明。副校长避开了，也算如我所愿。我几乎是零距离地朝地面喷洒，随即立刻撤开。

马上，变化发生了。

白色的塑胶地板上，一点一点浮现出暗红色的斑痕。这些污迹集中在副校长刚刚站立的位置。

「你做了什么！」

「我喷的是氢氧化钠溶液。你看到那些红紫色的痕迹了吗？」

副校长似乎还没有理解当前的状况。

「是酚酞。它在中性时是无色的，但遇到碱性物质就会反应，变成这样鲜艳的红紫色。浓度高的话，一旦沾上就不容易清除。因为它是疏水性的，用水也很难洗掉。真是不走运呢。」

副校长穿着的是室内用的皮鞋。鞋底上沾上了酚酞。

「您是不是在化学教室前贴过？其实在匿名信被发现的前一天傍晚，化学部在二楼化学教室附近不小心弄洒了很多酚酞。」

我不知道化学部当时在搞什么蠢事，但这却成了决定性的证据。

「因为那天已接近放学时间，当天根本来不及彻底打扫。而且酚酞是透明的，很难判断哪些地方还残留着。您对此一无所知，就那么经过那里，结果鞋底留下了明显的痕迹。」

我拿出手机，展示几张照片。照片是用氢氧化钠水溶液，在化学教室前以及匿名信被张贴的地点地板上喷洒后的记录。那些鞋印朝向匿名信的方向，以鲜明的红紫色清晰可见，在多个地点都被确认到了。

这些，是在学生放学后，凶手经过化学教室前留下的。

「如果您真如自己所说的什么都不知道，那请把鞋底给我们看一下吧。我们会确认鞋印。」

「我只是后来不小心踩到罢了。」

「那也没关系。贴了匿名信的十五个地点中，有七个都发现了同样的鞋印。如果真的只是后来不小心踩到，那您的鞋印，应该和那些痕迹完全对不上吧？」

视频播放完后，体育馆内充满了骚动声。

讽刺的是，那段4K画质的视频，正是用与当初拍摄鼯鼠时相同的 α7 相机拍摄的。为了避免被人说深度伪造，我们特别选择了高清画质。

视频中，副校长亲口承认自己就是传播匿名信的人，动机是私人的怨恨，他想让日知落选。他还特别强调，三条内容全都是他听信学生间的流言编造出来的，完全没有事实根据。

但问题是原本这段视频并不打算公开。

当副校长成为嫌疑人之后，我们改变了原本让犯人道歉的计划。

作为在纲长井高校与CHOSEI集团之间斡旋的副校长，他曾以间谍或双面间谍的方式行动过。我们试图控制他，因此以半威胁的方式拍下了这段视频，抓住他的把柄。今天，他本应接受我们的要求，在全校面前做出假报告——

——犯人是一名学生，但事件已经内部解决，不公开姓名。

然而，今天副校长却没有出现在现场。据说是擅自缺勤。

今天早上，得知这一消息的日知只说了一句「我来处理」。谁能想到，他竟然会将那段作为秘密武器用来施压的视频公之于众。

这几乎是让人社死的社会性谋杀。

视频播完，日知看起来没有再多说的意思。

「那么，最后，为了保险起见，我再澄清一件事。甘南备同学是个很棒的人，也是我非常重要的朋友。但我从来没有过恋人。从出生以来，学习就是我唯一的恋人。」

甚至没人笑出来。

就这样，这场在选举前夕召开的全校集会落下了帷幕。

集会结束后，我正准备走向舞台旁找日知说话，却看到那里已经有人了。

是甘南备。看到两人面对面地站着，我下意识地藏到了幕布后面。其实根本没必要躲，也许不躲反而更好。但当我看到他们两人单独谈话，便觉得自己不该去打扰他们。我没有偷听，反而捂住了耳朵。

等甘南备离开一段时间后，我才与日知会合，他正在整理舞台后的电脑。

「辛苦了。」

我在幕布里早已想好第一句说什么。无论心里有多少不满，首先都该表达一下慰劳。

「嗯，谢谢。」

啪地一声合上电脑后，日知拿起放在一旁的那两本红蓝封皮教科书。看到我投去的视线，或许是有所察觉，日知解释道。

「我下了不少功夫的。我也是人，就算不会记错内容也可能会分神，漏掉一点点。为了确保万无一失，我读了五遍。结果就是没睡好。」

我只能苦笑。无论如何，这都不是常人能做到的事。

在日知的提议下，我们走到了体育馆旁的走廊。在户外，视野开阔，也不容易被偷听。

「……这样做真的好吗？」

我试探着问，日知却温和地回答。

「别无他法。关键时刻副校长没有出现，要解释天狗祭事件，只会显得我在拼命狡辩。为了彻底洗清嫌疑，我必须让人们觉得我完全无罪。」

我低头望向自己的手。按下录像键的是我。是我的手审判了副校长。

「不是你的错，出田。」

日知像看穿了一切般认真地说道，同时轻拍我的肩膀。

「你一定很自责吧。没错，按下快门的是你，但扣动扳机的人是我。一切的责任我来承担。你做得已经够好了。」

「啊啊……」

副校长，大概已经无法再回到学校了，也会因此丢掉工作。

追根溯源，是他散布了诋毁学生的匿名信，当然该负起责任。但那场并非出于私怨。虽然他没有明说，但谁都看得出来，是CHOSEI集团的吊生对他施加了压力，他才不得不为了让日知落选而行动。

学生会长是校内自治的头领，拥有极大权限。对试图重新与纲长井高中建立关系的CHOSEI集团来说，日知担任会长简直是最坏的情况。

所以必然会有人来妨碍选举。

副校长虽然对天狗祭事件感到震惊，但并没有理由因此恨我们。

他之所以选择揭开成为禁忌的天狗祭事件，是因为他认为日知难以反驳这件事。反过来说他这样做也正是因为日知太清白了。

副校长原本是希望日知在不回应的情况下完成选举，以落选作为一个体面的落幕。

而我们虽然也不能拱手让人，但是不是也能软着陆一些呢？

「最后，副校长还是保护了我们。当我们威胁他说不自白就要揭开天狗祭事件的真相时他才屈服，说绝对不要那样。他一定是想避免让我们处于危险中。」

「他的觉悟，我很佩服。但我仍然觉得，他应该接受惩罚。」

「即使是毁掉人生？」

日知轻轻点头。

「如果只是写我坏话的话，我也许还能忍，也许还能原谅。」

那他到底无法原谅的是什么？我看着日知的侧脸，感到一丝后悔。

那眼中燃烧着的光，几乎能将一个人完全焚毁。

「但我就是，无法原谅。竟然把和甘南备同学交往，当成一种罪状，我无法原谅他。」

投完票后的休息时间里，我明明没什么尿意但还是心神不宁地走向厕所。

「拍得挺不错的嘛？」

正准备进男厕所时，我被甘南备叫住。她当然知道那段视频是我拍的。我转过来点点头，甘南备也跟了上来。

「你不去厕所了？」

「二楼的比较干净，一起去吧。」

「一起尿尿啊。」

我们在体育馆前的谈话区停下，前天我们才在这里密谈过。

「我猜这次的MVP应该是你吧。」

听到甘南备这么说，我忍不住叹了口气，里面包含了我复杂的情感。

「胜负还没分出。而且是他的临门一脚，去夸他吧。」

「……你脸上还是一副不服气的样子。」

「当然了。我现在还没办法理直气壮地说，我做的事真的就是正确的。」

这本是不该说出口的话，却还是不知不觉地在甘南备面前说了出来。

而她也总是能温柔地接住这些话语。

「正确答案啊，都是在一切都结束，再也无法回头的时候，才能看清楚的，不是吗？」

「这……理论上确实如此……」

「人生就是一次次无法重来的选择，根本没有IF线。纠结于对与错根本毫无意义。重要的是，你是去肯定，还是去否定它。」

甘南备饱含热情地一口气说完，然后又回到一如既往的面无表情。

「谢谢你。你做了我无法做到的事，抬头挺胸自信点吧。」

她轻轻戳了我胸口。我照她的话挺起胸膛，她的嘴角便弯了起来，似乎要笑出来。

上课铃响起。

「我有件事，想顺便问你一下。」

回教室的路上，甘南备随口说道。

「如果你有一个关系很好的异性朋友，结果那个人的话语无意识地影响了你的一个重大的人生选择……你觉得，这是不是通常所说的恋爱？」

我苦笑。虽然早有预感，但果然，还只是到这一步。

「……你是不是问错人了。」

「是啊。我也觉得你大概是世界上最不适合的人选。但这种事，我也只能问你。」

「如果以专家的角度来回答……我不能断定那就是恋爱。」

我自以为是地说完，然后看向身旁的甘南备。

「但那绝对，是你应该珍惜的情感。」

没想到居然会有一天能和甘南备认真地谈这种事。

虽然让人难以置信，但在这一刻，我觉得这就是属于我的，唯一的正确答案。

第二卷 这场青春，并没有另一个解。 后记

大家好久不见，我是逆井卓马。打着理学部系列旗号的第一卷发售已经过了8个月，这段时间都有点不好用简称称呼。让大家久等了，实在抱歉。等到现在的读者也实在是感谢。

因为会剧透所以不方便细说，本书中的田野调查情节有很大一部分基于我本人的亲身经历。（当然说的是自然部分，男女交往的地方都是我的杜撰。）

有很多实际进入自然之中才能注意到的事情，发现教材和图鉴里没写的东西也很常见。生物学的有趣之处就是原理是共通的，但在每个地方都会体现出不同的情况。田野调查中也可能会存在只有你才会感受到的接近真相的解谜快感。

现在还不算晚。如果感兴趣的话请务必前往身边的大自然中看看吧。

那么，说完了内情，我还想稍微说一些更像后记里会有的内容。

回顾年少时光，我意识到一个事实，我完全不适合当主角。虽然我有很多想做的事，也有充沛的体力去实现，但不知为何，我几乎没有凭自己判断主动采取过什么行动，唯一做的也就是偷偷写小说这种事。在活动或别的事件中，我也从未主动带动周围的人，反而是在全力支持那些带领我的人时，找到了自己的乐趣。

回想起来我的出道作品的主人公是个做配角也没问题的猪猪，编辑也说过好几次「不能让它更像主角一样活跃吗」。但是没办法。那个世界的主角是火之英雄，躲藏在主人裙下的猪猪只是碰巧被选做了主人公。（实在抱歉对没有读猪肝的读者说了些奇怪的话。只要大家能理解主人公和主角之间的区别就好了。）

我还是觉得本作的主人公德尔田君没什么作为主角的适配性。看起来是会戴上绶带上面写「今天的主角」过生日的角色。我是希望在这一卷里全力写出这位阴生人的故事的。

那么因为接触了生物部以外的方方面面，本作终于开始从生物部系列转向真正的理学部系列了。原谅我这个系列还是会主要写生物的题材，但今后我也会写很多关于化学物理数学的内容。

都是拜托各位读者，还有各位有关人士，这个系列才能继续。

最后还是要感谢所有人。

那么我们在第三卷再会吧！（后面应该还有预告）

二〇二五年六月

逆井卓马

第二卷 这场青春，并没有另一个解。 插图

第二卷 这场青春，并没有另一个解。 Animate特典 牵手的逻辑

「说到推理小说的魅力，还是缜密的逻辑啊。」

「逻辑很重要哦！不管是推理小说还是科学或者日常生活都是这样！」

御影突然抛出推理小说话题，岩间则是兴致勃勃地回答。午休的时候我正和岩间一起吃饭，御影拿着从便利店买的手卷寿司加入我们。

「先不谈科学，我没觉得连日常都需要缜密的逻辑啊。」

「即使是日常的校园生活，思考一下背后的逻辑也会明白一些很有趣的事哦！比如说……」

岩间环顾教室，似乎在找个例子，御影说道。

「那这个问题怎么样——现在这个教室里，有没有一个地方，让你站在那里没法和任何人牵到手。」

御影把头转过90度确认1年C班的教室，接着补充道。

「我们假设教室是9mx9m，有37个人。」

「真有趣！就像图形问题一样。」

「不用设定一下牵手需要的距离吗？」

我刚一说，就意识到我们是不是要实践一下。

不知道御影怎么会准备出一个卷尺，因此就只能是我和岩间牵手了。我们特意停下吃饭，站开一点伸出手。

在极限距离拉住对方的手后，岩间露出了「看到了吗那个笑容」。

「这样就是刚好能牵手的距离！」

到底要在午休的教室里做什么啊，我害羞地把手放开。

「臂展大概和身高差不多。」

御影摇摇头，她正在量我们两个脚之间的距离。

「重心会移动，距离就会变远，现在是不到2.2m。以这个为基准，就算2.2m吧，这个距离之内就能牵到手。」

感觉是把需要的数据都得到了，但是我和岩间也没那么擅长数学。想了一会也没抓住要点。

「那我给个提示。把教室分成6x6的格子试试。」

御影开始说让人摸不着头脑的话。岩间在讲义背面画了个图。

「这样的话每个格子就是边长1.5m的正方形，一共有36个。」

「36个？这样的话班级里有37个人，还差一个。」

御影吃着手卷寿司，看着我们思考。

「好好利用格点的话，就能平均分配距离了……德尔酱你懂吧？」

我虽然不是很喜欢数学，但是和岩间这样解决问题很开心。不不当然和水崎一起也很开心，要是不是这样的话就奇怪了。

「不过1.5m是哪里得到的？」

我突然想到这话，这不用复杂的计算就能得到才对。

「这只是对于三十七个人，正好构成36个区域的数字。只有36个区域，要放37个人，那就至少会有一个区域要放2个人。」

「原来如此，这是鸽笼原理！」

鸽笼原理就是说如果鸽子的数量比笼子的数量多，就至少要有一个笼子放2个以上的鸽子。

「36个正方形里至少有一个要放两个以上的人，那么——」

岩间把手缩回来让我站起来。御影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用卷尺画出了1.5x1.5的方格。岩间和我站在对角顶点。

「对角线的长度是1.5√2m，大约是2.1m。比极限长度2.2m小一点——」

面对岩间向前弯腰伸出的手，我略显不愿地伸出自己的手。

「在这个教室里，和37个人都没法牵手的地方是不存在的。」

在1.5√2m的距离内，我和岩间的手牵在一起。

御影用温柔的目光看着我们，宣布「证明完毕」。

第二卷 这场青春，并没有另一个解。 G店特典 毒药的有效活用法

「提到悬疑小说，就避免不了毒药啊」

「我懂我懂！我也很喜欢毒物！」

水崎和岩间正在进行如此危险的对话，我和甘南备有点被吓到。

今天不是活动的日子。我们四个人放学后来到教室的角落里闲扯，打发无聊的时间。水崎非说想要请我们喝自己做的鱼腥草茶，从水壶里倒进纸杯给我们喝。倒是不难喝，就是有点苦。

「鱼腥草茶里没有毒吧。」

甘南备警戒着以前是化学部的人弄的不明茶水。我懂她的感受，插了一句。

「没事的，有种说法是这个词来源于能抵抗毒素的意思。」note

注：来源于日语

「这名字够迷惑的，原来意思更接近于解毒哦。南备亲也尝尝。」

被水崎一劝，甘南备面露难色，还是喝了下去。喝完表情也没变化。

「毒物是很深奥的。自然界的毒素种类都数不清，还有些像氯化钙一样，吃了没什么事但是注射的话会让心跳都停止哦。」

我们一边喝茶，岩间一边用聊甜点的精神状态聊毒药。

「是啊，伽间同学，但是很可惜我们平时没有尝试的机会。」

「给人下毒怎么都算犯罪吧……」

水崎拼命点头。这两个人就像是如果不犯法就会开始随便玩弄毒药一样。

「应该也有不犯法的毒药吧。能给生命活动带来坏的影响，这就是毒药的定义。辣椒里的辣椒素从这个意义上讲也算一种神经毒素。」

「那给你们吃超辣料理也算是给你们下毒了吗。」

「但是机会难得，还是想以一种更悬疑的方式使用呢。像化学专家一样。」

我正想什么算悬疑的方式，御影悄悄来到我们的身边。

「你们聊的很有趣呢。不介意的话，大家要不要试试这个？虽然我也是从别人那拿到的。」

御影拿出一盒Pocky。从中拿出三根爽快地吃掉。边嚼边用意味深长的目光看向水崎，把盒子递给我们。

刚说完下毒的话题，就有人来送零食，有点不安。但是水崎先拿了，我们三个就一人拿了一根。

但是刚放进嘴里，就有种强烈的违和感。等等，这是——

岩间和甘南备也很奇怪。显然不是吃了正常Pocky的样子。

Pocky几乎没什么味道。但只有水崎吃的很香。

「喂水崎，你给我们下毒了啊。」

水崎嘿嘿一笑，得意地继续吃Pocky。为了不让他的把戏吓到岩间和甘南备，我立刻指向水崎的水壶说道。

「你放了匙羹藤吧。我也觉得有点苦了。」

正常来说鱼腥草茶有点甜甜的很容易入口。我就觉得有点奇怪。

「不愧是德尔田，被看穿了。」

水崎开心地说道。他手边的纸杯里的茶一点都没少。

「匙羹藤？他往茶里下毒了？」

「我听过这个！让人感觉不到甜的茶。」

甘南备和岩间好像都没有很不开心。我以防万一接着说明。

「也就是羊角藤，一种热带产的夹竹桃科的植物。里面的匙羹藤酸会和甜味神经受体结合阻断它们工作。」

「十分钟左右效果就会消失的，不用担心。不过在那之前我就要把这些美美吃完咯，因为御影的Pocky是我的东西。」

「……抱歉了水崎君。这也是我从别人那得到的，所以一个人拿一根就可以了吧。」

御影愉快地说道，把小袋子里剩下的一起拿出来放进嘴里。

「啊啊，下毒之前就应该拿到手的Pocky……」

我注意到御影的Pocky盒子后面贴了一张便签。上面写着「给御影同学 因为剩下了 分给大家吃吧。 同班同学」。

喝完茶之后就出现的Pocky也让人觉得诡异。

那行字显然是水崎的笔迹。

第二卷 这场青春，并没有另一个解。 蜜瓜特典 黑玫瑰的密码

「说到推理小说，我也很喜欢密码呢。」

不知道为什么我身边开始流行讨论推理小说了，但是某天放学后，连岩间都开始说这些事情。今天没什么要做的事，所以我们悠闲地聊天。

「所谓密码，就是把字符调换插入一下吧。」

「嗯嗯！大部分是这样的。当然还有很多别的种类。」

「你喜欢科学，没想到连密码都喜欢，趣味真广泛啊。」

岩间表情很开心，但摇摇头。

「没没。本来密码就和数学和信息学关系密切，甚至还有用化学反应的密码……」

「原来如此。让旁人不能从密文中获取信息就是密码的定义。比如隐形墨水就是一种。」

「对的，可以用柠檬汁做！那个很有意思的！」

隐形墨水就是在纸上用透明溶液写字，用火烤之后纸碳化才会显现。用糖类或者酸性物质或者金属盐都可以。用糖水或者柠檬汁就是很方便实现的。

「话说，我有个请求……」

岩间稍微环顾四周，从外套口袋里拿出一个奇怪的信封。

「可以帮我解开这个密码吗？」

那是个漆黑的信封。上面用银色的墨水写着漂亮的字，「上高中之后就打开吧。」

「可以打开吗？」

「当然，这好像是小学的时候自己创造的密码，但是已经忘了怎么解了。」

小学就开始设计密码，这确实很有岩间的风格。我打开信封，从里面拿出一张红色的卡片。卡片中央用黑色墨水写着「寻找黑玫瑰吧」。

「就这些……？」

「嗯嗯，背面似乎有密码一样的东西。」

我翻过来，不禁张大了嘴。

⑪KVDU⑭WGJZ⑰XT

GBR⑱NXIQ⑫CUJYE

②IY④FHP⑤MDVAL

③L⑮BSM⑩RPHT⑨WF

①C⑬N⑦AK⑧E⑯QS⑥

我怎么也不觉得这是小学女生能设计的密码，太正经了。

「怎么样？我们就来接下小学生发来的战书吧！」

岩间露出开心的笑容，我没有不答应的选项。

「不可能输的。」

于是我们两个就留在教室，开始应付难解的密码。

……完全不懂。

「这具体来说，是什么时候写的？你真的一点都不记得了吗？」

「大概是三四年级的时候……六七年前吧。那个时候真的做了很多事情，肯定设计了很多密码，留在了记忆深处。这肯定是我写的，银色的笔也是我小学的时候经常用的。」

现在岩间还是优等生，但肯定也和六年前相比没那么多天马行空的好奇心了吧。我小学的时候那可是像猴一样满山乱跑，虽然根本没法和别人讲这种事。

「小学的岩间，到底是为什么要写『上高中之后就打开吧』呢？」

「这也是我想知道的，可能是背面的密码必须要上高中才能解开吧。」

「上高中之后……也就是说要用高中数学的知识吗？」

「嗯。高中数学我初中的时候也忍不住好奇心读了很多……到底为什么会给自己加这个限制呢？」

「你这也太厉害了。」

岩间有了必要的数学知识之后肯定会试着自己解开吧。小学的时候设计的，也就是说，她那时候已经把这些知识都接触一遍了。

「大概小学时的我想要给高中的我传达一些信息吧。」

「……等等，这样的话，和我一起解读没问题吗？」

面对我的疑问，岩间轻轻笑了。

「德尔酱的话没问题的！」

这是什么意思。不过岩间说没问题那就没问题了。

我又翻来复去看了一会这张卡片。

「揭开密码的关键应该是上高中就能解开了这句话……但是这又是小学生设计的……到底是什么意思呢？」

「你小学就想考这里吗？」

「嗯嗯！我来参观了文化祭，就决定要考这里了。」

纲长井高中入学考试那可是千军万马过独木桥，小学就立志要考这里那真的很厉害。不过我这种，因为家就在这边，也很早就想要考这里了。

「岩间来过这里的文化祭啊。那也可能学校里隐藏着什么线索……就是说这个黑玫瑰。」

「啊，可能是这样！」

岩间站了起来。她是要去找找吗。我也站起来，两个人走出了教室，左右看决定往哪个方向走。

「黑玫瑰应该不是什么真的植物。虽然存在深红色的玫瑰，但并没有纯黑色的玫瑰。就算有最接近黑色的品质，小学的岩间肯定也能想到上高中之前就枯萎了的可能性吧。」

「那就是艺术品吗，画之类的？」

「也有可能啊。找找放了艺术品的地方吧。」

我们两个人走在放学后的校园内。在旁边人看来是什么样子呢。水崎看到肯定会调侃我，我不太熟的人看来，肯定是班委在干什么吧。应该不会被认成情侣。

总之先去体育馆前面的谈话区看看，不过结果是中大奖了。

墙上放着很多作品，其中有个上面刻着「平成29年 毕业生全体」的神秘木制浮雕。通体红色，在五行诗句下面刻着西式的小屋。小屋周围则是深红色的盛开的玫瑰，乍一看就像漆黑的玫瑰一样。

「这就是黑玫瑰！我应该看过这个！」

「这个浮雕无疑是个线索啊。」

我指向那些诗句，小屋上面铭刻的诗句全部由平假名构成。

うれしいあなたにあかいばら

あついえがおがおはなをあおに

さみしいあなたにあおいばら

どんななみだもおはなをあかに

さあふけひのふえまどのうち

内容没法很快从文学的角度理解，但是有个很重要的点。

「岩间那张卡片上面的密文的行数和字数都和这个诗完全一致。」

「真的！也就是说……」

我们两个对比卡片和诗文。首先要做的事情是一样的。

「さ、さ、ど、い……」

卡片上的密文就是那些画圈的数字和字母。字母有重复的和缺省的，但是数字从1-18各有一个。总之先五十字母，按照数字把诗句里的平假名读出来。

读到一半就停了下来，岩间把对应的文字写在本子上。

都写出来构成的是一眼看不出意思的句子。

ささどいにちひえあもうはふななどいえ

「说七遍（ななどいえ）……把这句话读七遍也看不出什么意思吧？」

岩间确认了一下，像在思考什么一样，暂时没什么反应。

「啊，抱歉，你说什么了？」

「没什么。应该是弄错了，岩间你觉得这是正确答案吗？」

「怎么说呢……感觉正在往一个好的方向走……」

感觉她有点奇怪。

「难道说你想起来了？」

「也不是……德尔酱你是想把这个密码解到最后的吧？」

「当然，现在也没有放弃的可能了。」

「也是，是我先说要解开这个的……」

岩间一边说这些，一边把视线移回浮雕。

「这个诗是不是有点深意？」

我再读一遍，换成汉字之后就变成这样了——「嬉しいあなたに赤い蔷薇。热い（？）笑颜が花を青に。寂しいあなたに青い蔷薇。どんな涙もお花を赤に。さあ吹け火の（？）笛、窓の内。」——虽然意味不明，但应该暗含了某种意思。

「按顺序读有很多看不明白的地方，比如『あつい笑颜』『ひの笛』之类的，没法解释。」

「都是和热有关的词。Hot还有Fire之类的。」

红色玫瑰遇热变成蓝色，蓝色玫瑰用泪水变成红色。note

注：对应原文中诗句第二句和第四句的大意。

我似乎有了想法。

「难道说」

「唉，你想到了什么？」

「虽然有点天马行空，但是在纲长井高中也不是不可能。」

这是个强调理科教育，有很多理科社团的高中。这样的话也不是不能解释。

「应该有种加热就会从红变蓝，吸水就会从蓝变红的物质。」

「啊，是氯化钴！」

岩间好像也知道这个东西，我点点头，还是说明一下。（这是给读者说明的吧）

「这个物质会放在硅胶之类的里面。无水的氯化钴呈蓝色，它的水合物很多，常见者为粉红色的六水合氯化钴CoCl2.6H2O。无水物具吸湿性，水合物具潮解性。这是个可逆反应。」

「也就是说这首诗说的是氯化钴的颜色变化？」

「嗯。小学的岩间准备的卡片是红色的。用隐形墨水的原理的话，应该是用了粉红色的六水氯化钴溶液在上面写了字吧？」

「原来如此！肯定是这样！」

接下来就该找个吹风机了。我们走遍校园，成功从正有几个人在做奇怪实验的物理部那里借到了吹风机。

在物理教室里做的话不太妥当，我们回了谈话区。正好在那个浮雕那面墙上发现了个插座。

「那我们就来让它显形吧。」

岩间犹豫了一下，打开了吹风机的开关。

热风吹过红色卡片，逐渐发生了变化。

「好像有字。这个温度能起反应，果然是用了氯化钴吧。」

「是的！」

六水氯化钴脱掉水分子，变成了无水化合物。

卡片上「去找黑玫瑰」的话旁边出现了一行蓝黑色的文字。

ひらがなひとつずつまえにずらせ

「是说要把每个平假名都变成前面那个……？」

「也就是说，比如把い变成あ，把か变成お，按五十音图的顺序向前移动一位吧。」

「那就试试吧。」

按数字顺序读出来是ささどいにちひえあもうはふななどいえ。

把前三个字移动一位之后就变成了「ここで」。本来读不通的句子变换之后就能读通了。

我把每个变换之后的字都读出来。

「こ、こ、で、あ、な、た、は……」

我们逐渐接近答案，我看到岩间的耳朵染上一抹嫣红。

也该是这样。把句子读出来，发现是小学生一样可爱的内容。

ここであなたはうんめいのひととであう

「『你会在这里遇到命中注定的那个人』——这就是答案。」

「好，好像是这样啊……」

岩间的反应有点奇怪，我问道。

「啊，难道说，岩间在前一步的时候，就意识到答案了吗？」

好像猜对了。把每个字都向前移动一位这种事，在她脑海里已经做过很多遍了吧。岩间看到原本那句话的时候，就显得有点奇怪了。

「嗯……其实啊。我记不起氯化钴的事情了，但是我能想到设置两步密码的时候会做哪种变换……」

「原来如此。你能不透露真是太好了。多亏了你我能享受到最后……」

「真的？抱歉啊，明明是我要你一起的，自己却先解开了。」

「别在意……不过，这话是什么意思呢，命中注定之人。」

「啊！我想起来件事，我们还有没试过的事情呢。」

岩间稍微大声掩盖过去，指向小屋和玫瑰的浮雕。

「我们看到这个浮雕得出氯化钴的结论，但没想过纲长井高中的毕业生为什么会留下这首暗示氯化钴的诗呢。」

「……啊啊，确实。这首诗最后一行的『火の笛』的解释，我能想到的就是用热风吹这个小屋的窗户，就会产生什么变化。」

「那来试试吧！」

吹风机还插在插座上。我点点头，岩间拿起吹风机对准浮雕，打开开关。立刻产生了变化。

深红色的玫瑰被热风吹过变成了蓝色，对窗户吹风，小屋里面浮现出一句小小的文字。

寻找心形的天空，用黑色的光照亮前路。

读到这句话，岩间像get到了什么一样眼睛闪闪发光。

「那个，我的包里有紫外线等。德尔酱你有时间的话——」

岩间还没说完我就点头。

「好。还了吹风机之后就去吧。」

结果还没有问清「命中注定之人」是什么，我们就前往了下一个目的地。

第二卷 这场青春，并没有另一个解。 共通特典

「说到推理小说，就是要有爆炸啊。」

「怎么突然开始说剧场版的事情了。」

甘南备不知道吃的是汽水糖还是什么，说出了危险的话，我随意地糊弄过去。岩间和水崎还没来生物教室，现在的状况就是我们两个人坐在桌子两侧打发时间。

「也没必要弄剧场版那个规模的。要用来杀人的话当然如此，但是要毁灭证据，或者转移注意力的话，小规模爆炸也有很多用处。」

「你这么一说好像也是。而且本来也不只有炸弹才会爆炸。」

我补充道。甘南备轻轻歪歪头。

「根据不同的定义，爆炸不一定是指炸药发挥效果。瓦斯爆炸也是爆炸，气球爆炸也是爆炸，鸡蛋放微波炉里也能爆炸。」

「鸡蛋放微波炉里也能爆炸吗？」

「因为里面的水会沸腾的。水蒸气就会引发爆炸。」

「诶，完全不知道。」

感觉我无意中拯救了甘南备家的微波炉。

「话说德尔田你以前是化学部的吧。难道说你也能做炸药吗？」

我不知道该怎么回答甘南备突然的发问。

「这个，怎么说呢，应该说有必要的知识和能力的话，做炸药不是个难事。」

「你做过吗？」

「……如果说我实际上做过的话那不相当于坦白自己做过那种游走在违法边缘的灰色地带的事情吗？我以防万一还是只能回答NO了。」

「哼哼，你做过。」

「我都说了，我不会说YES的。」

不知道她在想什么，她把手里的细长圆柱形盒子拿到我这边，砰地一声把盖子弹开，把里面仅剩的两粒汽水糖倒到我手上。

「什么意思。」

「这是Kabaya家的JuiC。比普通的汽水糖硬一点，我喜欢。」

我倒不是要问你它的商品名是什么，但还是感激地拿起一个药片状的糖果放进嘴里。葡萄味的。正如甘南备所言挺硬的。

「所以说，你做过吗？」

原来你是这个意思，以为给我两块糖我就会告诉你。我抽出一张纸巾放在桌子上把剩下一颗糖放在上面，防止受潮，把另一份交涉用的材料在嘴里转一圈，想了一会。

「……要是你问问水崎，说不定他会告诉你。」

我不是几乎已经把话说明白了吗，甘南备还是想让我亲口承认吗，她站起来，脸上全是不解。不知道她要干什么，花不少时间把糖的瓶子洗了，再把好不容易处理好的瓶子扔到垃圾桶之后回来了。

「你都要扔还洗什么。」

「没事。别看我这样我还挺爱干净的。」

「我倒是不意外你爱干净，但是把要扔的东西都洗干净有意义吗？」

「大概你过会就懂了。」

我还在品味她的话里的意思，突然出现了Bang的一声巨响。不是从我们呆的桌子附近发出的。似乎是有点距离的地方。

看到我慌慌张张寻找原因，甘南备莞尔一笑。

「我做了个定时炸弹。怎么样？前化学部的人应该能看出用了什么方法吧。」

被她挑战的话我就只能想想了。最近的话就是甘南备洗了那么长时间瓶子，又把它扔掉了，感觉比较奇怪。看看她怎么洗的，生物教室里放了很多种洗涤剂，因为要处理会产生的各种各样的污渍。终于我有了一个想法。

「小苏打和柠檬酸吧。把这两种粉末放在瓶子里混合，加点水盖上盖子，假装你在洗瓶子。里面生成了二氧化碳，在垃圾箱里把盖子弹飞了。」

「回答正确。果然爆炸能分散注意力。」

甘南备满足地说完，把糖放进自己嘴里。

那是本来应该在我手里的，最后一粒。